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 [无限]》秋U和

13、红白黑（十二）黑影

　　诺诺。

　　她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再喊这个名字。

　　偶尔周江宛也会错乱，这个名字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和她拉过钩的小女孩。但当被呼喊时，话音落在她耳中，依旧是激起全身一阵震颤。

　　就好像，名字只是外在，她们实际并无不同。

　　那些穿越时空的记忆，似乎也落进她心中的那片湖中，尽管微弱不可查，但总是留下了痕迹。

　　周江宛低下头，不知为何笑了几声。而后她笑容僵在脸上，又本能地低下视线，望着床的方向。

　　“你觉得，我是谁呢？”她沉声思索片刻，边说边抬起头，视线直直要探进江屿心底。眼里也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在嗔怪，还是在悲伤。

　　而江屿则几不可查地抿了下唇，眼眸一颤。

　　“...你是诺诺，也是周江宛，第一个死去的那个男人的确是你的男朋友。关于你，我怀疑过一些问题，但现在大概有了答案，”江屿缓缓解释，尽可能地避开不该提及的话题，“我需要你坦诚，来填补这些答案中间的空缺。”

　　“她在第一天夜里就找到我了，”周江宛忽然没来由地起了话头。

　　时间都停顿半刻。

　　“诺诺？”林宣迅速反应，但周江宛并未看她，只是低下头仍旧絮絮说着，话匣子一旦扯开就泄洪般喷涌。

　　“她很好，虽然不像我们一样是人类，但她很好...真的很好。我是在刚进副本时就看到她的，那时候我们刚集合在楼下，房东分发钥匙，她在七层向楼下望，只有我看见了她。然后，在房间里，她看到了那个男人对我...对我，”周江宛突然哽住，林宣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往她身边凑近了些，气息将她柔和包裹。

　　周江宛做不出其他回应，也只是把头放得更低了些，“他对我...拳打脚踢，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无意识地拉起长袖，目光淡淡地扫过手臂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

　　旧伤新伤叠加，已经青紫了一整片。伤痕并不止于此，只是她能够露出的也只有这部分了。

　　她只是傻傻看着某处青紫，那些伤痕就好像不在她自己身上，反而像是盯着别人的故事，“诺诺，帮了我。她说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第二天早些走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周江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来，那个男人直接死了。她也找到我，说她需要帮助，问我能不能帮她藏起来，我就让她...待在了我的身体里。其他的...我并不清楚，有时候她会通过我说一些话，做一些事，我也任她去。”

　　她抬起头，转脸看向林宣，眼神切切像是在寻求认同一般，眼眶也湿润了，“我信守承诺了，也并没有...害过谁。”

　　林宣也看着她，只是握住她的手，没有言语。

　　“那...如果，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周江宛猛地扑进林宣怀里，将脸颊埋在她的肩上，眼里的泪珠终是落成了几条线。

　　她紧闭着眼，无声哭泣。

　　林宣低头望着她，也闭眼叹息，斟酌许久才开口，“你没有做错什么。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遭遇这些也并非你的问题。”

　　“是啊...”成晚青突然开了口，很是青涩地替她排解，“本来也，你也没错，到现在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你也没有说害无辜的人...”

　　他耳根通红，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只能静静地看着周江宛，试图给她眼神的支持。

　　赵文舟则始终在一旁，不发一言，心里大概明白了从第一天开始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只是总有些感慨。

　　他偶尔会抽离在所有讨论之外，这些故事就好像并也不属于他们，这些人，这些事，就在他世界之外的某个位置静静发生。

　　与他无关。

　　他想做一个旁观者，客观，中立，不带情绪地去反复观看所有故事，但到底无法做到。

　　那些情绪涌起时，也在他的心底同频共振。

　　他忽然抬眼看向周江宛，却发现对方也正微微抬眼盯住自己。

　　那个眼神，分明是那天梦里小女孩看自己的眼神。

　　他许久沉默，静静对视，从那眸子里，窥见了两个相似的灵魂。

　　只是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也想弟弟了，妈妈。”

