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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朋友与家庭 离开的那天 ...

  •   离开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很大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很细的筛子,在天上一下一下地筛着。林扰没有打伞。她站在孤儿院门口,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铁锁还是冰的,门轴转起来还是会发出那种吱吱呀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掉,一颗一颗的,很大,很重,砸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她。

      沈堰秋站在她面前,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里没有装多少东西。他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本书,一个玻璃瓶——那个玻璃瓶现在不在了,他把它送给了一个有一双蓝色眼睛的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打着伞,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林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得很用力,把眼皮擦得红红的。她说,堰秋哥,你要好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她又说,你有家了,真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鼻涕,有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它是真的。她是真的为他高兴。沈堰秋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踮起脚捂住了他的眼睛,说“堰秋哥你别看”,她的手指很暖,掌心有汗,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他想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开关一样,按完就收回来了。

      林扰哭得更凶了。

      他没有回头。他转身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那扇铁门、那棵银杏树、那个站在雨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全部关在了外面。他从车窗里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色的点——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大概是故意的,想让他记住她。

      他记住了。

      车子开动了。德莱——那个英国人让他这样叫他——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堰秋一眼,看到他正望着窗外,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细细的、扭曲的长条,树是扭曲的,路是扭曲的,天空也是扭曲的。沈堰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德莱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

      那个问题,沈堰秋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他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德莱的爱人,很多年前死在一场病里,死的时候还很年轻,眼睛是灰色的,头发是黑色的,瘦削的,安静的,不爱笑也不爱哭,喜欢坐在花园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德莱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给玫瑰花浇水,水壶的嘴对着花的根部,水流得很慢,很细,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堰秋,他看着那朵玫瑰,红色的,开得很大,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伤感,没有遗憾,只是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沈堰秋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另一棵玫瑰松土。他听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松土,一铲一铲的,很慢,很认真。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没有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把土翻开,把杂草拔掉,把铲子插进土里,撬一下,再撬一下。

      德莱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别墅不大。说是别墅,其实更像一栋被花包围的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门口有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路两边全是玫瑰。红的,白的,粉的,黄的,还有那种紫色的,紫到发黑的那种,像是用墨水和血调出来的颜色。德莱说,这些花种了很多年了,比你来这里的时间还要久。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收拢的折扇。

      沈堰秋学会了浇水。不是随便浇,是沿着花盆的边缘慢慢地浇,浇到水从盆底的孔里渗出来就停。德莱教他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把水壶的嘴对准花的根部,说,水不能浇在叶子上,叶子会烂。他的手很大,把沈堰秋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很暖,暖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温度。

      他学会了施肥。学会了分辨哪棵玫瑰生了病,哪棵玫瑰需要修剪,哪棵玫瑰的根被虫子咬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英语。德莱教他英语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很老的方法——指着一样东西,说一个词,再指着那样东西,再说一遍。玫瑰。Rose。水。Water。太阳。Sun。月亮。Moon。沈堰秋学得很快,他的记性好得不像是真的,德莱说一遍他就记住了,说两遍他就不会忘了。德莱说,你应该去上学。沈堰秋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他还学会了音乐。德莱有一架钢琴,黑色的,很老,琴键有些发黄,但音很准。他弹琴的时候,沈堰秋就坐在旁边的地板上,靠着墙,听着。那些音符从德莱的指尖流出来,像水一样,铺满了整个房间,从地板上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口,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说不清楚是什么颜色的东西里面。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好像活了十二年,第一次听到声音。

      德莱喜欢给他拍照。

      不是那种正式的、坐在那里不许动的照片。是那种随意的、不经意的、好像只是碰巧按下了快门的那种照片。沈堰秋在花园里浇水的时候,他在拍。沈堰秋坐在窗台上看书的时候,他在拍。沈堰秋吃饭的时候,他在拍。沈堰秋睡着了的时候,他也在拍。他给沈堰秋买了很多衣服,各种颜色的,各种样式的,有些甚至不太合身,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看他穿那些衣服的样子。他永远在笑。不管沈堰秋穿什么,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是笑着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皱眉头。沈堰秋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难过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最后觉得,也许他的难过都用完了,也许在他爱人死的那天,他就把一辈子的难过都过完了,剩下的日子,只剩笑了。

