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娜》千秋穗

13、同游（三）

　　阿茹娜进香铺已经两盏茶的功夫了，这女娘买个东西就是墨迹。

　　李承训在对面的茶铺里撑着脑袋，看着香铺的大门。
　　他高高的身躯坐在矮小的凳子上，半个身子躬着，像是要把这桌椅给吃了似的，看起来非常局促。
　　不过百无聊赖之际，却突然有了个热闹看。

　　“说，我家娘子呢！”

　　从香铺里头被丢出来一名伙计，力道不小，人被丢到地上竟只顾哀嚎，连起身都起不了，李承训认出那人是引阿茹娜进铺子的伙计，晃动间，见他的眼睛上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而说话的这人，汉话不太好，还是个女声。

　　等等，汉话不好，女的。

　　下一秒从店铺里冲出一名穿着素色云边袍的少女，面容熟悉，方才还见过！
　　李承训拍桌而起，迅速走了过去，他的视线停留在卓娜的身上，见她满脸怒气，眼眶通红，有泪在打转。
　　和她家主子一样，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她弯下身子揪住伙计的衣领，“快说！我家娘子被你们带到哪里去了？”
　　“你若是不如实交代，我就杀了你！”

　　“哟，要杀人了啊。”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然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圈人。
　　“这蛮人也忒凶残了，上来二话不说就又打又骂的，还要杀人。”

　　地上伙计看着周遭人都在指责这蛮女，于是灵机一动，更放肆地哀嚎，“哎哟小娘子，你家娘子在哪我是真不知道啊，我、我方才都和你说了，我只见、见她出门，就没再见回来过了，你不能因为自己弄丢了人就颠倒黑白说是我把你家娘子给拐了呀。”

　　“你胡说！”卓娜目眦尽裂，“我家娘子来你家买香，是你们说甲香金贵，要到后堂去看，她跟着你们掌柜进了后堂就再也没出来过了！我一直盯着的，她就没出来过！”

　　“哎哟，我冤枉啊小娘子。”伙计道，“那后堂不是领你进去看过了吗？哪有你家娘子的身影啊。”

　　“你们、你们里面定是有暗道，对，暗道！”卓娜又扯紧了衣领，“别废话，快把我家娘子交出来，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阿茹娜侍女。”李承训唤她，“这是怎么回事？”

　　卓娜抬头看去，她倏地放开了伙计，声音有些打颤，“大鄞的七殿下，我家、我家娘子让他们给捋走了！”

　　周遭人闻言，连道：“哟！这香铺摊上大事了啊，打主意都敢打到这混世魔头的女人身上去了，看来这香铺是惹上大麻烦咯。”

　　眼见周围人风评突转，伙计心中暗道不妙，他连忙把脸往地面转，企图靠匍匐姿势偷偷开溜。
　　不过咕蛹两下，突然惨叫一声。

　　背上陡然出现一只乌皮六合靴，那人道：“想到哪去啊。”

　　“殿、殿下。”那伙计讪讪抬头，“我就是，我就是想给您让让位。”

　　“人呢？”

　　“真、真不知道。”伙计脑袋耷拉下来，声音瞬间变小。

　　“不知道？”李承训扭了扭脖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他一只手攥起伙计的衣领，一个回身就把人拧在半空中，整个过程像拧只小鸡仔一样轻松。

　　伙计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哇哇乱叫，他双手钳住李承训的手臂，两只脚乱蹬，大喊：“饶命啊殿下，饶命啊。”

　　“本殿下再问你一遍，人呢？”

　　“人、人……”

　　“人在这呢。”
　　倏然，一道女声响起，香铺里又被丢出一个人，那人穿着布衣麻裳，衣裳上有一道道被鞭开的痕迹，他蜷缩在地，连道声音都发不出来，大伙儿定睛一看，好像是个老丈。

　　“公主！”
　　卓娜提裙奔了过去，“公主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了什么？”

　　阿茹娜拍了拍手，“不过是些小把戏，不必担忧。”
　　说着，她走到那老丈的身旁，用脚踢了踢，“喂，别装死。”
　　“本公主的鞭子还没吃够吗？”

　　“女侠我错了，女侠，别杀我，别杀我。”
　　那“老丈”颤巍，慢慢抬起头，脸上忽现两道鞭痕，一左一右交叉着，瞧着十分滑稽，与他的身形不一的是，他的皮肤规整，并无皱纹。

　　“你，你是假扮的！”卓娜惊呼。

　　“不错，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老者。”阿茹娜点头，“这人乔装改扮，借着看香，把我带去后堂库房，实则在房中点燃了迷香，想要迷晕我，然后……”

