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 [无限]》秋U和

7、红白黑（六）棋子

　　林宣低着头注视着那纸条，面色逐渐凝重。

　　手里的纸条好像开始发烫，她摩挲片刻，发觉并非自己的臆想，纸条确实开始变热了。

　　她拉过周江宛退后半步，面前四方的门板好像也逐渐被温度扭曲，她定了定神，几经思索还是收好纸条。

　　周江宛则并没有什么震惊的情绪，只是看着纸条发愣。片刻后她捋了捋落下的发丝，深吸一口气，转眼看向林宣。

　　“……出现了和他们遇到的同样的情况，”林宣解释道，这时607的门咔哒响了一声，里面先后走出两个男人，一个靠墙抱臂，一个搭着他的肩停在一侧查看。

　　两人身高都约莫一米八，林宣换上平静的面容，不动声色地把纸条往兜里塞得更深，微微抬眸扫两人一眼。

　　他们的面容莫名相似又不同。

　　林宣微一挑眉，猜测这二人是兄弟。

　　“发生什么了？”搭肩的那男人穿橙色棒球服，黑运动裤。此时他的脸凑的很近，正眯着眼嘴角带笑，落下的阴影投射到周江宛身上，后者则飞快地往后退开一步。

　　“没事。”林宣说。

　　“真的？让我看看。”他说着就要伸手到门把手上，被林宣巧妙地用手背拍开。她转脸正对男人，面容依旧平静，但眼神逐渐锐利，“我想在建立信任关系之前，我们之间不必进行线索互通。”

　　男人挑了挑眉，像是戏谑似的笑笑。林宣莫名从他这笑里读出点玩味的意思，但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继续说下去，“信任关系……我记得这个房间就是死了人那个吧，你好像也不住在这里？”

　　“不必你多心。”林宣不准备在这里浪费时间，给周江宛使了个眼神就准备离开。

　　还没迈出一步，男人便迅速长腿跨了几步，拦在二人身前。他张开双臂，龇着牙一脸坏笑，眼睛微微眯起。

　　林宣皱眉，从兜中伸出手，正判断对方的实力准备动手时，后面的另一个男人就走近制止。他身上的衬衫西裤很规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行进时衣料勾着身形，身姿挺拔而有风度。

　　看起来比前面那个斯文得多。

　　餐厅间里她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毕竟经历此前的副本，穿西装进入副本的她是第一次见，自然要投去比别人多些的目光。

　　“你好，我是梁述……这位是梁昭，”梁述笑笑，嘴角勾起都弧度也极具诱惑性，疏离中带着胜券在握的坦然，“抱歉，刚刚是他鲁莽了。”

　　林宣只是扫他几眼，腹诽道此人如果不是真有本事，就是纯脑子有问题。

　　眼下看来，大概是前者。

　　她放松手臂，也回了一个客气的笑，“林宣。如果您不像他那么鲁莽的话，麻烦让我们先离开。”

　　梁述点头，随即拉了梁昭一把让出位置，后者明显地一挑眉，二人大概没有提前沟通过。林宣保持安全距离绕过，周江宛则很深地扫两人几眼。

　　她一向嘴角抿得很紧，但那刻的眼神却冷得有些骇人。风吹散她的发丝，浅浅搭了一丝在梁昭衣服上，而后飞快抽离。

　　梁述注视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眉思索着什么。梁昭则飞快地凑过来搭上他的肩，手指随意地在梁述肩上蹭蹭，语气十分不悦，“哥，她们应该也发现了，就这样放人走了？”

　　“我在想她们又是通过什么手段知道的...倒是比之前遇到的人都有意思些。”梁述拍拍肩头的灰，顺带把那只手也拍走。

　　梁昭则没什么反应，收手后两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栏杆边探头向下。而后他被梁述一把拉起站直，梁述只瞥他一眼，回身离开，“这次是新的副本出现，记住我们的任务，别多招惹是非。”

　　“那刚不是你叫我……”梁昭话还没说完，梁述已经大步到了门前，利落地一开门，眼见着门就要关上，他也忙追过去。

　　时间来到17点50分。

　　不大的餐厅间已经坐满了人，刚好是24个。

　　经过早上那人的事之后，自然没有人再敢迟到，赵文舟他们算是来的最早的一批，而早在30分，人就到的差不多了。

　　大多数人面上都是迷茫和对未知的惊恐，不过真正见到那场面的人应该不在多数，因为那尸体存在的时间并不长。

　　但在晕过一次错过午饭时间后，赵文舟却莫名对这个地点感到陌生，昏黄的灯光让一切都带着褪色的上世纪色彩。他低下头时江屿凑近，离另外一侧的人远了些。

　　赵文舟没有看他也没应声，几人为了避免引起太大注意，这次没有继续讨论。忽然他抬眸，正正和江屿那侧的相巽对上视线，后者很愉快地笑了笑。

　　江屿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两人的视线交流。

　　餐厅间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因为在这里进行的信息交谈很可能为别人做嫁衣，或是成为自己露出的软肋。