　　屋子里的五个人都无言，赵文舟下意识去看江屿的方向，这才发现对方低着头，将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出内心的情绪。

　　但他却莫名觉得，江屿似乎也在悲伤。

　　这点奇妙的心有灵犀，在江屿也很默契地转脸看向他，他看见对方眼神里一瞬间闪过的亮光时，得到了验证。

　　江屿很轻地叹了口气，很迅速地整理好情绪，斟酌片刻后，开了口，“那好，我们都清楚了。只是，我们能和她直接对话吗？”

　　周江宛停顿片刻，在秘密揭开后不知是释然还是疲累，摇了摇头后吸气，声音飘忽不定，“...她藏起来了，我喊她也不应，不知道去了哪里。”

　　“嗯，”江屿似乎也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点点头，扫过众人，“那就先到这里吧。”

　　“等一下...”成晚青弱弱地说了一句，“我可能在晚饭时间之前，就是遇到过她了...”

　　“就是我说的黑棋那次...”他重新详细地叙述了下午遇到的那些事。众人沉默片刻后，赵文舟很快联想到什么，张开嘴，“是507？”

　　“507住人。”江屿和他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人对视一眼，江屿接续他的话音，“如果房间变为黑棋的话，即便成晚青已经算是完成了小女孩设的谜题...不对，哪里出了问题。”

　　林宣扶着下巴思索片刻，眼前的线索好似无数条线缠绕交织，但其中很多杂乱都通向一个解释。她脑内灵光闪过，迅速指着赵文舟，“你还记得那天你是在7层几号房间前遇到那双红舞鞋的吗？”

　　赵文舟愣了一瞬，皱起眉开始回想。

　　“704。”江屿答道，他和林宣交换了视线，林宣则点点头，“这就对了...”

　　她迅速拿出纸画好了棋局，“704...在斜线上是能和最开始的黑棋407连上的...我大概知道了，下棋的规则。”

　　在纸面上，三颗黑棋已经练成一线，而在更远处的704，则与这一侧遥遥相望。

　　“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黑棋是小女孩选定房间，对于靠近的人引诱他们对话，让他们回答问题而产生落点。”江屿顺着说道。

　　林宣笑了笑，“对，而白棋则是房东从人入手，在最初进入副本就已经暗中通过房间分布选定了落点，又利用规则制约引导他们触犯规则，最后白棋在她想要的位置落点。”

　　“也就是说黑棋不受房东分配房间的制约，而白棋则受影响。”江屿顿了顿，“307倒是好解释，但其实后续我们再去复查过，只有704并没有变为黑色，所以...为什么当时却没有落子呢？”

　　众人的讨论静了一阵，林宣嗫嚅道，“这样...？”

　　这时成晚青却开口，“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好像还没到十二点！”

　　“对！”林宣激动地一打响指，“白棋还没有落下，黑棋是没办法选择目标的。所以这也进一步佐证了，先手棋应该并非是黑棋。”

　　众人对于这个解释都很认可，江屿点点头，对于此前几人都未想到的那男人的去向还表示心有余悸，于是很快催促道，“现在还是去让507的男人离开要紧。”

　　“我们去,”林宣站起身，给成晚青递了个眼神。后者也很快起身，林宣则又叮嘱道，“你们先准备晚上的事，切记一定要万分小心，如果实在危险一定要放弃！”

　　她深深地看了江屿一眼，但心底对于自己这番话能否改变他依旧表示怀疑。

　　对方对她点了点头，林宣停顿片刻，周江宛也后知后觉地起身，她扶稳对方，三人一道出了门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顿时安静。

　　江屿依旧没什么表情，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笔记，状若观察实际走神。赵文舟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心虚，此时联想到晚上的事，还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我和你一起吧...”

