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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言 “草民想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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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靖显然没有起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似乎到现在为止,魏渊在多数人面前扮演昭公主都扮演得相当好,只是在云归妄面前……咳,大意失荆州。
而意料之外的是,周靖离去后,满月却替云归妄来通传:“殿下,云郎君说,有要事回禀。”
云归妄?魏渊有些意外,下意识去寻找他的身影,他仍在原地,明明就在十几步之外,可是连说话都要好声好气求满月、弦月来通传,此刻云归妄正殷殷望着自己,一袭白衣似欲随飞雪归去,与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魏渊似觉心头一撞,自还阳来,这仿佛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权力,权力会将旁人与自己隔得多么远。
又想到前世,自己前世便是那在堂前乞望的人,不!兴许还不是,那时自己是更下一等的花娘,跪伏着,或探身,都摸不到权力的门槛——只不过是权力的足迹落下,晕开的一滩污泥。
不过只是一瞬,很快魏渊回过神来,玩味地看着云归妄:她还以为他是个硬骨头,原来也不过如此么?
还是不想高兴得太早,魏渊便应允了,让满月传他到殿内来。
谁知只见他二人言语间,云归妄摇了摇头,满月便来报:“殿下,那云郎君说,兹事体大,只可与您一人言。”
哦,懂了,是嫌这里人多眼杂,这是魏渊的疏忽。装作若无其事,魏渊先回了别春苑,钻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才将云归妄唤进来。
“云卿有何要事?”魏渊懒得同他客套,都不等云归妄站定,便单刀直入。
云归妄不曾想魏渊如此不耐烦,可亦步亦言实为不雅,只好自顾自站定了:“草民想同殿下做个交易。”
交易?这样的字眼魏渊一听就没了兴致,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屈服了,而是有所求。
她也不说话,只是完好的左手甩起了佛珠玩——昭公主寝殿佛珠子不少,放着也是放着。
“这些日子,殿下想必心里也不踏实罢?”魏渊倒从来不知道云归妄也如此专擅拿捏人心,只一句,便叫对方勾走了神思:“殿下日日磋磨草民,除了有愤要泄,有疑要解,更要紧的,恐怕是殿下其实忧心。”
“草民知道殿下的秘密,虽然草民人微言轻,可即便是草民胡言乱语,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们心中种下,谁也不知道那会在什么时候生根发芽。”云归妄一顿,一笑:“何况,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又遑论一民女之安危?”
魏渊心知他说中了,可面上还是撑起了十足的威仪,仿佛丝毫不在意,话里还带着几分讥讽:“那你便多虑了,再者,恐怕你是不清楚当今圣人的脾性。”
“就当如此罢。”云归妄也不与魏渊争论,微微一笑:“可是,难道殿下就不想……也拿草民一个把柄么?”
“同样的,能将草民性命握于手中的把柄。”
云归妄笑得那么从容,仿佛知道猎物终究要落入圈套,他很懂人心。
不得不承认,魏渊狠狠心动了一瞬,不过想起云归妄先前所提到的“交易”,她还是很谨慎地问:“那么……条件呢?”
“草民已经说了,是想同殿下做一个交易。”云归妄看着魏渊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虽然他还挺立着,但仿佛已经把姿态放低了:“方才在正殿中,听到殿下说,不日便要请周靖周将军审问那些为公主府卫率擒获的歹人?”
魏渊哼了一声,没有外人在,也不用掩饰自己的尖刻:“你倒是耳聪目明。”
“草民所求,其实简单,不过是希望周将军审问时,能允许草民在旁听审。”云归妄兜了半天圈子,终于道出所求。
魏渊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只是这样。
“怎么早不提?”魏渊好奇。
“因为我不想和李承昭说软话。”云归妄给了个魏渊绝未想到的答案。
“那和我就可以?”
“嗯。”云归妄点头:“所以,殿下答应吗?”
这要求不算过分,如果云归妄所言——递一个把柄给她,属实的话。
长公主之尊,又是在自己的私牢,若是连这点主也做不得,也便不用做这长公主了。
但云归妄表现得如此可欺,若不尝试着得寸进尺一番,倒显得魏渊愚蠢。
眼睛骨碌碌一转,魏渊又冷哼一声:“你说得倒轻巧,为你擒获那二人也就罢了,其后两个月儿带回那些人可是事关重大,怎可允你在旁?”
“草民所求本也不是听审那两位月姑娘所擒获众人,草民在意的,只有自己亲手擒获的那两名刺客。”不料云归妄退一步,并没有搭理魏渊架起来的台子,倒显得魏渊的话落在了空处。
“为什么?”他这样说,倒让魏渊好奇起来。
“同那些歹人过招时,总觉得招式相熟,听审不过为满足草民好奇,再求一个心安。”云归妄这样说。
魏渊才不信,满足好奇?天方夜谭似的,定是有旁的原因,这老狐狸不肯说罢了。
嗯,老狐狸,虽然昭公主已经虚二十八岁了,可魏渊的灵魂又不是,她还以自己死时整生日不到十九岁的姑娘自居,二十七八的云归妄可不是老?
