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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高二的课是排山倒海地来。数学课讲到圆锥曲线,老宋的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划,每一步推导都拖出一道白痕,声音不大但在沈堰秋的耳朵里像指甲刮黑板,一个音还没消下去另一个就叠上来,粉笔灰簌簌往下落。

      他把笔放下了。笔杆磕在桌面上那一声本来很轻,钻进耳朵却像有人在他脑腔里敲了一下铜锣,余音嗡嗡地盘旋,老宋的声音被盖住了又透出来、透出来又被盖住,像收音机调频在两个台之间乱窜。

      撑不到下课。他借着去接水的由头出了教室,走廊上有人靠墙背书,嘴唇翕动,气流从齿间挤出来的嘶嘶声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被放大了几十倍,像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吹哨。他加快了脚步,水杯没接,拐进了厕所最里面那间。

      隔板外面有人在说话,A和B在抱怨今天的作业。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长了刺,从耳道扎进去在他脑子里搅动,搅得他想吐。他捂住耳朵蹲下来,后脑勺抵着隔间的门板,门板凉丝丝的,但是没有用。手指堵不住声音,声音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脊椎爬上来,一节一节地攀,到后脑勺炸开。

      那两个人走了。厕所安静下来,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瓷砖上,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尖戳他的太阳穴。他数着那个声音,一二三四,越数越烦,越烦越数,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上课铃响了,他没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被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锁着的。他听到贺垍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那个声音不刺耳,和其他声音不一样,它在所有尖利的、嘈杂的、让人想把自己耳朵割掉的噪音里像一个单独的存在,像热汤里唯一一口不烫嘴的,温温和和地滑下去,落到胃里把蜷缩的器官慢慢打开。

      他把门打开了。

      贺垍远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笔,笔帽没盖,笔尖的墨水干了一点。他的校服领口有点歪,大概是从教室跑过来的。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你吓死我了,就看了沈堰秋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等他出来。

      沈堰秋从隔间出来,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下,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声溅在陶瓷盆底那一下又炸开了,尖锐的,他猛地关上水龙头,手指在发抖。贺垍远没说话,把自己那瓶没开过的水拧开递过去。沈堰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吞咽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闷闷的,不刺耳。

      他们往回走。走廊上已经没人了,只有从教室门缝里挤出来的讲课声,隔着一扇门、一条过道、一堵墙,所有的声音都被削薄了磨钝了,变成一锅闷闷的咕嘟。沈堰秋走得很慢,贺垍远也不催。

      经过走廊中段那扇窗户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草腥气,轻轻的,没声音。沈堰秋停了一下,贺垍远也停了。沈堰秋偏头看向窗外,操场上高一在上体育课,有人跑步有人跳远,隔得太远了,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能听见的只有风声,软的,宽的,不像别的声音那样有棱有角、扎得人生疼。

      贺垍远的手指在他垂下来的那只手的指节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碰完就收回去了。沈堰秋没有回握,但他没有躲开。

      回到教室的时候这节课已经过了大半,老宋在黑板上写满了板书。他们从后门进去,贺垍远先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椅子拉开,那一声拖拽的刺耳响动在沈堰秋耳朵里又炸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坐下来,把贺垍远之前放在他桌角的那颗没拆的糖握在了手心里。包装纸有点皱,硌着掌心的纹路,不是疼的,是实在的,让他知道自己确实还在这里。

      老宋没有问他们去哪儿了。齐舟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沈堰秋没有打开,他知道上面写的一定是“你没事吧”,他现在看不了纸条,纸张抖动的声波在他脑子里能引起一场小型地震。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揉成团,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放学的时候,那层感官放大的壳才慢慢退掉。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往下退,先是翻书的声音变回了正常的翻书声,然后是椅子拖拽的声音变回了正常的椅子拖拽声,最后是有人在门口喊他的名字。他没有被吓一跳,那个声音落在耳朵里,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距离,正常的温暖。

      他收好书包站起来。贺垍远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水杯,把沈堰秋那个递过来。沈堰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贺垍远的手指,皮肤接触那一下很轻,不刺耳,不痛,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地洇开了。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像写错了字又没擦干净的笔画。

      “明天体育课你还请假吗?”贺垍远问。

      “请。”

      “我也请。”

      沈堰秋没说话。校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又吹开。贺垍远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按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做过一万遍。沈堰秋在那一刻觉得所有声音都退尽了,只剩下这一个:温热的指尖按在额头上,皮肤碰皮肤,很轻,像蝴蝶停在花蕊上。那个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落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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