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之境》迟写

139、边昼 三

　　尤恩在萧楠翊进入地下室入口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屋外有刹车声，猜到应该是警察。

　　她关上木板，端起酒杯合拢卧室门，外头叫响的门铃声正在催促她。

　　尤恩不慌不忙，走到沙发处的时候垂眸看了一眼萧楠翊的背包，伸手勾起背包扔到了沙发的角落，又把桌上的藿香正气水塞进抽屉，这才打开了门。

　　“萨瓦迪卡，女士，我们是警察。”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亮出自己的证件，身后还跟着一名华国籍女人，尤恩与她对视一瞬后挪开视线。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尤恩喝了口酒，露出微笑。

　　“真是非常抱歉，我们接到电话，说是附近似乎有偷渡的外国人，为了您的安全，能否让我们进去看一看？”

　　尤恩思考两秒后点点头：“当然。”

　　她侧过身子，大大方方拉开门：“请进吧。”

　　熊隐跟随着暹国警方走进屋子，她确定萧楠翊此时就藏在这栋别墅里，快速扫视着四周，屋内隐约蔓延着一股藿香正气水的味道，她才到暹国的第一天，也是喝的这个药物。

　　尤恩瞧了瞧自己刚刚在机场观察的女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最近你们在招华国警校的学生？”

　　熊隐听不懂泰语，正认真地低头寻找，果然在垃圾桶里瞟到了两罐空瓶，不露声色地抬眼，看了一下尤恩，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

　　一名警察回答道：“嗯，对，我们正在与华国警方进行交流学习，这位警官……是……来参观我们……办案的。”

　　几个警察清了清嗓，尴尬地咳了起来，示意熊隐。

　　熊隐虽是听不懂几个人在说什么，但还是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用普通话对尤恩说：“我可以看看楼上吗？”

　　她知道尤恩在和警察兜圈子，也知道尤恩是个实打实的华国人，不想跟她浪费时间周旋，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萧楠翊。

　　尤恩挑着眉，快速在脑海里给熊隐这号人填充自己所捕捉到的信息，这人不好对付，嗅觉灵敏，性格坚毅，极端独立自我的个性肯定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但没什么坏心眼。

　　两秒后，尤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是华国人？”

　　熊隐淡淡地看着她：“你不是也是吗？”

　　尤恩听出了熊隐的话里有话，靠在墙边悠闲地喝着酒：“这也不难看出啊，墙上挂着这么多汉字，身份都写在脸上呢。”

　　两个暹国警察这时已经上了楼，但都没有发现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只好返回楼下，朝熊隐摇摇头，意思是没人。

　　熊隐双手环胸，眼珠扫了个转：“不好意思，打扰了。”
　　接着她用英文对几人说了两句，带头的警察微微欠身朝着尤恩表示歉意，随后一行人快速离开屋子。

　　尤恩没想到熊隐会这么快就走，她倚在门边看着警车驶离门口，卷起一阵沙尘，拂过路边的黄钟花，直到尾灯映出的光彻底消失。

　　她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下的酒，退回屋里轻轻合上大门。

　　-

　　地下室的白光覆在冷冰冰的枪械与兵器上，萧楠翊的后背竟感到有一丝寒冷，抬手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她也差不多将地下室的每个位置都走了一遍，最终停留在一副精巧的双刺前，细细观赏起来。

　　“你很有眼光。”尤阿姨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地响起，惊得萧楠翊的肩膀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下来的？怎么都听不见脚步？

　　萧楠翊转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尤阿姨，你什么时候下楼的，我竟然都没发现。”

　　那可是铁梯啊，下来都没声音的吗？

　　尤恩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难道没人教你走独桩？那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说完尤阿姨取走搁架上的双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双刺是极其考验手腕的力量与灵活的冷兵器，这副双刺做工很特别，不像西方双刺那样都是千篇一律的笔架叉，这更像是一把修长的剑刃，两个刺柄的顶端都嵌着一块圆形蓝色宝石，柄上刻有浮雕花纹，一个是凤纹，一个是龙纹，刺端的截面呈扁菱形，整体的长度大概有五十厘米，由柄尾到刺尖的光潋在白光下浮起层层幽冷的美感。

　　萧楠翊细想了一下尤阿姨说的那个“他”，是在说她爸？好像也不太对，难不成是……

　　“尤阿姨说的那个人，是胜叔？”萧楠翊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只见尤恩双手挽了个俏亮又似疾风掠起的剑花，划出阵阵空响，她摁住龙柄上的那颗蓝色宝石，迅速将凤柄的刺尖插入龙柄尾部，咔哒一声，双刺在眨眼之间竟成了一把利剑。

　　看得萧楠翊双眸瞬间惊起异样的神情。

　　尤阿姨扣住刺柄的中段，用指尖划过浮雕花纹的凸面，闭上眼睛感受着皮肤与纹路相触的温度和存在，像是在完成古老神圣的庄重仪式。

　　“感受一下。”尤恩没有回答萧楠翊的问题，而是双手将武器呈给萧楠翊。

　　萧楠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后退半步，朝尤恩躬着身子，双手接过。

　　她抬手试着掂量，这双刺看起来虽然精巧，但也有一定的重量，为了避免伤到尤阿姨，她后退几步开始朝空气比划，每落下一记攻击就会刮起破风颤动的响声。

　　尤恩双手环胸，嘴角勾起笑意望着她：“手感还不错吧。”

　　萧楠翊收好了双刺，点点头，眼里漾出惊喜：“可以。”

