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云谲》银河o_o

292、心魔 风柒

　　血溪妍低头看了看那柄停在肩窝前的刀，然后抬头看着明随风：“你刀法不错。”
　　“你力气太大。”明随风收刀，“差点没撑住。”
　　血溪妍笑了一声，把双刃插回背上：“下次我少用点力，多用点速度。”
　　“那我下次就多用点力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然后各自转身走下赛场。
　　看台上，程柒呼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全被汗浸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明随风从赛场出口走出来的身影。
　　明随风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到看台前，抬头看着程柒。
　　“赢了。”他说。
　　程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不显山不露水的脸，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住了。
　　他站起来，翻过栏杆，扑进明随风怀里。明随风接住了他，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明随风说。
　　“我知道。”程柒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就是想抱一下。”
　　明随风没有推开他，他抬手轻轻落在程柒的发顶，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种平稳像是从他胸口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把刚才那场战斗里的所有紧绷都揉碎了。
　　“……回去再说。”明随风说。
　　两人并肩走回休息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四场比赛是四号赛场，幻魇公子对阵程柒。
　　这场比赛被安排在当日的最后一场，也是程柒最紧张的一场。他从休息区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明随风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掌心温热。
　　“尽力就好。”明随风说。
　　程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他走上赛场，站在东侧。对面的幻魇公子已经站好了，大梦春秋笛横在唇边，脸上带着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像是刚睡醒散步路过顺便打个比赛。
　　“你就是程柒？”幻魇公子的声音从笛子后面传过来，“仙岚宗的那个火系？”
　　“是。”程柒说，“你是幻魇公子？”
　　“对。”幻魇公子放下笛子，笑了一下，“不过你也可以叫我郇衍。真名，不常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只有蠢货才会在前面的比赛里用真名，白白让人获取资料。”幻魇公子说，“不过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赢不了我。”
　　程柒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火焰纹路在微微发热，像是被他的情绪点燃了一样。
　　裁判宣布开始。
　　幻魇公子的笛声先响起来了，不是曲子，是一段散漫的、不成调的旋律，像是一个人在月光下随意吹着口哨。笛声入耳的瞬间，程柒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扭曲——赛场的边界变得模糊，幻魇公子的身影在晃动的空气中扭曲着，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甩了甩头，火焰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火墙，火焰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你的火焰很漂亮。”幻魇公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漂亮的东西不一定有用。”
　　笛声变了调。这一次不是散漫的旋律了，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缓慢而低沉，像是一个人在深夜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程柒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远，眼前的火墙变得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仙岚宗的山门。黄昏。夕阳把整座山都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山门口，看到明随风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他喊了一声“师兄”，但明随风没有回头。然后他看到明随风转过身来，胸口插着一柄剑，剑刃从背后贯穿到胸前，血顺着剑尖往下滴。
　　程柒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猛地加速。
　　“师兄——！”
　　他冲上去，想接住明随风倒下的身体，但他的手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明随风的身影扭曲、消散，然后又重新凝聚在远处，胸口还是插着那柄剑。
　　“你看到了什么？”幻魇公子的声音从幻境外传来，带着好奇，“你的心魔是什么？”
　　程柒没有回答他。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断重复的画面，看着明随风一次又一次倒下。他的火焰在掌心跳动，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了。
　　“你的心魔是‘怕失去他’。”幻魇公子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想救他，但你救不了他。这个幻境会一直循环，直到你自己走出来。”
　　程柒咬着牙。他看着那个倒下的明随风，看着那柄插在胸口上的剑，看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这个幻境，不想面对那个“明随风真的受伤了”的恐惧。
　　但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幻境外传来，很轻，很远，但他还是听清了。
　　“程柒。”
　　是明随风的声音。
　　“我在。”
　　那个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穿了幻境的边界。程柒的睫毛颤了一下。
　　“师兄……”他低声说。
　　“我在。”明随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在这里。”
　　程柒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火焰从掌心重新涌出，比之前更亮、更烫。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幻象上——那个胸口插着剑的明随风依然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师兄。”程柒说，“你是假的。”
　　火焰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将整个幻境烧成了碎片。画面碎裂、扭曲、消散。程柒重新站在赛场上，看到幻魇公子正看着他，笛子已经从唇边移开了。
　　“你出来了。”幻魇公子说，“比我预想的快。”
　　程柒喘着气，额头全是汗。他看着幻魇公子，看着那张带着一丝惊讶的脸，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输了。”他说。
　　幻魇公子没有追击。他收起了笛子：“你确实输了。但你的心魔没有赢。”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走出了幻境。”幻魇公子说，“很多人被困在自己的心魔里出不来。你出来了，说明你没有输给心魔。你只是输给了我。”
　　程柒站直了身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有再说话。
　　裁判宣布幻魇公子晋级。
　　程柒走下赛场的时候，明随风已经在出口等着他了。程柒抬头看着他，明随风站在那里，站在夕阳的光里，站在他可以够到的地方。
　　“……我输了。”程柒低声说。
　　“我知道。”
　　“我看到了你受伤……在幻境里。我差点没出来。”
　　明随风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我在这里。”
　　程柒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明随风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赛场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程柒站在明随风身边，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那些在幻境里被打碎的片段，像是旧瓷器被捡起来重新拼合，缝隙还在，但至少不会再往下掉。他呼吸了几次，感觉那股冷意慢慢退了，才退开一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走吧。”他说，“回去吃晚饭。”
　　明随风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他跑乱的领口理平，然后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须弥幻境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着。明天还有比赛，但此刻的安静，是属于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