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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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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堰秋的耳鸣是从下午第二节课开始的。
不是突然炸开的那种,是慢慢涌上来的,像水从地板缝里渗进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点,他还能听见老师讲题的声音。过了几分钟,那层嗡嗡声越来越厚,像有人在他耳朵外面套了一个玻璃罩子,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远、很闷,像隔了一堵墙在说话。
他放下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黑板上的字还在,但他看不太进去了。粉笔字在他视线里轻微地晃动着,不是眩晕,是那种——字在那里,但他的眼睛抓不住它们。
他把手伸到课桌下面,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真实的。他靠着那股疼把自己定住,深呼吸了一下,拿起了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都没有变成字。
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
沈堰秋没有立刻打开。他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等那条线不晃了,才低头看。
贺垍远的字:“你怎么了。”
不是问号,是一个句号加一个问号。句号在前面,问号在后面。沈堰秋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了。
他没有回。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了口袋里。
下课后贺垍远没有传纸条。他直接从后面走了过来,在沈堰秋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腰,把沈堰秋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拿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放在沈堰秋右手边,没有说“喝点水”,没有问“你好点没有”。什么话都没说,放完就走了。
齐舟在旁边看了全程,什么也没看懂。他只看到贺垍远过来放了一杯水,沈堰秋过了一分钟拿起来喝了两口,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
齐舟觉得这很正常——朋友之间帮忙倒杯水,很正常。但他总觉得贺垍远放水的方式不太对。不是放的,是搁的。动作很轻,轻到杯子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好像怕吵到谁。
齐舟打了个哆嗦,低头继续写卷子。
第三节课沈堰秋的耳鸣好了一些,但注意力还是散。老师在讲什么他听着,进到耳朵里的只有一半。他盯着课本上的字,字是认的,意思也能懂,但连在一起就变得很重,要很用力才能看进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到第三行,忘了第一行说的是什么。
他又倒回去,重新读。
贺垍远的纸条又来了:“放学等我。”
沈堰秋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在下面写了一个“嗯”。写完想了想,又在“嗯”前面加了一个句号。纸条递回去的时候,铅笔的痕迹还没干,在纸上磨出一道淡淡的银灰色。
放学的时候沈堰秋没有跟齐舟走。他坐在座位上收书包,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一本书装进去之前要在手里停好几秒,好像想不起来这本书是干什么的。齐舟在旁边等了他两分钟,书包都背好了,沈堰秋才塞到第三本。
“堰哥,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齐舟问。
“没有。”沈堰秋把第四本书塞进去,拉链拉上了。
“那我先走了?”
“嗯。”
齐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堰秋还在座位上,虽然书包已经收好了,但没有站起来。贺垍远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没在写字,在看他。
齐舟皱了皱眉,转回头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想,可能只是作业太多了吧。他又想,沈堰秋今天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又想,算了不想了。他下了楼。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沈堰秋坐在座位上,贺垍远坐在他后面。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沈堰秋的耳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他不确定是真的停了,还是灯光的声音盖过了耳鸣的声音。这两种声音太像了,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没有起伏。
贺垍远从后面走过来,把沈堰秋桌上的课本摞好,放到桌角。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沈堰秋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贺垍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沈堰秋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问题的答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写了一句没有头没有尾的话:“窗台上的灰被风吹散了。”
沈堰秋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他知道贺垍远在说什么。不是什么窗台,不是什么灰。他在说——你听到的不是真的。他在说——你看到的东西,有些不在那里。但他没有直接说,他换了一个方式,用一种沈堰秋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听懂的方式。
沈堰秋把草稿纸拿起来,翻到背面,也写了一行字:“今天风不大。”
贺垍远看完这行字,没再写。他伸出手,把沈堰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盖了上去。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谁的也没动。
沈堰秋的手心是凉的。贺垍远的手心是热的。两分钟后沈堰秋的手心也变热了,不是被焐热的,是自己变热的。血液从心脏流到手指,循环一圈,带回了温度。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走吧。”沈堰秋说。
“嗯。”
两个人站起来,沈堰秋背书包,贺垍远把他桌上那本没放好的物理书塞进去,拉链拉好。沈堰秋在旁边等着,没有说“我自己来”,贺垍远也没有觉得这是需要被感谢的事。两个人从教室后门出去,走廊很长,灯还没熄,日光灯把走廊照得白晃晃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堰秋停下来,贺垍远也跟着停下来。
沈堰秋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那一片是灰蒙蒙的。
“你刚才听到什么了?”贺垍远问。
沈堰秋顿了顿。“有人在叫我。”
贺垍远没有问是谁。他站在沈堰秋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以后你再听到,”贺垍远说,“你就告诉自己,那是风。”
沈堰秋偏过头看着他。
“窗台上的灰被风吹散的那阵风。”贺垍远说。
沈堰秋看了他两秒钟,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下楼。贺垍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响,一前一后,错落的,有时候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两辆黑色的车一前一后停在那儿。沈堰秋家的在前,贺垍远家的在后。沈堰秋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之前看了贺垍远一眼。贺垍远点了下头,沈堰秋弯腰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
贺垍远坐进自己那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从校门口开走了。
沈堰秋靠在座椅上,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着他的头发。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隔板升了起来。沈堰秋没有问为什么升隔板,他知道王叔不是想说悄悄话,王叔只是觉得他可能想一个人待着。
他确实想一个人待着。但不完全是。他的耳朵里还有那层嗡嗡声的余韵,退了潮但沙滩还是湿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贺垍远写在草稿纸上的那行字。
窗台上的灰被风吹散了。
他在心里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窗台上。的灰。被风。吹散了。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声音彻底没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句话盖住了。一句沈堰秋自己写的、笔画工整的、在草稿纸背面不会褪色的字。
今天风不大。
他睁开了眼睛。车子已经开到了他住的那条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又滑出去,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闪。沈堰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还有点凉,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靠在座椅上。
车子拐进了小区,在一片安静的光影里停了下来。沈堰秋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后座,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忽然掏出手机,给贺垍远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消息变成已读。过了几秒,贺垍远回了一个句号。沈堰秋看着那个句号,忽然觉得那不是标点符号,是一个人的轮廓。是他靠过来的肩膀,放在他手背上的手,草稿纸上的那行字。一个圆,闭合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但它是热的。
沈堰秋关掉手机,拉开车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玄关的灯没有开,但他没有摸黑。他的手指在墙上准确地找到了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鱼缸的灯还亮着,金鱼在里面慢慢地游。钟在走,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多了。窗台上有灰,他没有去擦。那行字是假的,但心跳是真的。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有饭,保温档亮着。不是他煮的,是贺垍远早上来的时候煮的,放在锅里,等他晚上回来吃。沈堰秋把饭盛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吃。
他吃完了。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贺垍远发了条消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沈堰秋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包子。”
“什么馅。”
“随便。”
“没有随便馅的包子。”
沈堰秋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个“肉”,删掉,又打了个“菜”,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豆腐。”
贺垍远回了一个句号。沈堰秋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光晕。
他想起贺垍远说的那句话——以后你再听到,你就告诉自己,那是风。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笑。他想,如果那个声音下次再来,他就跟它说:“你走吧,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