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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话 ...

  •   魏渊这时猜测他是以为屋里又潜进了刺客。屋里倒是什么也没有,一点不怕看。

      可是魏渊不喜节外生枝,便拒道:“进屋查看倒是无妨,只是大动干戈,非吾所愿。”

      堂堂公主,自然有侍女守夜,魏渊料定云归妄也不喜横生枝节,正要关窗,忽然听得云归妄道:

      “得罪了。”

      便见白衣翻涌,下一瞬,云归妄已然站在室内。

      好个可恶的东西!这厮竟如此大胆!

      魏渊眯起眼睛,一瞬间起了疑心,要知道他表现得恬静,就应当有恬静的样子,正主都不愿意,他自行离去才正常,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

      虽然今日得他帮助许多,可他究竟来路不明,是不是……他也要对公主不利?

      “满——”

      她正要喊值夜的满月,一只手伸过来掩住魏渊的口,云归妄道:“殿下莫惊。”

      可魏渊让激起了戾气,如何肯听?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此人有歹心,禁军来得再快,也不会比刀快,她又如何胆敢激怒云归妄?

      于是默不作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门边移去,心想着自己挪出去了,再喊禁军不迟。

      那厢,云归妄对魏渊的心思可是半点不知,制住魏渊,他便上上下下查看起来。

      是真的上上下下,房梁,屋顶,敲地三尺。

      半晌,云归妄终于停下来,面有疑色,问:“殿下在屋中,不曾听到什么声音吗?”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然而,他一抬头,就怔住了。

      剑客都有一双好招子,面前公主眼中的杀意,他看得分明。

      云归妄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竟未说明来意,恐怕是惹了人误会,一抱拳:“哦,还请殿下恕罪,方才草民以为殿下屋中潜进了刺客,不得已才……”

      “无妨。”可那杀意一闪便逝,再看去,又是一副端庄笑颜,面前的女子笑吟吟地,十分礼贤下士的样子:“孤省得。”

      方才还杀意森然,一转眼便言笑宴宴,云归妄一时竟有些辨不分明,目露疑惑。

      他自是不知,变脸而已,教坊女子的看家本领罢了。

      这……魏渊有些面热,实在是魏渊真没想到,自己戒备半天,对方竟然真是来帮着巡逻的。

      先前倒是没看出他如此古道热肠,魏渊暗自腹诽。

      杀意是真的,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了,掩饰也是真的,魏渊以为房间黑暗,自己又在暗处,不曾料到云归妄目明至此,还以为对方并未发觉自己之意。

      这会儿已经开始装模作样地想,答:“你说声音,是你在外面听到什么了吗?也许,是孤读书的声音?”

      云归妄看着半信半疑,不知道信了几分,又开始慢慢踱步,绕到书案后时,忽然看见了什么似的。

      魏渊一个不防,就见云归妄手一落一起,一张纸页已经在他手中。

      放在书案上,能是什么?只有魏渊方才招魂时写过的草纸。

      “谁叫你动我的东西?!”魏渊一惊,心一下子提起来,连昭公主一向自称“孤”也忘记了。

      千算万算,不曾料到云归妄连被书压得严严实实的纸都能翻出来,魏渊神情戒备,可云归妄却恍若未闻,没有告罪,也没有动,像是怔住了。

      “云归妄!”魏渊不得不压着怒意叫他的名字,严正地。

      呵斥声威严,云归妄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然抬起头,可是他并没有依言放下手中的纸,而是怔然道:“这字……这字……敢问殿下,这朱笔可是殿下所书吗?”

      魏渊正被这意外烦得心乱如麻,一颗心高高悬着,好想安抚自己,又做不到。

      定了定神,她想,猜不如问,胡思乱想之前,不如先听听云归妄如何说。

      于是魏渊:“云卿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云归妄正待开口,忽然次间传来脚步声,接着,满月的声音竟然响起来了:“殿下……?”

      一时室内二人双双讶然,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方才魏渊发怒,云归妄告罪,皆一时忘了收声,果真还是把满月惊醒了。

      迁怒似的瞪了云归妄一眼,又以目示意云归妄端正站好,魏渊整理好神色,才开门道:“满月,闹醒你了?”

