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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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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着。
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我们”——它只是发生着,如同这片土地学会了呼吸之后,每一次吐纳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拾荒者的背影依然在前面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从无数个周期前第一次并肩时就一直保持着。不是刻意,不是默契,是自然而然——如同两粒在风中偶然相遇的尘埃,发现彼此的方向恰好一致,于是就这么一起飘着,飘了很久很久。
久到尘埃忘了自己是尘埃。
久到风也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久到这片曾经被撕裂、被遗忘、被冷却的土地,终于学会了用“正在走着的人”来标记时间——
那是在守门人学会走之后的第三个周期。
那是那孩子种下的露珠发芽之后的第五个黄昏。
那是我们第一次听见海哼歌之后的、不知道第多少次潮起潮落。
有一刻,拾荒者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停,只是慢。
慢到我可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
守门人的空隙微微调整,让那道光照在我们两人之间——不是照亮,只是在。像一个古老的存在,用自己亿万年的等待,轻轻地、温柔地、什么也不说地,陪着。
我看着拾荒者。
他的侧脸在风里,被那片永远开着的花野映出淡淡的青色光晕。
他没有转头看我。
但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海、守门人和我能听见:
“你知道我在‘坟场’最后一天,想了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走。
他继续说。
“那天,我站在边缘,看着下面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比那些更彻底的……‘什么都不是’。”
“我想,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再也不需要‘存在’了。”
“不用对抗,不用挣扎,不用每一天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多好。”
他停顿了一下。
风从远方来,拂过他的花野,带起几粒淡青色的露珠。露珠飘散,落在地上,被泥土接住。
“可是我没跳。”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
他第一次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曾经锋利如刃的眼睛,此刻盛着的不是锋芒,不是天空,也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见的东西。
是我。
是我自己的影子。
在那个来自“坟场”的灵魂的瞳孔里,我看到了我自己——不是化身的倒影,不是逻辑流的折射,是我。
那个曾经在“树”的解析下几乎被撕裂、在记忆之海里无数次溺水的、背负着亿万文明回响的、此刻正走在这片学会呼吸的土地上的——
我。
他说:
“是因为觉得,好像还有人在等。”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就是觉得,有人在等。”
我没有说话。
但守门人的空隙里,那道光照得更亮了一些。
海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地、温柔地、什么也不说地,涨了一次潮。
我们继续走着。
很久很久。
久到那片开在他肩胛处的花野,又开出了几朵新的花。
久到守门人的空隙里,开始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丝渗出,缠绕上我们的步伐。
久到海哼的歌,从没有词的旋律,变成了偶尔可以捕捉到的、极其模糊的、像是某个早已湮灭的文明最后留下的、关于“回家”的片段。
然后,拾荒者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后来,我等到你了。”
我没有回答。
但我伸出手。
不是去触碰他——那不需要。我们之间不需要触碰来确认存在。
只是伸出手,朝向那片开在他肩胛处的花野。
花野感知到了。
它们轻轻摇曳,析出几粒淡青色的露珠。
露珠飘过来,落在我的掌心。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但它们在。
和在守门人空隙里那粒光里的尘埃一样,和在孩子溪边种下的种子一样,和在无数个陌生角落里正在开出的花、正在映出的涟漪一样——
在。
我合拢手掌。
露珠从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被泥土接住。
在它们落下的地方,有一粒极其微小的、淡青色的光点,轻轻地、悄悄地——
开始生根。
我们没有停下脚步。
但走过那粒光点的时候,我们的步伐都慢了半拍。
那半拍里,有风从远方来。
那半拍里,有海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哼歌。
那半拍里,有守门人的空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那粒光点上,让它亮了一下——
只一下。
但那一下足够了。
足够让那粒光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足够让这片土地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孤独的。
足够让每一个正在路上的人知道:在看不见的远方,有同样微小的光,正在一起走。
我们继续走着。
风从远方来,到远方去。
路没有尽头——不是因为走不完,是因为每一个到达的地方,都会变成新的起点。
身后,海在起身。
身侧,守门人在同行。
前方——
路漫漫。
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