　　所以在此处沉默成了不约而同的共识，所以时间也因而显得悠长又空荡，落在表盘上，是始终不变的滴滴答答。

　　指针指向18点整，又响起惯常的诡异铃声。

　　“谁弃了，泥娃娃，谁怜泥娃娃？

　　没可爱面儿，也不会说话，栖身街角下。

　　谁爱你，泥娃娃，谁怜泥娃娃？

　　没温暖的家，看衣着破烂，绵绵冷雨下。

　　让我当妈妈，让我当爸爸，孩儿在手中轻抱，过冬雪与炎夏。

　　谁爱你，泥娃娃，谁怜泥娃娃？

　　愿爸妈爱你，永给你爱护，顽皮时会责骂。”

　　赵文舟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依旧难免心惊，这声音和他遇到的那双红舞鞋的主人的声音重叠，一扬一抑，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房东一直低头在房外，等到铃声结束才抬头踏进房间，她端着餐盘一次十碗上桌，碗里是红色的米酒汤圆。

　　随着米酒上桌，酒味也四散开。

　　早上那个男人死后，在楼内蔓延着的酒味，和这味道总有种诡异的相似。虽然知道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大部分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没忍住直接开始干呕。

　　而再细闻，酒味里甚至还间杂着一丝隐秘的血腥气。

　　碗里的汤水也是暗红色的，汤圆本是白色，泡在汤水里也粘上了细细密密的红色颗粒。

　　房东退出去后，餐厅间又是被寂静笼罩。

　　“你……饿吗？”赵文舟犹豫着开了口。

　　“不算饿吧……”江屿嘴角也扯了扯，拿着小瓷勺轻轻一搅碗里的东西，那汤圆居然就碎了。内里的红色馅料如泥水一样爆裂开，直接落到桌上一小点。

　　而酒味瞬间直扑鼻孔，他连忙侧过头咳嗽了几声，放下勺子，面色也很难看。

　　又有个男孩低着头笑，赵文舟注意到时他也停了声，朝赵文舟一挑眉。

　　江屿抬起头，瞅瞅他，又顺着他视线看，端坐好，再隐隐向赵文舟那挪去半分。

　　“尝尝呗？说不定会合你口味。”相巽揶揄道。

　　“你没和你房间那个男孩坐一起？他这样经常笑你也不管吗？”江屿不看他，再动了动勺子。但就像是故意似的，他控制好力道，这回汤圆爆开后落在了相巽裤子上。

　　后者一笑，手指抹去裤子上的污渍，“你不也没和你们的队友一块吗？”

　　“他给你什么报酬？”江屿终是没忍住，露出更深的探究。相巽脸上笑意更甚，一手挡住嘴，侧过身对他用口型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咯。”

　　赵文舟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在这种拥挤的环境里，这两个人也没有特别的信息交换，于是直接用气音在交流。他听得很不真切，字句零零散散的。

　　不过还是会有些耳朵较为灵敏的，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听着墙角。

　　他莫名感知到什么，抬眼时正好和另一张桌上的某个男人对视，两人都愣了愣。

　　随即那人迅速转开头，但他还是捕捉到那人脸上略显奇怪的神情……就好像是，受到挑衅一般。

　　“对面那个穿棒球服的，好像在偷听。”赵文舟低声凑近江屿。但他说完这句，那个男人也往这边瞅了一眼，他顿时心中一惊，闭上嘴。

　　于是这里重归沉默。

　　秒针转动的声响一顿一顿，不绝于耳，在时钟之下的众人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如坐针毡，都盼着能早点离开。

　　最后也只有三两个人吃了汤圆，剩下的也随大流，没有动碗里的东西。

　　过了二十分钟，房东端着餐盘重新走进来，见那么多碗汤圆和端上时半点区别没有，她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挤开外桌走到里桌赵文舟身侧时，她却忽然面色一沉。

　　赵文舟本能地察觉到不对，但房东已然弯腰拿住了他面前的碗沿。他正想伸手去抓碗，还没有来得及，房东的手已经迅速抽回在空中一抖，那碗就歪向一边重重跌在地上。

　　很清脆的一声响后，陶瓷碎片横飞。

　　赵文舟一惊，往后退了些背紧贴在墙上，死死盯住地面。汤圆滚落一地，红汤也洒了些在他裤子上，那汤分明放凉了，却灼得他的皮肤一阵生疼。

　　还有一个汤圆落在地上又弹起，竟然落到桌上。在骨碌碌滚动片刻后，它连带着粘稠的红色汤水，刻出一整道痕迹落在江屿的碗侧。

　　众人一时间都盯着这一角，噤若寒蝉。

　　“你，把碗摔碎了。”房东恶狠狠地瞪着赵文舟，嘴角却隐秘地带着笑，“不是我……”赵文舟本能地想辩解，但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不会听的。