      那个男孩闯进来的时候,是一个夏天的下午。

      玫瑰花开得正好,红的红,白的白,紫的紫,整个院子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到处都是颜色,到处都是香气。沈堰秋蹲在花丛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根长歪了的枝条。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他听到了草被踩断的声音,听到了树枝被拨开的声音,听到了一个陌生的、急促的呼吸声。

      一个小男孩。

      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T恤上沾着泥巴和草汁,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跟谁打过一架。他的手正伸向一朵最大的红玫瑰,手指已经碰到了花瓣,马上就要把它掐断。

      “别动。”沈堰秋说。

      那男孩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到沈堰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一个人在黑夜里忽然看到了光。他蹲下来,歪着头,从上到下把沈堰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好像在看一个什么稀罕的东西。

      “你是谁?”男孩问。

      沈堰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剪那根枝条,咔嚓一声,剪断了。

      男孩没有走。他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在沈堰秋的膝盖上了,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呀?”

      沈堰秋还是没理他。他把剪刀换到左手,右手拨开另一根枝条,看了看,又咔嚓一声剪断了。

      哪男孩急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目光落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他开口了。他说的是英语。很简单的英语,德莱教过他很多遍的,他说,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男孩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听不懂。他英语太差了,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他看着沈堰秋,沈堰秋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对看了几秒钟,空气里全是玫瑰花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

      男孩的嘴瘪了一下。

      动静引来了德莱。他从屋子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他在做面包。他看了看那个男孩,又看了看沈堰秋,沈堰秋已经低下头继续剪花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德莱笑了笑,弯下腰,对那个男孩说了一句不太标准的中文:“进来喝茶。”

      男孩跟着德莱进了屋。沈堰秋没有跟进去。他留在花园里,把那根剪下来的枝条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继续剪,咔嚓,咔嚓,咔嚓,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已经被遗忘了的乐器发出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男孩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被梳整齐了,脸上的泥巴被擦掉了,手里还拿着一块饼干,咬了一半,另一半握在手里,捏得碎屑直掉。他走到沈堰秋面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叫齐舟,”他说,“就住在旁边。”

      沈堰秋没有抬头。

      “我刚才跟那个爷爷说了,”齐舟又说,“他说你叫沈堰秋。他说你这里刚来不久,话还不太会说。”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沈堰秋听不完就要走。“没关系,我可以去学英语。”

      沈堰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看,是认真的、仔细的、把这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的那种看。齐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挺着胸,站的直直的,像一个小兵在等长官检阅。

      “你长得真好看。”齐舟忽然说。

      沈堰秋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剪花。

      齐舟后来真的去上了英语兴趣班。

      他每天都会来。早上来,下午来,有时候中午也来,翻墙过来,裤腿被玫瑰花的刺勾破了好几条,膝盖上全是青紫的磕痕。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蹲在沈堰秋旁边,看他浇花,看他施肥,看他用那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枝。他说话,沈堰秋不听。他问问题,沈堰秋不答。他讲笑话,沈堰秋不笑。他把自己最爱吃的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沈堰秋不接。

      但他每天还是来。

      来了整整一个夏天。

      沈堰秋注意到他的时候,是因为一件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不是离开孤儿院时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一样的雨。他想,这么大的雨,那个小孩应该不会来了。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玫瑰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全混在一起,像一幅被人打翻了的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从雨幕里冲出来,翻过篱笆墙,踩过泥泞的花圃,跌跌撞撞地跑到屋檐下。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本英语练习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沈堰秋。他翻开来,里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很丑,大小不一,歪歪斜斜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留下的脚印。但每一个单词都写对了。每一道题都做完了。

      他抬起头,隔着满是雨水的玻璃窗,看到了坐在窗台上的沈堰秋。他笑了,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雨水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那本练习册上,他把练习册往怀里藏了藏,怕它再被淋湿。

      沈堰秋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齐舟站在门口,淋得像一只落汤鸡,手里捧着那本练习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灯泡。他说:“我学了好多,你听听我念得对不对。”然后他真的念了起来。发音是错的,语调是歪的,每一个单词都带着一股浓重的、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味,但他念得很认真,很用力,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把那些陌生的、拗口的音节从嗓子里挤出来。

      沈堰秋听完了。

      他靠着门框,看着齐舟。雨还在下,风把雨吹到门廊里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看了齐舟很久,久到齐舟以为自己又念错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像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沈堰秋开口了。

      “你念错了。”他说。

      中文。标准的、流畅的、不带任何口音的中文。

      齐舟愣住了。他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慢慢眯起来,像是在处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信息。他想了很久,想了整整十几秒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的、快要溢出来的感动。

      “你……你会说中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一直都会说?”

