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缭乱第一穿》素手阑珊

44、第 44 章

　　守塔人古铜色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如同石刻，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并未追问我看后的感受，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将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于眼底。

　　“明白了分量？”他问，声音依旧干涩如砂石摩擦。

　　我点了点头，掌心“思羽”的微光映着指节。那玉板记载的，与其说是罪状，不如说是两种根本理念的激烈冲突，以及冲突之下，无数文明与个体付出的惨痛代价。“她”的理念是种子，渴望在各种土壤中萌发不可预知的新芽；而“秩序”是园丁，要求一切生长都必须在预设的轨道与藩篱之内。当种子试图挣脱藩篱，园丁便挥下了修剪的利刃，连带着被种子根系触及的土壤，一并铲除、深埋。

　　“那么，”守塔人缓缓走到石室一侧，那里有一个看似与石壁浑然一体、实则边缘略有缝隙的方形凹槽，“你的选择？”

　　他没有给我具体选项，但意思已然明了。是带着这份沉重的认知离开，让秘密继续尘封于此塔？还是……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他面前的凹槽：“那后面是什么？”

　　守塔人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凹槽边缘，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抚过，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是‘望墟’之名的由来，也是我族世代守护的另一半原因。”他顿了顿，“一道观察‘墟’的‘裂隙’，以及……借由这道裂隙，与‘墟’中某些尚未完全磨灭的‘重要回声’产生微弱共鸣的……古仪。”

　　他转头看我：“‘思羽’指引你来此，或许不只是为了让你看这块玉板。‘她’残留的印记，可能也感知到了这里存在的……某种特别的‘共鸣体’。那或许是对抗‘归寂’，或理解‘错误’全貌的关键碎片之一。”

　　重要的回声？共鸣体？我回想起“墟”中那块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痕石”，以及拾荒者收集“回声”的行为。

　　“我能看看吗？”我问。

　　守塔人凝视我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需谨记，‘墟’的‘回声’大多充满负面情绪与破碎执念。通过‘裂隙’观察，虽不似亲临其境那般凶险，却也需坚定心志，免受其扰。且古仪启动，可能会引起‘墟’中某些存在的细微感应，虽然隔着‘界’，但并非绝对安全。”

　　他示意我退后几步，然后自己站在凹槽前，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吟唱一段音节奇特、韵律苍凉的咒文。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与脚下石塔、与塔外无尽的沙海产生了某种深层的共振，石室微微震颤，墙壁上那些乳白色的卵石光芒也随之明暗交替。

　　随着吟唱，方形凹槽中央，渐渐浮现出一团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有点点幽暗的光斑闪烁，如同倒映着破碎的星河。雾气逐渐稳定、清晰，形成了一面直径约尺许的、光滑如镜的圆形“镜面”。镜面中并非映出石室景象，而是一片模糊扭曲、不断流动的暗色背景，其中有许多细微的光点或色块在生灭、游移——那便是“墟”的缩影。

　　守塔人维持着手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古仪”对他负担不小。他沉声道：“凝神静气，将意念集中于‘镜面’，尝试与你怀中‘思羽’，以及你记忆中在‘墟’感受最深的‘痕’产生联系。古仪会放大这种联系，帮你定位并‘看’得更清。”

　　我依言照做，摒除杂念，将心神沉入“思羽”那冰凉的触感，同时回忆“墟”中那块青黑色“痕石”上，锁链残月的意象，以及那银灰色眼眸一瞥带来的悸动。

　　起初，“镜面”中的景象依旧模糊混乱。但渐渐地，随着我的意念集中，那些游移的光点中，有一个微弱的、带着暗金色流光的点，似乎被吸引，缓缓向着“镜面”中心“飘”来，越来越清晰。

