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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诘问 ...

  •   摆驾回府这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风和日丽。

      长公主府长史羊岁宁一早便携府中众人候着,等魏渊车驾在府门口摇摇晃晃停下,羊岁宁率先跪拜:“恭迎长公主殿下!”

      公主府长史乃是正四品官员,按例当是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的,可长公主府的情形却例外,先前的长史开罪于昭公主被贬官出京,昭公主索性直接擢升了一位从摄政时便跟着自己的女官羊岁宁作为长史,掌管府中要务。

      羊岁宁此人出身世家羊氏,最是端方自持,温雅谨慎,同刑部尚书崔檀颇有相似之处。

      依魏渊看,昭公主就是偏爱这类端雅文人,身边得宠者多为此类。魏渊虽然不喜,觉得酸腐,但见斯人温雅,倒也赏心悦目。

      更何况,羊岁宁虽不爱说话,却爱笑。这笑容竟让魏渊有些恍惚——家中堂表姊妹亦是如此。

      魏渊虽然早想着就自己右臂那伤诘问云归妄一番,但回府了,反而不急,只命人传他至东花园凉亭中等候,而自己先去书房见了羊岁宁。

      君臣二人奏对,羊岁宁办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的事务也都谙熟于心,有条不紊一一道来:

      “……大致便是这些大人府上献了节礼,另有崔尚书单单递了拜帖。”

      “今年节礼这般早?”魏渊有些意外。

      羊岁宁答:“其实乃是京中众人惊闻殿下卧病,前来打探。”

      病?蓝驰原治下倒严,也不知是不是永德帝有旨意,有人行刺的风声倒像是一点也没传出。

      “包括羊氏?”魏渊记得那礼单里也有羊岁宁之父母亲眷。

      “包括羊氏。”羊岁宁仍是恭谨温和的样子:“这些日子,不论是谁,微臣只答不知。”

      昭公主肯用羊岁宁做长公主府长史,虽然也有惜才爱才之意,可最重要的,是她忠孝,待人至诚,又聪明谨慎。

      魏渊喜欢忠心之人,闻言笑笑,虽然依她自己的性格,必会大肆勉励嘉奖,可昭公主却不是这样的性子。

      “孤爱你忠贞,可节后还是抽些时间回家瞧瞧。”魏渊尽可能学着昭公主的习惯。

      “谢殿下关怀。”羊岁宁知君上心意,一笑,行了一礼。

      “苦禅……”魏渊沉思片刻:“待他明日散衙吧。”

      苦禅是崔檀之字,倒与他单名相称。

      羊岁宁称是,便退下了。
      _

      午后又歇了半天晌,算着时间,魏渊堪堪赶在晚膳前才命人至东花园唤云归妄回到别春苑。

      此前羊岁宁早往宫中递过消息,询问这位护驾有功的门客应当如何安置,那是魏渊瞧他还未如此不顺眼,便先嘱咐羊岁宁将他安置到别春苑厢房,一同在云阳行宫时。

      而今日魏渊心中有气,有意消遣他,也就是说,这一日从早到晚,云归妄先从长公主府西侧的别春苑步行至东花园,又在寒风中捱了三四个时辰,这会儿魏渊一声令下,他便又得从东花园跋涉回来。

      若无差错,待他回来时,魏渊食几上晚膳也摆好了,云归妄腹中空空,却要在一片食物香气中接受问话。

      事实也果然如此,魏渊着意安排下,今日的晚膳格外丰盛,满月将云归妄引进内室时,魏渊如愿听见了一道清晰的吞咽声。

      人在饿极时就是会如此,魏渊知道这滋味,只觉得解气。

      “结盟”又怎么样?难道还能防住疯鬼有仇报仇?况且只是小小磋磨,他又没掉一根头发丝。

      满月虽不知殿下意欲何为,可云归妄面色不佳,她亦有些忧心,唯恐云归妄伤害魏渊似的守在魏渊身边,还是魏渊再三安抚,满月才行了一礼下去,临走时还瞪了云归妄一眼,仿佛他不是苦主,而是恶霸。

      魏渊丝毫没有赐座的意思,也不说话,这时候倒文雅起来,恪守着食不言。

      云归妄盯了她半晌,忽地无奈一笑:“殿下如此折辱,身边还不留一人侍奉,是当真不担心草民对您不利啊。”

      兴许是知道隔墙可能有耳,云归妄仍称魏渊“殿下”,皆用敬语。

      如果是正经的盟友,魏渊定会以礼相待,但是这劳什子盟友给自己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魏渊也懒得给他好脸色瞧。

      裘继宗裘奉御说了,这条手臂要长好,至少需要一个半月,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之内恐怕都不能劳动,就是现在,魏渊用饭也只能用左手持汤匙,多有不便。

      又想起那日这厮在山洞里竟还胆敢言语威胁自己,只觉得新仇旧恨一便上涌。

      “怕什么?”冷笑一声,魏渊啜着热茶:“若是云卿有此意,便不只是折断孤一条手臂了。”

      既然已经被识破了,她也懒得再装昭公主的端庄雍容,眼前只有云归妄,魏渊就恢复了自己本真的做派,几分风流,几分不羁,几分野性。

      魏渊感到自由,这些日子扮着一个与自己原本的性格大相径庭的人,虽然养尊处优,衣食不愁,可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辛苦,现在偶尔放肆一下,还真是舒畅。

      现在这样子与前世相比,或许也只差一个武德充沛了。

      “宫中御医已经禀告过殿下了?”

