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曲》伏月十五

36、王妃

　　　　 整个大殿安静一瞬，大臣们开始在底下窃窃私语。北境王脸色一僵，继而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哦？孤何曾抢走了安王的王妃？”

　　秦怀忱老神在在，似乎胜券在握，抬手指向孟时曲：“她便是本王的王妃。”

　　拓跋天成气极反笑，这安王果然对夭夭有心思，如今竟然还能这般开口胡诌。

　　“安王，”他有几分恼怒，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位是孤的救命恩人，何来安王妃一言，莫要平白辱人清白。”

　　“本王怎会舍得辱了准安王妃的清白？”秦怀忱半甩衣袖，抬手轻拍，示意上淮将东西呈上来。

　　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边已然是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大顺皇帝的赐婚圣旨，怎能不算是准王妃呢？”

　　孟时曲捏了捏衣袖，亦睁大了眼。

　　她知晓秦怀忱是绝不可能伪造圣旨的，那若是给他二人赐婚，岂非皇帝已经知道了她的女儿身。

　　如此欺君之罪，她怎能坐的住。

　　几乎要起身相问，秦怀忱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过来，甚至还偷偷眨了眨眼，没个正形。

　　可就是这般奇怪的举动，却令她不知怎地放下心来，也许一切都在秦怀忱的掌控之中。

　　拓跋天成起身阅览圣旨，忽然冷笑一声，指着圣旨道：“这圣旨连姓名都没有，怎便就是夭夭了？”

　　“安王，你还真是坏心眼。”他冷哼，面上流露出几分鄙夷。

　　秦怀忱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抬手举起圣旨，指着那列字一字一句读：“特将逍遥王秦陈义女封为安和郡主，赐婚安王。”

　　“本王相信，陈老的真实身份，你一定知晓。”

　　拓跋天成心一凛，他自然知晓。

　　自离开大顺后，他便派人去查陈老的身份，起初毫无痕迹。

　　毫无痕迹就是最大的疑点。

　　后来陈老入北境替他治病，也证实了他的身份，乃大顺失踪已久的逍遥王。

　　可逍遥王是他救命恩人，又许诺不对外透露他真实身份，如今恐怕连夭夭也是才知道。

　　孟时曲脑中似有什么炸开，原来当时西山偶遇安王，便是去寻自己师父的。

　　秦陈，陈秦。

　　师父并未刻意隐瞒他的身份，可他这般逃避大顺皇室，又是为了什么。

　　大顺皇室如此费尽心思寻他，又是为了什么。

　　还不曾等他开口，安王又言：“北境王，皇叔的义女，仅安和郡主一人，你又怎不知安和郡主是谁？皇叔身边唯一亲人般的女子，便只有夭夭。”

　　北境王深知此事，可他偏不想看到秦怀忱如此得意。

　　不过是他晚来了，他若是再早两年，定能好生护住夭夭。

　　可惜当时他自己都无法脱身。

　　“安王，”北境王抬手遣散了四周瑟瑟发抖的大臣，那些人落荒而逃，似乎听到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夭夭从西山回京这般久，为何还是隐瞒身份？”

　　“为了让她回大顺，你还是真想尽了法子。就算夭夭不愿意留在北境，可她愿意嫁你吗？”

　　“口口声声为了她，可她若是领了郡主身份，苏回风该如何？欺君之罪该如何？嫁了假驸马的公主又该如何？”

　　孟时曲亦想知道，若是回了大顺还要因这假身份牵连多人，还不如让苏回风这个身份死掉。

　　秦怀忱神色也黯淡下来，仿佛是从未考虑到这些问题一般。

　　这让孟时曲的心又揪了起来。

　　“夭夭。”他也同拓跋天成一般称呼。

　　“莫要这般唤她。”拓跋天成脸黑得如同一块碳。

　　孟时曲抬头，清明的眼神落在他眼底，投出几分涟漪。

　　“若我说不用考虑欺君之罪一事，你愿意委屈一下暂且做我的王妃么？”

　　他这话是何意，孟时曲眼也不眨，只一个劲盯着眼前人，显然是还不明白秦怀忱的意思。

　　后者又耐着心思解释了一遍：“皇兄那边，我自有办法替你解释，可若要完完全全保证你的安危，我还希望你暂且做我的王妃，若日后想走，我定不拦你。”

　　秦怀忱自是有自己的私心，可他也没明说，孟时曲是聪明人，怎么选择她内心当然有答案。

　　她转身面向拓跋天成，难得露出诚恳的目光：“北境王，多谢你的款待，但我该回去了。”

　　拓跋天成明知留不住她，却也不再勉强，只是周身温度陡然降了下来，却又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挽留了，不过若是你在大顺过得不快乐，北境仍然会欢迎夭夭。”