      她还是打定主意掩护这个自己看中的可造之材一番,一笑,让开半步,好让满月把云归妄瞧个清清楚楚,口吻足以以假乱真:“别忧心,只是孤夜间难眠,恰好云卿亦未寝,便请他进来一叙。”

      满月下意识以为云归妄是从门进来,而她竟未觉,忙低下头请罪,魏渊一扶她,并未解释,只宽慰几句,让她回去睡了。

      ……

      打发走了满月,这一来一回多出的时间里,魏渊也想出了解释,自坐下,斟了一杯茶:“……你说那字?那字是孤曾经偶然所得一天书上所书,今夜难眠,也是偶有所悟,习字片刻,不成字形,倒让云卿见笑了。方才失态,只因因天书贵重,云卿见谅。”

      她满心以为云归妄是对鬼文起了疑,同满月交谈时已经想好了说法,此时道来坦坦荡荡,竟好似真的。

      可云归妄听过后,并无了然之色,也并无犹疑,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魏渊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魂。

      只是不料,云归妄回过神来第一句不是接魏渊的话,而是自顾自问:“草民冒昧……请问殿下书法师承何处?”

      听闻云归妄此言,魏渊笑容又是一僵。

      她自以为已有周详应对之法,谁知今夜云归妄净不按常理出牌。

      这如何答?

      虽然魏渊知道,昭公主之书法乃是师从大儒张敬翔,可那是昭公主,不是她魏渊!

      说来,双手书法还是魏渊前世一绝活儿,右手书写模仿一绝,左手书写风骨奇佳。方才因无人,魏渊毫无防备,兼之右手托魂火媒介,便就拿左手按往日习惯写了。

      虽然是鬼文,一笔一划依旧如银勾铁划,若是有一熟悉魏渊本人之人在此,不必费什么工夫,都能把她这借尸还魂的鬼揪出来。

      暗骂自己大意,魏渊目光隐晦,视线颇为审慎地抚摸过云归妄一分一寸皮肉,确信自己前世从未、从未见过此人,且自己前世左手所书从未流落在外,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师承?孤曾师从大儒张敬翔。”魏渊假作思索,又道:“不过那朱笔字体,并非张先生所授,而是模仿天书原本字迹。”

      她表现出几分足以乱真的疑惑和关切:“这字迹……可有什么说法?”

      “草民答殿下此问,殿下可否再答草民一问?”云归妄声音竟隐隐有些颤抖,激越不似寻常,全无昨夜那副活死人的样子。

      魏渊倒还算警醒:“云卿不妨先问。”

      “这天书从何处得来?”云归妄单刀直入,目光殷切,带着十足的祈求。

      “旁人所献。”魏渊斟酌着,只答了这么一句。

      她以为答至这般,这云归妄若是个知情识趣的,便也就知道她不愿多言,不会再问,谁曾想云归妄依然缠问:“何人?”

      略虚前席,看着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凄惶。

      何人?随口杜撰的,魏渊还想问是何人呢!

      但,看云归妄这般执着,魏渊又不敢胡言,生怕他明日就请辞去,找她胡乱说出来的人对峙去。

      按了按眉心,魏渊尽力应付道:“非我无情,实是应承旁人,不能说明。”

      只怕云归妄再纠缠,魏渊忙转而问他:“云卿该告诉我这字迹有何典故了。”

      云归妄却好像耍了赖皮,只一味沉默,良久才答:“没什么典故,只是舍妹……舍妹的字迹,同殿下那朱批实在是十足的像。”

      听见他这么说,倒让魏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大动干戈的,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缅怀故人啊!

      罢罢,不是怀疑她的身份,也不是别有图谋就好。

      “节哀。”那么,魏渊只能干巴巴安慰,又劝说道:“不过天下字迹相像者不知凡几,偶然遇见与令妹字迹相似者,也是有的。”

      不过魏渊心知难有——若是云氏小妹也是这样银勾铁划。

      难怪要追问所谓“天书”是谁人所献,可能是亲眷遗物,为之失态也属正常。想到这里魏渊有些提心吊胆:若是云归妄让她割爱,要那“天书”该怎么办?

