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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贡(上) ...


  •   正月初三,卯时一刻,天际灰蒙蒙一片,三五只燕雀成群悠然落座于规整排列的琉璃瓦片上,它们用小巧的鸟喙时不时地梳理着身上黄黑相间的羽毛。忽的两三片雪花飘落头顶,它不禁抖落了两下,脖颈顺势向上舒展了一番,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如蚌中黑珍珠,盯着城楼上那系着红绸带的鼓槌。
      咚!
      一道如雷鸣般的巨响似海潮般涌来,燕雀吓得扑朔翅膀四散开来。

      倏尔,各宫殿的宫人们一涌而出,井然有序地提着宫灯向各宫门走去,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还有两队手持铜棒、身着金色甲胄的金吾卫。
      而漫长的宫道尽头,监门校尉们正齐声呼喝,合力拉动那座巍峨耸立的朱红大门。随着门轴缓缓转动,厚重的“吱呀”声后是一群侃侃交谈的文武百官。
      与此同时,脚下宽阔的天门大街两旁密密麻麻的聚集着翘首以盼的百姓,连扎着双髻的孩童都拿着糖画,从大人的腿缝隙间探出打量。

      “今日朝会,众百官务必遵循规制,谨言慎行,进退有序,彰显我大鄞天朝上国风范!”
      为首说话的是一名两鬓斑白、已入古稀之年的老者。
      众百官听闻纷纷垂首敛目,拱手齐声道:“谨遵宰相大人教诲。”

      话落,不远处有钟声悠悠传来,一下、两下、三下,厚重而绵长,连天上云翳都被慢慢地推开,露出背后赤日骄阳来。
      众百官顿时昂首挺胸,神色庄重地阔步而入,向四周散去。

      然距离朱雀门最近的鸿胪寺已炸开了锅,各国使节早已齐聚一堂,乌泱泱一片说着自个儿的方言,姗姗赶来的官员们连忙穿插其中,搜寻着自己负责的使团。

      负责北渠使团的正是阿茹娜初到长安时,拉着询问的那名身穿绯色朝服的官员。
      他姓蒋,单名一个岳字。

      蒋岳原是礼部司郎中,因鸿胪寺人手不够,所以借调过来相助,对于接待外国使节他是头一回。
      头一回也就罢了,偏偏对接的这人,他前几日才方见威风。

      窗外小雪飘零,树影晃动,有一抹明艳的红色身影踏步而来,她头戴着一顶红缨尖顶毡帽,沿着帽檐两边垂下数条长至腰间的珊瑚珠串,珠子末端划过的是一只用五彩丝线绣成的彩鹿。

      蒋岳忙迎了上去,“下官蒋岳,叩见公主殿下。”
      “殿下,此次北渠使团进贡的一应事宜,都由下官负责协调操办。在京这几日公主若有要事操办,无论大小,吩咐下官即可。”

      “我见过你。”阿茹娜道。

      “是,公主初到长安之时,下官曾在朱雀门前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蒋岳小心回话。

      “原来是你。”
      阿茹娜越过蒋岳,一边走一边道,“今日我北渠殿上献贡之物有二,一物是不久前方提炼出来的香料,叫夜幽生;另一物则是悬黎珠,也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说的夜明珠。”

      “悬黎珠?”蒋岳不禁惊讶出声。
      早在昨夜他就已收到特献贡物。大鄞律令森严,凡是进出大明宫殿的人或物都需一一查验。他未料及的是,北渠竟将镇国之宝——悬黎珠献出。
      回想昨夜查验之时,那不过是一颗外表平平无奇的夜明珠啊。

      然蒋岳只知悬黎珠之名,却不知其为何被奉为国宝,且与寻常夜明珠有何区别?

      在北渠,寻常夜明珠叫作悬珠。
      它们与悬黎珠无二差别,珠壁圆润光滑,质地纯净,在夜间所示之时,珠体皆会散发淡淡荧光。
      但悬黎珠的奥妙之处就在于珠体内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细痕,细痕拼凑的模样正是阿茹娜今日服饰上绣的彩鹿。
      那是北渠国的图腾——鹿暏。

      可北渠王是最宝贵此物,连陛下几次出面讨要都被其打趣驳回,他这次忍痛献出,是为何意?