      沈堰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来,扔在齐舟的头上。毛巾盖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他闷在毛巾里面的、断断续续的、有些变调了的声音。

      “我以为你是为了我才去学的中文,”齐舟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我以为你学中文是为了跟我交朋友……”

      沈堰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没有告诉他真相。他什么都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用毛巾擦着头发,擦得很用力,把头皮都擦红了,边擦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在骂他,又大概不是在骂他,因为那些话里没有任何一个词是真的带着气的。

      沈堰秋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很快的,像水面被风吹出的一个涟漪,转瞬就不见了。

      那之后,齐舟还是每天都来。但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沈堰秋不听;现在他说话,沈堰秋偶尔会回一句。以前他问问题,沈堰秋不答;现在他问问题,沈堰秋有时候会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以前他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过去,沈堰秋不接;现在他递过去,沈堰秋会接过来,放在嘴里,面无表情地嚼,嚼完了,面无表情地咽。

      齐舟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不知道的是,沈堰秋从来都不需要他教中文。他也不知道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不爱理人的、看起来冷冰冰的少年,在那个夏天的最后一个傍晚,站在花园里,对着那棵被他修剪了无数次的玫瑰,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那句话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但玫瑰花听到了。

      齐舟邀请他上同一所学校的时候,沈堰秋想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些别的事情。他在想,德莱会同意吗?他在想,那所学校的课程他用英语跟得上吗?他在想,林扰现在在哪所学校?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像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转了一会儿,落定了。他点了头。

      齐舟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们一起上下学。齐舟的家就在旁边,每天早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篱笆墙外,有时候早到了,就蹲在墙根底下等,等得无聊了,就数玫瑰花开了几朵。沈堰秋出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书包甩到肩上,笑嘻嘻地说一句:“走吧。”沈堰秋就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永远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一条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的船,不管风怎么吹,都不会漂得太远。

      齐舟是那种天生就讨人喜欢的人。他话多,爱笑,见谁都热情,三句话就能跟陌生人变成朋友。沈堰秋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觉得这个人像一个小太阳,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把周围的阴霾都烤干了,烤化了,烤得什么都不是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只是觉得,跟齐舟在一起的时候,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吵了。不是声音变小了,是那些让人烦躁的、不安的、想要逃开的东西,被那个小太阳的光一照,就缩回去了,躲起来了,不敢出来了。

      升初中的时候,他们被分到了同一所学校。

      开学那天,齐舟拉着沈堰秋满校园跑,看教室,看操场,看食堂,看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沈堰秋被他拉着,没有挣开,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被拖着,像一只不太情愿但又懒得反抗的风筝。齐舟跑累了,弯着腰喘气,沈堰秋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头发比小时候长了很多,扎了一个低马尾,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稳。她的脸比小时候瘦了,下巴尖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书,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

      沈堰秋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鬓角的碎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跟很多年前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来。

      书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开始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砸在地上,砸在那本掉落的书上,砸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她叫了他一声。

      “堰秋哥。”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多年,从一个下着雨的秋天,走到了另一个下着雨的秋天。它们变旧了,变轻了,变得有些沙哑了,但它们还是那三个字,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叫他时候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尾调。

      沈堰秋看着她。他看了她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走廊上的、不会动的树。

      但他开口了。

      “林扰。”他说。

      只有两个字。很平的,很短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两个字。但林扰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哭得更厉害了,哭得蹲了下去,哭得把脸埋在了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拧开了盖子的瓶子,里面装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啦哗啦地全倒了出来。

      齐舟站在旁边,看看沈堰秋,又看看蹲在地上哭的林扰,一脸茫然。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了看沈堰秋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她和沈堰秋是什么关系,既然沈堰秋愿意跟她说话,那她就是自己人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别哭了,”他说,“哭花了不好看。”

      林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擤得很响,响到走廊那头有人回头看。齐舟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伸出手去拉她:“我叫齐舟,他死党。”

      林扰被他拉起来,眼睛还红着,鼻头还红着,但她笑了。她看着沈堰秋,又看着齐舟,笑了。那个笑容跟她七岁时的一模一样,跟她在孤儿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时挤出来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跟她在银杏树下仰着脸看他时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她没有变。她一点都没有变。

      沈堰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捡起了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林扰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久不见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忽然又出现在面前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朋友与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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