《鬼王今天吐血了吗》果承

29、拜托你先别说话

　　阿骨摘了些阴灵果装进布袋里往腰间一系，把披风带子在脖颈打了个不太像样的蝴蝶结，披风宽大刚好遮住布袋，他颇为娴熟地将兜帽扣在骷髅头上，走了两步回身示意万氿可以出发了。

　　万氿见他走起路来猎猎生风的模样，不由得掩唇轻笑，随即抬脚跟上前。

　　两个并肩踏上骷髅桥，桥下枯枝上的阴灵果所剩无几，万氿在桥当间稍顿片刻，才与阿骨一同穿过通道。

　　出了“桃源”，却怔在入口。

　　二十来个鬼魂在“桃源”入口席地而坐，抬眼望去，破庙口呜呜泱泱也挤了一堆。看这架势，恐怕是秽灵荒林的鬼魂全都聚到此处。

　　万氿的视线落在距离他最近的小鬼身上。小鬼呈趴伏的姿势，身子向前双腿向后，缺了一只脚。他抬眸扫过堆在“桃源”入口的二十来个鬼魂，才恍惚意识到这些鬼魂应该是从九条血川跟过来的。

　　难道……自他那日离开破庙后，这些鬼魂便一直留在此处未曾散去？

　　“大人！”

　　“是大人！”

　　入口的一众鬼魂见万氿出现立马起身，个个神色激动，搓着手想上前与万氿搭话，但对他似乎又带着几分惧怕，不敢靠得太近。

　　万氿“生”前甚少有值得他记住的温情画面，以至于完全没有经验来应付这一双双满含诚意的鬼目。

　　他轻咳了一声，余光瞄了眼身旁全副武装的骷髅架子。阿骨快速接到信号，走在前方把披风一挥，强烈的阴鬼气瞬间带起一阵冷风，震得一众鬼魂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

　　万氿垂眸紧跟阿骨，越过一众鬼魂，试图忽略数双望过来的鬼目。他闪躲的视线被一道炽热的目光追随，烫得万氿不自觉地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他看见那只断脚的小鬼，拖着双腿瘫在原地，幽绿的瞳孔因为他的回眸驻足染上了点点辉光。

　　“大人……”

　　断脚小鬼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雀跃与小心翼翼，万氿轻“嗯”一声作为回应，但他并未多作停留，他抬眼直视前方，路过破庙时视线未倾斜半分。

　　“万氿！”

　　身后追上来个熟悉的身影，万氿脑瓜子疼得“嗡”地一下，犹有一根细丝穿过太阳穴，但他没打算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大家伙儿都在等你，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追在后头的身影停下，但挽留的话喊得又凶又响，震得林中的“昙英”都忍不住探头。

　　万氿身形一滞，抬手用劲儿按住太阳穴，阿骨退回半步扶住他的手臂。万氿缓了会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不再前行，而是停在原地，等着对方飘上前。

　　吼得胸腔直颤的乞爷见万氿停下，忙往前飘。他心里急，奈何长得一脸凶样儿，像是赶过去讨债。

　　“抱歉！”乞爷一上前，张嘴就说，“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方才嗓门也大了点，我跟你道歉！”

　　他开口秃噜了一大堆，左一句“抱歉”右一句“对不住”，犯了天大罪行似的，见万氿不回应，来了倔劲儿打算继续道歉下去。

　　“嘶……”

　　不间断的道歉声擂得万氿的脑瓜仁生疼，他面色白得吓人，脑子里又浮现出自己蜷缩在地被拳脚相加的身影。他抓住阿骨的肩膀稳住身形，话却是说给乞爷听。

　　“拜托你先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但还算稳，只是带着股强忍痛意的艰涩。

　　乞爷嘴张了一半，又缓缓合上，他看得出万氿的状态不佳，准确来说他发现自打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万氿的额上就冒出层层薄汗，眉宇间似在强行压抑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此时，另外的秽灵三鬼也飘上前来，方才的对话他们已听了个大概。那书生鬼作了个揖，不疾不徐地开口：“兄台，乞爷五大三粗，言行举止向来随意得很。兄台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更万万犯不着为此伤神动气。”

　　乞爷一听，双目圆瞪。

　　平日里常嫌书生说话磨磨唧唧又酸又长，没成想他竟有需要书生帮忙打圆场的时候。酸书生话里话外都在损他，胳膊肘往外拐得太明显，他自然听得出来，但他对误会万氿之事耿耿于怀，此刻断定不好乱说话，只得对着书生干瞪眼。

　　翻姥爷在一旁跟着打哈哈：“老乞这老东西说话不中听，心眼却是个实的，小郎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示意屠姑娘也帮着说上一两句，不过后者看着万氿却并未开口。

　　万氿头痛得恶心，胃跟着绞。那日在破庙的小误会对他来说似乎过去了许久，也着实微不足道。可无人知晓他听不得道歉，哪怕变幻了表达方式与表达对象，他对此都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

　　不过，目前看来，秽灵四鬼铁定是误会了他反应的缘由，尤其是乞爷，仍在锲而不舍地想要获得他的原谅。

　　可这事儿太小了，与万氿“生”前的那些事儿相比，堪比针鼻大小。更何况，没有误解又谈何原谅？

　　万氿搭着阿骨的肩膀站直身：“我没生气，也没误会。”