　　一盏茶前，阿茹娜在发觉香不对劲时，便立刻屏息，亏得她站在风口，并无吸入大量迷烟。
　　她冲出房间后，计上心头，假装晕了过去。

　　“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难搞。”
　　彼时掌柜的腿不抖了，腰也不驼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有气无力了。
　　他走到阿茹娜的身旁，钳住她的双臂，把人往一旁的青砖墙拖去。

　　阿茹娜没想到这里狭小，竟还藏着一道暗门。

　　幸得暗门后是间小密室，也并无同伙。
　　她闭目着，想看看这掌柜究竟要搞什么把戏。

　　“进了密室之后，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家香铺根本不是做卖香的营生，实则是个盗窃窝点，他们想要偷我身上的琉璃珠！”

　　盗窃窝点？
　　众人瞪眼咋舌，这可是在长安西市！
　　天子脚下，公然开店行盗窃之事，这也太胆大妄为了，简直是不把大鄞的律法放在眼中。

　　李承训见众人发怒，斥责声如潮水涌来，更有甚者拿起刚买的东西砸了过来，他忙将举起的伙计往那掌柜的身上一扔，一个后退避开了砸来的瓜果蔬菜。

　　“还不快去请长安县县令来主持公道，朝贡大典还未结束，他的管制辖区就出现这样有损各国邦交之事，是要打我大鄞的脸面吗？”

　　此话一出，纷纷提醒众人，一旁曾被迫害的番邦女娘都赶忙站出来控诉，说自己到这店里也曾被这样的手段骗过。
　　她们千里迢迢入长安不易，因慕长安繁华，所以想着到这大名鼎鼎的西市购些土仪，好带回去给家人玩耍。
　　怎料此等奸人，居然仗着他们身为番邦，不懂当地规矩，即便醒来之后，被搪塞几句，也只会傻乎乎的相信，待他们出了店游玩一圈，发现身上物品没了，也无处可寻。

　　诡计被识破，掌柜和伙计欲哭无泪，他们互相抱着，将头埋入双膝之间，心中懊悔：早知就不该去惹那位女娘！

　　阿茹娜很是满意这个处理结果，她转身走进香铺，将那躲在柜台后的女童拉了出来，“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女童原先被吓得只顾埋着脸，听着是位阿姊的声音，这才敢抬起头，却见早已泪流满面。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拽着阿茹娜的裙袂，“娘，娘子，我是被他们拐来的！”

　　“你起来。”阿茹娜抓住她的手，把她提了起来，“拐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家的孩子给偷了。”李承训走了进来，“小孩，你可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不，不记得了。”女童摇头。

　　“那可记得你姓甚名谁？”

　　“我、我……”女童支支吾吾，看样子也是不记得了。“他们叫我五花，是第五个被拐来伺候他们的。”

　　“那前四个呢？”阿茹娜问。

　　五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有一日偷听了他们说话，才知道自己是被拐来的。”
　　说着她又跪了下去，“郎君，我刚刚听他们说你是殿下，是陛下的儿子，还请殿下为我做主。”

　　“做哪门子主？”李承训道，“他们惹上的这位小娘子可是大有来头，此番入牢，皮肉之苦必不可少，说不定还会被发配边疆做苦力。”
　　“这不已然替你做主了吗？”

　　“不，不是的，殿下。”五花直起身子，她将双臂的衣服撩了上去，里头乌青一片，全是被虐打的痕迹，“殿下，我虽不知我是从哪来，但我依稀记得我阿娘的名字！我家还有座大宅子，门前有种着颗槐树，父亲……父亲应当是商贾，请殿下帮我找寻家人。”

　　“做不了。”

　　“为何帮不了？”阿茹娜急道。

　　“大鄞幅员辽阔，地广人稠，同名同姓者不计其数，小孩你说你记得你父亲应当是个商贾，看你伤势被拐应当不止一二年，又忘了家乡之地，又怎知你父亲还如你记忆时那样，若他破产避世，亦或着意外身亡……”

　　听到此阿茹娜听不下去了，她出声打断：“你不要诅咒人家的父母。”

　　不过李承训此言不假，人海茫茫，连个确定的位置都不知道，大鄞这般大，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阿茹娜蹙紧眉头，她犹豫着要不要……要不要带上这个女孩。

　　看她伤势，也是个可怜之人，可是……

　　“公主可要像想清楚了，这趟浑水到底趟不趟得了。”李承训冷不丁道。

　　是啊，她自己现在都危机重重。

　　“不然你说，怎么办。”阿茹娜双手插着腰，头微微扬起。

　　“很简单”李承训道，“送去悲田寺。”
　　“她的品相很好，又聪明伶俐，想必是很得大人喜欢，便是做个小姐身旁的陪读也比寻亲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