      魏渊本以为以云归妄的性子,会坦坦荡荡认下,谁知云归妄却并没有魏渊料想的那么理直气壮,微微敛目,似是懊恼:“是草民之友人不知殿下身份,以为是歹人,才鲁莽误折您一臂,抱歉,怪我。”

      无论有意无意,他真的很懂人心,这么有礼,倒让魏渊原本备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了,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云归妄受了这一眼,显出几分委屈:“若殿下难出这口恶气,大可同样折断草民的臂膀,草民……”

      他那清霜似的眼神流过魏渊:“……绝无怨言。”

      “孤不稀罕。”魏渊冷笑一声,那媚眼是抛给了瞎子看。

      把云归妄的胳膊也打折有什么用?不如换点实在的消息,这是魏渊早已经想好了的。

      她托腮:“孤还是更好奇那日你们密谋了什么。”

      “这个么……抱歉,草民不能说。”云归妄眼观鼻,鼻观心。

      魏渊就知道云归妄会这样说,不过……这问题虽然重要,却不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她冲云归妄勾了勾手指,云归妄十分温顺上前两步,魏渊不满意,又勾了勾,这动作重复了三轮,直到魏渊可以一伸手勾住云归妄的……腰带。

      咳,失策了。

      魏渊暗恼,前世自己身量颇高,甚至不输贫民男儿,昭公主虽也不矮,但换了个躯壳终究还是不习惯。

      她只好略微起身,借了点力才勾住云归妄的衣领,将他拽至眼前。

      云归妄可谓顺从,顺势跌在她面前,衣摆落下带下两三银碟,溅起一片脏污。

      金玉之声叮铃啷铛,谁知门外值守的满月听见了,以为云归妄无礼,一边敲门一边焦急道:“殿下?殿下!您怎么样了?!”

      “无事。”魏渊闭了闭眼,扬声道。

      满月大概是将信将疑地退去了,魏渊好半天撑起来的威风也崩塌了,扶额端详着近在眼前的美人面——云归妄真是美,面庞白璧无瑕,一点瑕疵也没有。

      云归妄倒是对她主仆二人的对话恍若未闻,只静静地望着魏渊——那么近,却仿佛是望着,魏渊只能将这眼神描绘为眺望——这可真是一种让人疑惑的眼神,这也正是让魏渊感到疑惑的事。

      “那么,孤还有一个问题,云卿啊。”魏渊也懒得再撑架势,一手支颐,只用气声问:“孤初见你时,你分明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之状;对孤也有十分锋芒,很不客气,就算是那夜山崖下,起初你也不甚友好,可是后来,今日……”

      “你这态度可是怪得很。”

      ——眼神也好像黏糊糊的,总而言之,像一只收了爪牙的猫,又像一只依偎主人的犬。

      她捧起云归妄一束乌发在食指上卷了卷,猛地一扯,又好整以暇端坐起来:“为什么呢,云卿?”

      勾栏瓦舍的做派一时洗不掉,但魏渊本身有一种凶厉之气,即便如此做来,也让人不觉妩媚,只觉桀骜。

      是的,前面都是铺垫,这个才是今天魏渊最想从云归妄口中套出的话。

      魏渊常年混迹如意坊,最是敏锐,不过区区几面,云归妄待自己的态度可谓一波三折。

      后来想想,那天自从自己说出“蔻云”之名,他就变得奇怪起来。

      如何说呢?似乎在自己是昭公主的时候,他对自己不假辞色,漠不关心,而在自己是“蔻云”的时候,他反而温柔耐心起来。

      他肯定不是自己的旧识,魏渊直觉自己应该弄明白这件事的原因,想了想,不妨先直后曲,如果云归妄不答,自己并无损失,答了,那是意外之喜。

      不过可惜——意料之中,意外之喜没来。

      “草民也不知道。”云归妄被扯痛了,不由皱了皱眉,可是面上还是笑着的,对魏渊之问,他“唔”了一声,才道:“也许,是与殿下有缘。”

      哦,明白了,这便是不想说的意思。

      魏渊稍稍有些失落,不过也没想问一次便得到答案,攻心只可从长计议,更不用说,云归妄的态度与他背负的谜团,在魏渊看来,可谓有趣。

      “这个若是不想说,那不如把我先前那问题答了?”话又被魏渊绕回来,她退而求其次,语气放轻,谆谆诱导:“那夜,你们密谋了什么?”

      她觉得云归妄好像在笑,仔细一看,又没有笑容,只是定定的,眼神很柔和。

      对,就是这种眼神,这让魏渊困惑不已的眼神。

      “我可以骗你么?”云归妄问。

      “不可以。”魏渊抬起左手在云归妄面颊上拍了拍。

      不同于想象中冰冷的触感,而是羊脂玉似的触手生温,魏渊一怔。

      “正巧了,我也不想骗你。”他懊恼似的笑笑:“可是这样的话,我便什么也不能说了。”

      魏渊忍着白眼——合着什么都不说?自己的手臂岂不是白断了?

      但,又不能逼迫,逼出来的话,恐怕云归妄敢说,魏渊也不敢信。

      “那就出去!什么时候肯了,什么时候再进来!”她挥手,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云归妄知道她恼了,闷着不发一言,全了礼数便退下了,他行至外室时,魏渊唤了他一声:

      “云卿今日把冻伤医好,从明日起,还需云卿替孤值门。”她声音是带着笑的,言辞也礼遇,然而这温和是说给门外人听的,在只有云归妄能见到的一面,魏渊挑着眉,目光不可谓不犀利——她有的是办法磋磨他。

      魏渊分明看见云归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定是有话要问,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依然露出那副无奈的、温柔的神色:“好啊。”

      然后,一阵珠帘碰撞,人走了。

      但,也许是自己的脑子病了,魏渊只觉得那黏糊糊的眼神还留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摇摇头:“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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