　　他本能地想解释，却又猛地顿住。他想在鬼域立足，但未来的形势大概率会是四面环敌。断念川掌事官断然不会就此罢休，还会牵扯出他无法预料的势力。在这位掌事官的攒动下，余下的几川是否会选择联手对付他这样一个“狂妄的外人”？若是那样，他在鬼域生存下来的几率能达到多少？

　　万氿倏地想起霍三娘之前告诉他的话：在鬼域混，最忌温顺二字。

　　他抬头望向破庙的方向，那群聚集成堆的鬼魂正向着他们的方向张望，隐约有几声“大人”飘到他的耳边。

　　收回搭在阿骨肩上的手，万氿平淡地转移话题：“我赶着出去。”

　　“小郎君要去何地？”

　　“无相之冢。”

　　“培育血豆？”

　　“我得罪了鬼，”万氿直言，没半句啰嗦话，“我需要根据地，产粮、修炼、自保。”

　　乞爷闻言一溜烟似的飘回庙前，同那一众鬼魂说了些什么，就见众鬼齐齐望向万氿又不约而同地点头。乞爷交代完很快又飘了回来，神色兴奋，但嘴张开一半猛地想到什么似的，愣是没蹦出个字。

　　万氿心中暗叹，面上无任何变化，只说：“请讲。”

　　“秽灵荒林可作为根据地，”乞爷得到“解禁”立马开口，嗓门一如既往，“大家伙儿商量过，一致同意。”

　　见万氿不答，似在犹豫，翻姥爷往前一飘，仰脖示意聚在“桃源”入口的那二十来个鬼魂：“小郎君可认出他们？”

　　“嗯。”

　　“那小郎君可知他们是如何进得了秽灵荒林？”翻姥爷故作神秘。

　　“我说你磨磨唧唧的，”乞爷听不下去，抢过话，“你那日几乎冻成冰坨，九条血川留下的那一众鬼魂出力最多，一路帮我们护你回到荒林，也就跟着暂住进来。”

　　万氿听着没接话，他知晓进入秽灵荒林对鬼魂的阶别有所限制，而原本的“土著”若是阶别低下也无法自由出入。对于寻常鬼魂，这是一个因为有怪藤的存在而变得“进不来，出不去”的地方，但也相对安全。可乞爷所言，并未说出那些鬼魂能进入荒林的真正缘由。

　　乞爷顿了片刻，打量万氿神色，随之叹了口长气：“林外盘踞的那棵怪藤不会再庇护荒林了。”

　　万氿双眸一凝，等他说下去。

　　“那日见你被冰山所埋，我内心焦灼，回来与大家伙儿讲了，大伙同意与我前往九条血川搭救，我等拜了怪藤求他放行，那老家伙脾气怪，虽随了我等的愿，却也借此决定沉睡。所以……”

　　所以不止九条血川的那些个鬼魂，鬼域的任何鬼魂都可随意进出秽灵荒林，这里不再是净土，他们与散落在鬼域各个角落的鬼魂同样，随时可能面对被同类啃食的危险。

　　乞爷没把话说到底，万氿在心里替他补全，他学着书生方才的动作作了一揖：“多谢。”

　　翻姥爷倒是麻利，“诶呀呀”两声立马回礼，直言所求：“还请小郎君将秽灵荒林当作根据地，这样一来我等也有个倚靠。”

　　事到如今，万氿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地就被架到了炉子上，当了那只被守株待兔逮到的兔子。不过，就目前的实际情况来看，秽灵荒林的确要比无相之冢更适合居住。

　　万氿沉吟片刻，答：“好。”

　　他看了眼阿骨，随即操纵阴鬼气飘回破庙，身旁的骷髅架子立即跟上。

　　双脚轻落在地，万氿没看那些巴巴望着他的目光，他扫视了下四周，快步走近一侧竹林，掌心翻转，阴鬼气瞬间迸发，缠住一根灰色的竹竿，它快速攀爬到竹竿顶端，就听一声脆响，万氿抬手，一小节竹节便落到他的掌心。

　　万氿握着这节竹节走到断脚小鬼跟前半蹲下身，掌心对准小家伙脚踝的断裂处，柔和的银光自他掌心溢出缓缓地包裹住伤口。断脚小鬼瞪大的鬼目不可思议地眨了眨，他看见那节竹节在万氿的操控下幻化成脚的形状，尔后完美地衔接到他的脚踝处。

　　“谢谢大人！”断脚小鬼雀跃地叫。

　　“起来试试。”万氿轻声说。

　　断脚小鬼动了动，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脚自然离地，与原来行走时的状态并无太大区别。

　　“谢大人！”断脚小鬼又伏回地面，冲着万氿行了个大礼。

　　万氿抬手想要阻止他，立马又意识到数双鬼目都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看着断脚小鬼行完大礼，在小鬼打算再次跪拜时，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阻止：“可以了。”

　　他撑着膝盖起身，指节极快地在上腹碾了一下又移开，鬓边冷汗簌簌而下。

　　那股熟悉的磨人的疼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