　　他似乎是力竭了，坐回自己的王座，孤零零地伫立在大殿最顶端。

　　夭夭看了他一眼，眼中透着几分歉意，今日好好的宴会也被他们搅和了。

　　秦怀忱拉着她的衣袖离开，似乎是有话要说。

　　大殿只剩拓跋天成一人，他独坐高位，分明是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如今实现了却不怎么开心。

　　暖房里，孟时曲遣退两个婢女，自己给秦怀忱倒了杯水。

　　“阿娴可还安好？我的身份有没有暴露？会不会牵扯到母亲？”她急切想知道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大顺的人可还安好。

　　“放心，都还好。”

　　秦怀忱抬眼，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细细描摹眼前人的容貌。

　　似乎是北境寒冷的气候，她的脸冻得发红，如今被屋内暖气裹挟，更有几分红润。

　　雪白的鹤羽衬托她的华贵，想来是为了宴会特意装扮过，略施粉黛便与往日明显与众不同。

　　这是他头一次见她打扮得如此华贵，似乎是她本该如此，而非回到大顺掩藏在面具之下。

　　秦怀忱有些不敢看她，是他暂时没办法给她好的，她本该同贵女般身着锦缎，头戴金簪。

　　“王爷，”孟时曲见他走神，轻声唤道，“我们何时启程回大顺？您在大殿上所言，是否心中已经有了谋算？师父便是当初您要寻的逍遥王？”

　　实在是孤身一人离家已久，孟时曲有几分迫切，也不顾君臣之礼，将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秦怀忱这才同她一一解释。

　　孟时曲去北境乃以女子身份去，自然是不得再提苏回风之事。

　　可孟时曲这个身份已经“死了”，如何能唬住皇兄，得到那份圣旨的保障呢？

　　于是他在临行的前夜，如实交代了已寻到逍遥王的踪迹，又透露出他膝下尚有一徒弟，实为义女，如今被困在北境，恐怕难得带回大顺，求了一份圣旨，以备不时之需。

　　秦怀景听罢，自然不愿意自己皇伯的义女流落在外，况且说不定还能通过她让皇伯回京。

　　他一边赞叹秦怀忱深明大义，为了皇家牺牲自己的王妃之位，一边拟下圣旨。

　　这大顺王妃之位与郡主之位，虽比不得那北境王的王后有实权，但好歹是大顺，是她生长的地方。

　　秦怀景也没来得及问清来龙去脉，赶忙让秦怀忱带着圣旨前往北境。

　　还嘀咕一句：“早说为了皇伯义女才去边境嘛，朕又不会怪他，哪怕当年那事……”

　　提及当年之事，他轻叹一口气，转身进了书房。

　　秦怀忱捧着圣旨来到边境，却始终拿不下主意，毕竟孟时曲已经历过一次不完整的婚姻，如今却要将她绑在另一个婚姻里。

　　可北境那边风声渐起，百姓都听闻北境王带回来他的救命恩人，据说是为女子，想来日后也恐怕会进北境后宫。

　　秦怀忱一听慌了神，万一她真的留在了北境皇宫又该如何？

　　好歹得见她一面，让她做个选择，于是他这才动身往北境来。

　　圣旨也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写姓名，谁是逍遥王义女，谁便是安王王妃。

　　她若实在不愿意，届时将其他合适愿嫁的女子推出来便是。

　　想到这，秦怀忱心中有些闷闷的，不是那么通畅。

　　大致了解完前因后果，孟时曲也微微点头感叹眼前人做事留一手。

　　秦怀忱分明是她的上司，如今却要让她顶着王妃的身份，怎么都感觉有几分微妙。

　　若是回了大顺京城，她免不了要顶着双重身份去周旋，也不知是好是坏。

　　更重要的是，她以如此自身面貌见人，恐怕孟家女的身份也会公之于众，再嫁之身，又如何被世人所言？

　　秦怀忱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你放心，周家之事本就是周家之错，皇兄万不会怪罪你，待你回京，便能名正言顺以孟家女出行，更能以孟家女的身份去讨伐李家。”

　　她若是作为苏回风，自然是没有理由去针对李家，可她若是为了自己的亡妹呢？

　　以安和郡主和安王妃的身份去针对李家，让那藏不住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怎么想也是一件好事，她似乎对回京也没那么担忧了。

　　秦怀忱仍是偷偷将目光落在眼前白衣女子的身上，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十分可爱。

　　一双无神的眼透露出她在走神，藏在毛领中的小脸有了几分气色。

　　他竟微微有几分心疼，若非常日藏在面具之下，哪能让这小脸苍白不已。

　　没关系，日后她便是安王妃的身份，亦能名正言顺去将她身子补回来。

　　一想到他从未在乎过的王妃之位属于眼前人，一种无名的心绪慢慢荡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