　　房东的笑容带着脸颊的皱纹越来越深。她正张开嘴要说话时，旁边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于是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一瞬，接着猛地转头朝那边看去。

　　所有人的视线也都瞬间集中过来，林宣都控制不住表情，瞪大眼张嘴看向江屿。

　　又一个碗被砸在地上，地上碎片已经又多了一小片，江屿还保持着扔碗的姿势，之后很平静地收了手，抬眼和她对视。

　　碗里的汤圆又滚出去好远，其中一颗刚好落在房东脚边。

　　她暗自一抬脚，把那颗汤圆踩了个粉碎。

　　空气中的酒味更浓郁了，江屿压制住想吐的欲望，两只手搭在桌上，瞟赵文舟一眼。

　　后者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很浅的一丝感动。

　　这就足够了。

　　他几不可察地勾勾嘴角。

　　“年轻人真是冲动啊，”相巽站起身，不顾各位脸上或疑惑或惊异的神情，把桌子上还没收的碗一个个拿过来，再递到房东僵住一般平直的餐盘上。

　　等到一圈拿完剩他自己那碗时，他把碗举高，很夸张地假装踉跄了一步。

　　又一个碗落在地上。

　　脆响。

　　沉默。

　　餐厅间里沉默在蔓延。

　　虽然和过往的沉默相差无几，但这声响后的沉默大概更加震撼。

　　房东脸上表情一瞬间变幻莫测，眼下人人心中打起鼓不知下一步会是什么的时间里，她倒好像不甚在意，很快便阴沉着脸，拿起餐盘，恶狠狠地瞪了三人一眼后愤愤离开。

　　等她终于踏出门槛，餐厅间的人几乎炸开锅。

　　林宣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用眼神示意江屿，几乎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这次这么冒失。

　　江屿收到了她的示意，很轻地一摇头，阻止她继续做什么。

　　于是林宣一抿唇，又盯了他几眼，皱着眉便先离开了。其余人嗡嗡地议论一阵，他们三人完全成了视线焦点。

　　“走吧，”江屿也忍不了这样的聚焦，状若毫不受影响地站起身，拍了拍赵文舟的肩。

　　赵文舟还发着呆，被他这么一拍回过神，这才跟上他一起往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一楼走廊尽头两盏昏黄的灯亮着。

　　江屿走在前，扶着栏杆顺楼道向上，他的身影隐在黑暗中，步子很有规律地向前。赵文舟沉声跟上。

　　远些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他的视线始终不离江屿，心中对这个人的认识，一点一滴，从疑惑怀疑，到大致信任，再到眼下的甚至带着一丝依赖感的完全信任，居然只发生在一天时间内。

　　但他自己无论是思考还是潜意识却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这就是问题所在。

　　就这样一明一暗的身影交错，问题兜在心里摇摇欲坠，两人到了401门前。

　　“进去吧，今天也不早了，她刚才大概是想强加于你一个罪名，不过法不责众嘛。等等看明天会有什么动静好了。”江屿很是平常地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见赵文舟不动，他又歪歪头回眸去看。

　　赵文舟恍惚中有种错觉，好像两人是认识很久的老友，此时正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两人合租的破旧小公寓里准备休息。

　　这话语也好像是平静地问他“晚上吃什么”一样。

　　这略带诡异的温馨感萦绕在他心头好一阵，等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再之后关上灯，闭眼陷入沉眠时才停息。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赵文舟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声音并不大，但就在他耳朵里炸开，于是他身子一震，睁开眼就见江屿刚蹑手蹑脚地关门，见他醒来还愣了愣。

　　“怎么了？”赵文舟撑起身子，照常起了生理反应。不过他是和衣睡的，也因此并没有太过尴尬。

　　江屿没有看他这处，拿出本子，一边记录一边说。

　　“是307，”他动了动笔，“307变成黑色了，刚才3层吵嚷着，围了很多人在看。”

　　“307？那里是不是还住着两个人？”

　　“是……”江屿没有抬头，“三楼原本只有那一间有两人住，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其中一个重新去问了钥匙住到304。”

　　江屿顿了顿，“住出去那个人早起上厕所，路过307觉得不对劲，之后怎么敲门里面都没人应，动静太大引来很多人。我趁着没人注意，用纸条试着插进了锁孔。”

　　赵文舟完成了降旗活动，穿好鞋坐正，“是黑色？”

　　“嗯，”江屿看看他叹了口气，“那里面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低下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只是在纸上迅速横竖几笔。

　　一个人的死亡落在纸面上也只有这样轻的重量。

　　随后他转过纸对着赵文舟，用笔头轻轻一点纸面。

　　纸上是7*7的格子。

　　“我想，我们已经可以确定了。这栋楼，是一副巨大的棋盘，而我们，则都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