　　正是那块“痕石”的影像！甚至连上面流淌的暗金色符文微光都依稀可辨。

　　然而，就在“痕石”影像稳定下来的刹那，异变突生！

　　“镜面”中，“痕石”的影像猛地一颤，其上的暗金色流光骤然变得刺目，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疯狂地向外迸射！与此同时，“镜面”中的背景——那片代表“墟”的混沌黑暗，也剧烈地搅动起来，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泥潭！

　　一个极其庞大、模糊、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阴影轮廓，在“痕石”影像的后方急速放大、逼近！那阴影并非“守寂者”的形态，它更加原始，更加混乱，仿佛是由“墟”中亿万破碎执念与负面情绪偶然汇聚而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恐怖聚合体！它被“痕石”异常的共鸣与古仪的窥探所吸引，正狂暴地扑来！

　　“不好！”守塔人脸色剧变，吟唱声陡然拔高，手印变幻，试图切断联系、关闭“镜面”。但“镜面”剧烈波动，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灰白色的雾气疯狂翻滚，竟有失控的迹象！

　　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注视感”，竟穿透了“镜面”，隐约投射到了石室之中！灯盏的火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石室温度骤降！

　　我胸口一窒，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怀中的“思羽”骤然变得滚烫，光芒大放，不再是微弱的凉意，而是灼热的银白光辉，主动对抗着那穿透而来的恶意！

　　“稳住心神！”守塔人低吼，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它在试图反向侵蚀！古仪不能现在强行关闭，否则裂隙可能崩塌，引起更大范围的‘墟’能泄漏！”

　　“镜面”中，那恐怖的阴影聚合体已经几乎填满整个视野，无数扭曲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面孔”在其中浮沉、尖啸（无声，却直接作用于精神）。它伸出了无数由纯粹恶意凝聚的、虚无的“触须”，缠绕上“痕石”的影像，并顺着古仪建立的微弱连接，向“镜面”这一端蔓延！

　　冰冷的死意与疯狂的呓语如同海啸般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脑海中，那清冷如月华的女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以‘思羽’为桥！以‘共鸣’为引！将你的‘异’——那份不属于此界的‘特质’——注入连接！扰乱它的频率！”

　　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我双手握住光芒灼热的“思羽”，将全部精神，连同那一直萦绕在我魂魄中、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质”感，毫无保留地、顺着与“痕石”和古仪的联系，向着“镜面”彼端，狠狠“推”了过去！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种极其微妙、难以形容的“错位”感，如同在和谐乐章中突然插入一个完全走调的音符。

　　“镜面”中，那狂暴蔓延的阴影聚合体，猛地一滞。

　　缠绕“痕石”的恶意“触须”出现了瞬间的紊乱、扭曲，仿佛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兼容的东西。那些浮沉的痛苦“面孔”上，狰狞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茫然。

　　就是这一刹那！

　　守塔人抓住机会，口中爆出一声断喝，最后一个手印狠狠印在“镜面”边缘！

　　“封！”

　　“镜面”连同其中的影像、阴影、以及那恐怖的“注视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瞬间向内坍缩，化为一个极小的灰白光点，随即“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方形凹槽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石室内的阴冷与恶意潮水般退去。灯盏火焰重新稳定燃烧。

　　守塔人踉跄后退几步，扶住石壁，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甚至受了内伤。

　　我亦不好受，只觉得神魂仿佛被抽空，头痛欲裂，握着“思羽”的手微微颤抖，那灼热感已退去，恢复微凉，但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

　　寂静重新笼罩石室，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守塔人缓过气来，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疑惑、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你的‘异’……”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比我想象的……更‘异’。那不是简单的‘变数’，那是……根本性的‘不兼容’。”他顿了顿，眼中锐光重现，“刚才那一瞬，我感觉到，‘墟’中的那个东西，它并非被‘击退’，而是……‘困惑’了。它无法理解你注入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年轻人，你带来的，可能不仅仅是‘她’所期望的‘变数’火花。”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你本身，或许就是一把能撬动‘秩序’根基的……‘异界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