      蒋岳看着阿茹娜那端庄秀丽的背影,将那颗好奇之心按压了回去。
      他款步跟上,“公主初次参加我大鄞朝贡大典,有些事宜可能不知,下官先一一向公主禀明。”
      “下官虽负责使团一应事宜,但依照宫中规制,不可陪同公主一道入含元正殿。待陛下宣见之时,自会有女官亲自前来引领召唤公主入殿,届时公主有任何不解之处都可以询问此女官,还有……”

      ……

      雪花簌簌落下,各国使团依次列队,从承天门街浩浩汤汤地朝含元殿前进。

      巧的是,与阿茹娜同道的是诺敏。
      她今日扎着牛角样式的发髻,上头插满了由黄金打造而成的钗环,身上的配饰也比前日要多上好几倍,每走一步,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就会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吵得人耳根子难受。

      “喂,阿茹娜。”
      诺敏微微侧身,用手肘轻轻撞了下阿茹娜,小声道:“你真要当着鄞皇的面,在各国使节的面告七皇子的状啊。”

      “与你何干?”

      “当然与我有关,七殿下可是我的好友!”诺敏一听这话,情绪立马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亢了不少,”你要告他的状,我自然是一百个不答应的。”

      “你不答应又能奈我何?”

      “你!”
      诺敏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那你说,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告状。”

      “怎么,你想替他求情?”阿茹娜依旧目视前方,不以为然道,“想求情也可以,你如实同我说说雎聿王派你来的目的,我就考虑考虑,大发慈悲地将事情的严重性说得轻一些,让他少受点苦。”

      “我想来就来,哪有什么目的。”诺敏扭过头去,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捏紧裙摆,“阿茹娜,你做人应当大度,这谁不知咱草原人性情最是豪爽,你这样斤斤计较的会丢了我们草原人脸面的!而且到时候要是因为你的鲁莽之举,惹怒了鄞皇,我看你回去怎么和北渠王交代。”
      “你可别忘了,草原可不止你们北渠一个部落!”

      “奇怪,我怎么和我祖父交代是我的事,你作何猫哭耗子?”阿茹娜微微挑眉,斜睨着始终侧着脑袋、不敢直视她的诺敏。

      “什么猫哭耗子,我听不懂,我又不是中原人。”诺敏道,“反、反正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要是被鄞皇怪罪了,我可不会管你的。”

      “好啊。”阿茹娜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云淡风轻,“那我就采取你的建议,不告状了。”

      “什么!”
      诺敏瞬间睁大眼睛,满是惊愕地看向阿茹娜,又猛地垂下脑袋,收敛神情。
      她咬紧下唇,不对啊,事情的走向不应该是阿茹娜把她大骂一顿,然后说会狠狠地给七皇子好看吗?
      怎么她说着说着,阿茹娜现在又不告状了?

      “你,你,你是不是在故意耍我?”诺敏再次抬起头,似是想通了些什么,有些愠怒道,“你方才还说你告不告状,我都奈何不了你,怎么现在没说几句话又开始变卦,你到底是告还是不告!”

      “那依你这意思,到底是想我告还是不告?”阿茹娜眼角上挑,似笑非笑,那目光似鹰隼般直视着诺敏,像是要从诺敏的脸上找出她肚子里的坏水。

      “我自然、自然是不想的。”诺敏故作镇定道,“反正如果你敢真的告状的话,那我,我就,我就和你没完!”
      “对,没完!”
      说完她大步向前,与阿茹娜拉开距离。
      怎么可能不想,她当然是想啊!她可是为了今天阿茹娜能在殿前失仪盘算了好几日呢!
      她气愤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不行,一会儿她还得找机会让阿茹娜闹事!

      卓娜见诺敏已离得有两丈远,才悄声问出心中所想,“公主,那你今日还和鄞皇说那七皇子怠慢之事吗?”

      “当然。”
      阿茹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道,“不过怠慢之事是其次,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说。”

      “重要的事?”卓娜困惑。

      她张了张口,话未说出口却被阿茹娜打断,“卓娜你快看,这是不是母亲口中所说的含元殿?”

      步入承天门,入目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其之大,只一座便将天幕遮挡得七七八八,宛如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山,稳稳地扎在天地之间。
      而宫殿周身那整齐排列的数根粗壮红柱拔地而起,稳稳托举着雄浑厚重的殿顶,薄薄白雪底下是数不胜数的层层阶梯。

      突然,有一道尖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男是女。

      “静鞭三响,朝仪始行!”