      万幸云归妄自有分寸,只是摇摇头,无奈中是怀恋深深:“她自有风格,她的手迹可称得上独步天下,我认得。”

      在公主面前,这话可称得上口出狂言,不过魏渊不在意,想必就是昭公主仍在,也不会在意,指不定以昭公主的平易近人,还要附和呢。

      ……魏渊不自觉摩挲着下巴,在她看来,这位云氏小妹倒是个妙人,那份疏狂之气,同自己也是十分相像,想来也是一位自由不羁的女子,若不是早早夭亡,她还真想见见。

      而那厢云归妄又怔忡半晌,忽地一笑,这笑又是凄然之状——悼念完了,便只剩无尽的苦涩与痛了。

      魏渊也是跟着叹息,她懂这种感觉,在想起魏氏亲友时,她也是如此,不觉有些同情,觉着自己最好还是再搜肠刮肚,说些话出来尽一番心意,想了想,便道:

      “云卿节哀,便是早逝,亦有来生。”

      “若是死于非命呢?”云归妄抿唇摇头,似是十分伤怀:“在草民的家乡有个说法,若是一人死于非命,便无法入轮回了。”

      还有这样的无稽之谈?魏渊压着欲挑的柳眉,不知是哪里的神棍散播谣言,这话让她一个真做过鬼的人来听,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若是这样的话,恐怕用不了多久,人便断代了。

      不过,就算心中清楚明白,魏渊也无法在此事上开解云归妄——总不能说,孤曾经死过一次,这些话都是骗人的吧?

      只能把“节哀”再说一遍。

      更鼓打过三遍,聊了这许久,魏渊不自禁打了个哈欠。

      云归妄看见,似乎有些窘迫:“殿下若是困倦了,草民便告退了。”

      “也好,云卿也早些休息。”魏渊顺坡下驴送客,倒是记得做足了恩遇的姿态:“等回京之后,孤会托人去寻访那天书的原主人。”

      云归妄原本又恢复了那颓态,听闻此言,蓦然抬头,心情激荡之下嘴唇轻轻翕动着,眼睛晶亮:

      “若真如此,草民感谢殿下大恩大德!”

      目送云归妄离去,魏渊缓缓收了笑。

      有意思,这个云归妄。

      虽然他好像对谁都是那个死样子,但魏渊能够察觉他对昭公主有成见,在花厅时,她就觉得云归妄对自己那句“节哀”反应未免太大,于是歇下之前她又专派弦月去和他说了一遍。

      同样的话,弦月说出来,云归妄却只是淡淡的。

      所以只是讨厌昭公主让他“节哀”、让他“向前看”吗?为什么呢?

      可是有成见,他却还要护着昭公主,这就更怪了,好像是为了什么责任似的。

      不过现在,云归妄对这份字迹的追逐倒是给了魏渊一些可做的文章。

      见这字迹,云归妄连抓刺客的初衷都忘了,得到魏渊寻人的承诺后,那份谢意更是真心实意。

      她本就有心招揽,这鱼儿真是往自己手里递了个好饵,有弱点就好,有弱点,就可以慢慢谈。

      抛开这桩事,魏渊起身,将字纸一并焚烧,直至火舌舔到手,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又有了新的成算——是时候该离开行宫,回到京城了。

      晦暗灯火之下,魏渊微笑莫测,如果有昔日地府旧友在此,恐怕免不了要叹息一声。

      这疯鬼,怕不是又要发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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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预计六个单元约70万字,欢迎各位小天使按爪。 《被玩弄的老男人》 男主视角酸涩暗恋 《女救主的魅魔之旅》名利场/西幻 《引导型恋人》校园百合 《可替嫁皇后她是万人迷诶》宫廷古言 《[斗罗]当玩家开启诡异DLC》三舞GB/道诡异仙/第四天灾 火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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