　　“过来，我再带你挑一些武器。”尤恩招招手，她立刻跑过去乖乖地跟在尤阿姨身后。

　　“尤阿姨，你也认识胜叔吗？”萧楠翊像个孩子一样开始问东问西起来，人与人所产生的磁场很奇妙，尤阿姨给她的感觉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熟人。可愈是如此，萧楠翊内心就愈是沉痛。

　　她依然将自己看成是一个装载着满身痛苦压缩在体内的不归者，只是暂时靠着吸收外界的活力延迟痛感，执意把苍苍衰色提前拖进命数。

　　尤恩回过头瞥了眼她：“八卦的小鬼。”

　　萧楠翊听到后也只是笑笑，看来这两人有故事，尤阿姨不想说就算了，她拂了拂鼻：“行，那我不问了。”

　　尤恩穿过一面都是箭筒的墙，带萧楠翊走到另外一处。

　　“我在跟警察周旋的时候，你应该都把这里逛遍了，有没有自己中意的，不过你最多只能带两把手.枪，一把步.枪，我怕你到时候在海里游不动。”尤恩抬手在空中比划，替萧楠翊选择合适的枪.械。

　　“在海里游不动？”萧楠翊忽略掉警察那句话，尤阿姨现在能悠闲地陪她选枪，那就代表危险警报已解除。

　　尤恩笑得耐人寻味，细长而密的眼睫跟随眸光抖动：“想要上岛，第一件事就是克服对深海的恐惧，尤其是夜晚的海。”

　　“洗耳恭听。”

　　“暹弥岛附近的海域里有鲨鱼，你身上有伤口，特别是肩膀和腿，它们会闻着你的味儿过来，还没上岛你就会死无全尸。”恐怖的话尤恩说得极其冷静，带着理性的表达，这也是事实。

　　萧楠翊看了看自己这两处的部位，尤阿姨很厉害，连肩膀的伤也被她看出来了。

　　“你学会潜水了的吧？海里可不比得潜店的水域，嘶……你是去哪里考的？”尤恩轻皱着眉问她。

　　“仙本那。”萧楠翊开始紧张起来。

　　“对，那也只是最基础的训练，你不常下海，没有全忘光吧？”

　　“应该……没问题吧。”她在脑海里迅速回忆着理论知识和实际下水的操作，不自觉地喉头涌动，咽了下口水，光是BCD和气瓶设备的重量就占了一部分，枪.械就更是大头，还包括一副双刺。

　　萧楠翊麻木地看着钢式洞板墙，呆滞思考，尤恩趁着这个空闲从上面取了一把95式步.枪下来。

　　“有接触过吗？”尤恩问道。

　　“有用过。”

　　“会用就行，这是最适合你在岛上使用的步.枪，不会太重，我刚好有消音器，你再选两把适合自己的手枪。”尤恩直接把手上的物件扔给了萧楠翊，边说边走去另一个洞板墙，为她取了一件黑棕色皮质的腋下枪套。

　　萧楠翊将枪托抵在肩窝，这把枪的弹夹卡榫非常大，很容易拆卸，重心整体设计也很好，单手持握不会特别累，只需要重复练习几十次用左手拆卸的动作就好。

　　“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尤恩朝萧楠翊走过去，示意她转个方向。

　　“谢谢尤阿姨。”萧楠翊放好枪，伸出双手套进去，特别的质感，似乎带着前一位主人的力量穿透她，一切刚刚好。

　　尤恩赞美地“嗯”了一声：“不错，搭配衬衣的话就更好看了。”

　　“尤阿姨看起来不像是外协。”萧楠翊勾起一丝笑容调侃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恩好脾气地反呛。

　　待萧楠翊选好合适的武器之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可她还一点困意都没有。

　　尤恩虽饮了酒，可也是精神抖擞，她领着萧楠翊走上二楼的房间，扬了扬下巴：“喏，这是为你准备的房间，我还得出门办点事，你自己随意。”

　　房间没有开灯，萧楠翊觉得对面尖塔建筑的灯光投射进来都可以省去开灯的费用了。

　　她斜挎背包侧头望着尤恩：“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岛，你一直都没回答我这个问题。”

　　“明天晚上，严格来说是今天晚上9点，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你还有17个小时的时间用来调整自己的身体。”尤恩指着腕上的手表。

　　“那你呢。”

　　“我还得替你跑一趟北边的海域。”尤恩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没有点燃。

　　“有什么说法吗？”萧楠翊做歪头思考状。

　　“小鬼，你的问题很多欸。”尤恩皱起腮帮子，推着萧楠翊进屋。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帮我做什么事啊，不然欠你的我该怎么还。”萧楠翊挪开身，差点让人扑了个空，诚恳地说出心里话。

　　尤恩取下嘴里的烟，卡在耳朵上，拍了拍她的脸颊：“活着回来就是报答我了，毕竟我不能跟你一起上岛，不然船只会被发现的，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要不你先说说计划，不然我总感觉不踏实。”萧楠翊坐在空空的矮柜上，看得出这间屋子在她来之前没有人住里面，尤阿姨或许是个独身主义者。

　　尤恩终于还是点燃了烟，火光飘动一瞬又灭下，香浓的巧克力味儿掺着烟草漫开：“行，你睡不着的话就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有一张暹弥岛的地图，连哪里有厕所我都给你标记出来了，看看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记下这些路线吧。”

　　说完尤恩就离开了，并带上了门，她是真的有点赶时间。

　　萧楠翊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拉开抽屉将地图取了出来摊开在床上，打开主灯，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映入眼帘，她这时候莫名想来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