      声落,随即有人迅速挥动长鞭。
      啪!啪!啪!
      三道脆响,利落干脆,紧跟着的是一阵低沉厚重的牛角号声,其声音所到之处,皆令人心生震撼,汗毛陡立。

      而后,如蒋岳所说,有一名女官上前走到阿茹娜的身旁,恭敬道:“公主请随我来。”
      当即便又听见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喊道:“宣,敕糜使者觐见!”

      阿茹娜抬头望去,就见有一国使者正拾级而上,往那声音发出之处走去。
      其他与她还未被宣到的使团,则是被不同的女官引领到不同位置,排成一列长长的纵队。

      不过身侧的女官似乎并不是要带她去排队,而是另有安排。

      走过漫长的台阶,推门而入,阿茹娜才知她这是被安排到了何处。
      这是含元殿的偏殿,与她一道的还有雎聿国、车庆国等四五个国家。而这几个都是与大鄞交往比较频繁,且有直接的利益纠葛的。

      阿茹娜挑了一个最靠近门的位置静静端坐饮茶,她对面落座的诺敏倒是一如反常,竟也一声不吭。

      不过等候了半刻钟时间,就有一名宦官小跑进来,对着一名女官交耳嘀嘀咕咕了几句。
      随即那名女官转身道:“烦请各位使者随我一同入殿。”

      “一同入殿?”
      顷刻有人不满道,“方才我见其他国家的使者是一个一个觐见的鄞皇,为何到我们几个国家,便要一同觐见?”

      “就是!既已特地安排偏殿等候宣见,怎的这会儿又要一同觐见!”有人附和道。

      “各位稍安勿躁。”女官面露难堪,“实在是…”
      见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的眼睛有些不安地扫视四周,神色中满是焦虑。

      殿内各使臣见状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嘴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自个儿的国家,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

      “公主。”
      身后的卓娜传来了不安的声音,“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吧。”

      阿茹娜不语,将手上茶杯放下,大步径直地走出殿外,她道:“烦请公公带路。”
      声音清脆,不容置疑。

      她这一举动立马平息了各国的声音,北渠国,可是他们之中与大鄞关系最为亲密的国家,连她都不介意,那他们……
      不过片刻,诺敏也急匆匆地跟了过去。

      女官见状眼睛陡亮了起来,忙道:“请各位使者随我一同前往吧。”

      其余使者你看我我看你,连雎聿国都跟随北渠国一道去,那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的?于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一道前往了。

      *
      含元殿,面阔十一间,进深四间。
      与外面廊上的红柱不同的是,殿内柱身皆雕刻着金龙蜿蜒盘旋,而柱与柱之间,整齐地摆放着一张张桃木色桌案,案上青瓷内装着的是五颜六色,说不上名字的膳食,隐隐还有一缕缕白烟从上方飘起。

      阿茹娜款步入内,放眼望去,高堂之上一把金碧辉煌的龙椅赫然在目,雕刻精美大气,一条巨龙霸气的盘旋在上方,而驯服这条巨龙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不惑之年。
      他头戴垂帘冕冠,冕旒轻摇,身着绣有五爪金龙的冕服,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看起来和蔼可亲,倒是不觉有天家威严。

      “北渠国使节阿茹娜,拜见天朝上国皇帝陛下。”阿茹娜微微倾身,右手轻轻抚至胸前行礼道,“陛下圣明,德被四海,威名远扬。今吾主特遣微臣前来朝贺,愿陛下福泽深厚,龙体永健,万岁万岁万万岁。”

      “劳北渠王费心挂念了。”鄞皇微微抬手,脸上依旧是那抹和蔼笑容,“公主免礼吧。”

      “谢陛下。”
      阿茹娜直起身子,毫不避讳地直视鄞皇的眼睛,“陛下,今乃是微臣初次觐见,为聊表心意,有两物要呈贡给陛下。”

      “陛下!”
      一声高呼突兀地打断了殿内气氛,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金银碰撞之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人脚步匆匆地冲进殿内,高声行礼道:“雎聿国使节诺敏,拜见天朝上国皇帝陛下,祝陛下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罢,直起上身,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炫耀,接着说道:“陛下,臣也是初次觐见,初到长安。”
      “陛下不如先瞧瞧我们雎聿国带来的贡品吧。为了此次朝贡,吾主可是费尽心思,搜罗了数月才寻到这般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论稀罕程度与珍贵之处,定是远超北渠国贡物的,保证能让陛下您龙颜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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