　　“不行，”江屿很迅速地拒绝，之后他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太生硬，于是补了一句，“本来我已经答应了诺诺，而且你之前已经遇到那么多次危险了，断不能再做这次。”

　　赵文舟愣愣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只憋出一句，“...你一定要去吗？”

　　尽管这么问着，但他明白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都没有不去做的理由，而对方也早下定了决心。

　　“嗯，”江屿点点头，“不用担心，会没事的。”他并没有看赵文舟，只是不住地望着空中某处。

　　赵文舟再没有应答。

　　房间内一直开着灯，灯光昏暗，两人都睁眼硬撑，时间折磨着每道神经，发呆不知多久，赵文舟已经连续打了三四个哈欠。

　　他第无数次抬眼看闹钟时，发觉时间接近十二点，于是瞅了眼江屿，后者则终于站起身，很自然地理了理外套褶皱，大步跨下床走到门边。

　　赵文舟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却又堵在了胸口处。

　　“会再见的，一定会的。”江屿很小声地道，只略微转头瞅了眼他，接着一开门便离开了。

　　夜里的天空很是昏暗，天上的月亮也被乌云遮盖。

　　仅剩的月光刺破云层散落，也无法照清什么。

　　楼里很静。

　　静得像在时间里被抹除去了。

　　楼道之内，在适应光线后江屿借着视线和感觉重构空间，而原本就灰扑扑的楼道此刻将破败掩藏。他扶着栏杆很快地拾级而上，耳侧只能听到自己微微的喘息和心跳声。

　　5层。

　　6层。

　　7层...

　　到了。

　　在七层最后一级台阶上，他深呼吸了几下，前方夜空被楼道截断成四方。他低下眼眸，透过几层遮挡几乎能看到那亮着灯的小房间里赵文舟在做什么。

　　他嘴角勾起个笑，这才一抬脚踏上七楼。

　　但楼道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隐在黑暗里，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层深色的滤镜。

　　七间房门静静排列着。

　　寂静中，他总觉得暗藏危机。总好像有什么刻意隐去痕迹，等待猎物毫无察觉地靠近。

　　江屿平静地扫过整个楼道，最后不再犹疑，大步往707房间走去。

　　楼道上风有些大，刀片似的割得他的脸生疼，他的脚步声也很有节奏。

　　缓慢而稳重。

　　一步，再一步，越过01号门，02，03...在04门前，他略微顿了顿步子，目光很快地将此处附近的全部细节巡视一遍，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什么问题，汗毛都自行倒竖。

　　他微微抿住唇，继续往前。

　　但脑内已经开始构建出此前一切不对的地方，好似光点在现实里一处一处标记。而后，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朝天花板抬头。

　　脖子都因动作幅度太大而咔嚓一声。

　　但他即便停下步子，脚步声却依然在响。这声音此前一直重叠在他的脚步下，被刻意消磨隐去不见，也是因此心底早已觉得不对但无法察觉的原因。

　　“谁！？”江屿的声音短促有力，顿时将那脚步声吓得停顿。

　　接着是一阵小孩的笑声。

　　之后便瞬间安静。

　　江屿的脑内顿时闪过很多个念头，他甚至想到小女孩是欺骗自己的，但再回头恐怕已经没有办法了。

　　因为他看到自己一侧704的房门，刚刚还是很正常的木质材质，此刻却反着暗淡的月光如同镜面。在那月光之下，他的身影静静伫立，也随着他侧目而紧紧凝视着自己的方向。

　　从那点黑影里，他诡异地看出了一丝笑意。

　　而片刻之间，黑影一颤，接着便很低沉地低鸣了一声，一瞬间将四肢和头颅融进身体后向下坍缩般坠成了一滩灰黑的液体，又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开始蠕动。

　　那黑影的实体只是片刻之间就黏在了房门上，在他残存的原有镜像的边缘环绕成一圈又一圈黑线，而后那黑线落在他脖颈上，直穿动脉。

　　真实镜像里的头颅便和身体分割而开，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那黑影再怪叫一声，终于是从门框中吸吮着镜像将其大口吞噬，吞噬完毕后它的黑都浓郁了些，而后再延伸向外。

　　从头顶开始，黑泥一寸一寸，逐渐露出完全没有细节、又因身体撑不住而向下坠落的一张脸，再探出半截身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