虽然这老狐狸眼角一点细纹也没有,魏渊有些不平,连昭公主这副身躯,保养如此得当,都有眼角细纹了——昭公主仿佛还比云归妄小一些呢。
“你先把那把柄告诉孤?”魏渊似笑非笑。
“还是等草民见过那两名刺客,再告诉殿下不迟。”云归妄果然不从。
“不行。”虽然那所谓的“一个把柄”着实让人心动,可未必拿得到手,魏渊还是断然拒绝了。
要不是早早摸清了永德帝待这些江湖游侠的态度,这会儿魏渊恐怕还真是要不得已受制于人,可天时也向着自己呀。
暗着让对方加码办不到,那就明着来,魏渊大马金刀一撩袍:“孤觉得亏,不过,若是你再回答孤一个问题,孤便答应你。”
“殿下请讲。”云归妄真是好性儿,居然不恼,魏渊便也就直说了:
“还是那日孤问你的,你待孤的态度缘何转变?你们那夜密谋了什么?二者答其一便可。”
这话一日不说清楚,魏渊便一日觉得瘆得慌,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防是防不住的,就要问个清楚。
魏渊其实没想着云归妄肯回答,毕竟他那日抗拒非常,宛如一贞洁烈妇,魏渊也不指望他寥寥几日就转了性,这厢正转着脑筋想待云归妄拒绝回答后,又该问些别的什么,那厢忽然听见云归妄苦笑一声:
“好,我答前者。”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在云阳行宫别春苑那日,草民问过殿下一些关于字迹的问题。”云归妄先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魏渊诧异道:“同那有关?”
说起来她似乎还答应他找“天书主人”呢……咳,事多,早就忘了。
云归妄缓缓点头。
这可真是怎么也想不到。
魏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便自行回忆起来:“……那日你问孤书法师承何人,又提到令妹卓尔不凡,那日孤所摹写天书奇文,正与令妹的字迹一般无二……”
她一边回忆,一边思索,声音越来越低,在云归妄含笑的目光中,魏渊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不……不是吧?
要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过震悚了!
她试探着抬起断折的右臂,就好像一时忘记手臂上有伤似的,果然,手刚要抬起,却立马被按下。
是云归妄,不知他怎么那么快。
“你不想要这条手臂了吗?”云归妄蹙眉,一时连男女大防也不顾了,就要来解衣裳脱袖子,看魏渊的伤处,倒把魏渊吓了一跳,蹿了起来,往后躲了好几步。
这下子,她真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了!
又觉得荒谬,满脸难以置信,一时甚至没收住声:“你……你是把我当成了令妹?”
是了,那日在崖下,他也是这样,怪道这样体贴呢!
最要紧的一句话出了口,剩下的猜测也就不难了。
“你心里把我当作她?”魏渊仍觉惊奇:“使用什么秘术重返人间,却迫于无奈无法与你相认的妹妹?”
云归妄……云归妄默默不语。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难怪他当时那么在意,后来他却根本没再问那什么劳什子天书的事。
“我不是。”问出了症结,魏渊断口。
谁知云归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妨,我可以自己觉得是。”
魏渊怒:“我不是!!”
云归妄:“哦。”
一个“哦”,真可谓大道至简,和那日在崖下一般,魏渊属实没忍住,又气笑了。
这……油盐不进啊?
“你怎么想的?!”直接拒绝不成,魏渊扶额,试图讲道理:“哪有人能死而复生呢?”
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出口,魏渊才有些尴尬地想起,话好像也不能说,死而复生的人,自己好像就算一个呢。
——不过,她很快复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不是谁都能死而复生啊!否则阴阳岂不乱套?
可云归妄望着魏渊,只是悲情苦笑。
魏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原本有一肚子谩骂的,受了云归妄这祈求的眼神,不免也软了三分,但有些话不能不说,她正要让他清醒清醒,忽听云归妄轻声道:
“别说了,可不可以?”他微微垂首,领如蝤蛴,声音那么轻,好似假若有风,一瞬就会被吹散了:“给我留点念想吧。”
赶在魏渊拒绝之前,云归妄又道:“不知你有没有过世的亲人?你……你能理解我么?”
魏渊顿住了,话堵在喉咙,却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过世的亲人啊……
那可真是太多了。
她偏过头,忽然在一阵沉默中与面前这人共了悲喜——其实,他们也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而且,这两句话让魏渊不得不思考,他究竟是真的这么想呢,还是只是找个寄托?
寄托……寄托……
她忽然真的不忍泼他冷水了。
“你……”见云归妄眼巴巴的,魏渊轻叹一声:“唉,你……由你吧,你的心长在你肚子里,我也做不得主。”
疯鬼鲜少大发慈悲,不习惯得很,说完这句话,只觉得一阵别扭,挥挥手驱逐:“罢了罢了,算你答了我的疑,快去找周将军吧!”
她连威胁他回来之后,不许赖账而不说那“把柄”都忘了。
得了好话,云归妄终于展颜,先道“不急”,又道“好”,笑容灿若阳春,说着,也不讨嫌,自下去了。
徒留魏渊一阵恶寒,不过,她很专长于寻找机会,只介怀了一小会儿,就想到了此事的妙处,心道:“他当我是小妹,虽然多少占我便宜,可观之态度,因为移情,对我也多有宠溺,这样也好,我要用他,就更放心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