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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台上 ...

  •   张苔跟着小厮打扮的那位修士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安置她的那间客房。
      这一路她浑浑噩噩、心神恍惚,那句“紧急军情”很难不让她多想,尤其是有过一个宛如亲历,至今仍记忆犹新的梦境的情况下。
      按照梦境里的时间线,白骨荒原战场很快就保不住,紧接着那一条路径上的层层防线被不断攻破,之后就是林白圭在前线战场英勇就义的消息传到凝光宗,梦境视角跟随的主角就在凝光宗律令峰做执事弟子,随着整座峰权力更迭角逐,全峰上下紧绷压抑、暗流汹涌。
      梦里的那些画面都是浮云,最重要的是,林白圭真的命不久矣了吗?

      站在门口,在小厮恭敬说完“还请贵客安心等待最后一天,明日陶首座会前来携着贵客前往问仙台。”这句话转身之后,一股没来由的心慌达到巅峰。
      “等等。”
      在她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

      可现在一回想,遑论梦的虚假性,即便为真,她如此一个实力不济的普通修士,自己还身陷麻烦,又有什么能够帮得上的呢?
      在小厮转身微笑开口询问前,她又赶紧道,“没什么,我想岔了,小友继续去忙吧。”

      回到房中,不知为何,她始终无法安心下来。
      于是她审视起自己,神识进入储物法器,在扫到简直跟落灰无异的那具[阳煞驭魔柩],她眼睛一亮。
      “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会给你找一个资质极其优秀的正派之人,先前那位男尊者你应该感受到了吧,听说他的修为可在化神之上!这个新主人怎么样?”
      “现在我就跟你解契,待会儿你就去找他,不是我不陪你去,主要是我找不着他,身为神器,这点应该对你来说没有问题吧?”

      相比于认主时的极其艰辛,解除这段关系十分轻易。
      她一点一点烙印沾染上的痕迹,一抹除起来就是一大片。
      念及当初为了这件神器所冒上的风险,不愿自然是有,但比起铸造者的心血,以及完工时留下的“神器发挥效果和持有者实力息息相关”、“切莫埋没神器”,实在让她羞愧。
      遥想身在西北域,禹康平还在身侧时,她让禹康平配合她试验一下神器的威风。
      结果将浑身灵力耗干,才镇压魔物最低境界魔卒三个刹那的时间,更别说发挥第二个特性操纵了——正是由此,能够看见此神器的上限到底有多高。

      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神器的关联越来越弱,直至彻底没有。
      最后抚摸了一下神器漆黑冰冷的棺身,张苔轻声道,“去吧。”
      [阳煞驭魔柩]悬浮在半空中,半晌后嗡鸣一声,化为流光穿过房间消失在视野。

      *
      作为在问仙台审理的公开案件,玄天宗所有弟子都可以去观看,有途径知晓。
      这件事又涉及世家子弟和普通弟子的冲突,还是明刑峰首座裁决,足够吸睛。
      而逢魔时代向来不缺因各种负担而感到头顶重压的修士们,像这种案件,在问仙台下痛骂几句,不失为一种情绪发泄口。

      张苔料想到问仙台会很热闹,毕竟她曾经见证过几次,之后穿行前往目的地都是绕开这一块御剑飞。
      但真的随同陶首座传送到达后,站在高台之上,一眼扫过下边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光是想想待会儿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这么多双眼睛以及千丝万缕的神识关注着,难免还是发憷。
      转念一想,目前这种情况和机会,是她费尽心思才谋求得到的。
      再加上陶首座很是淡定地,完全视他人为无物,驾轻就熟走向前侧上首最大最醒目、象征着裁决圣使的桌案,张苔的心神也定了一定。

      大部分宗门都定下了维护宗门规矩律法的峰,其弟子都是由普通执事开始,慢慢擢升到明镜使再到审理使,有机会成为裁决长老,以及极其渺茫的希望升任首座。
      一峰之中,只有裁决长老和首座才有资格担任一桩案件的裁决圣使。
      问仙台的审理决断人员除却拥有最后论定权的裁决圣使,还有五位审理使各携带两位明镜使。
      审理使可在台上发话询问阐述意见,而明镜使只负责记录案情。

      其实到了会审阶段,无论是问仙台还是不公开的灵境会审,明刑峰受理的案件,已经着执事弟子经过侦察、取证、羁押案犯入监等等步骤,但会审一般还是很难一次就审结,往往还是要经历几次“升堂—退堂—再升堂”的循环。
      不过她这桩案子,事实清楚、证据明确、还是事先经过几方角力,涉案苦主和案犯都想迅速结案的存在,约莫还是能够一次审结。

      等待的时间里,张苔一边认真打量各上场的人物,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些与之相关的事情。
      直至侧立于陶首座身旁的执事弟子低声禀报“时辰已到”,陶首座一拍醒木,顷刻扫尽周身那抹慵懒随意,看向被押解着的韩桂。
      “韩桂。”声线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沉沉压满整个问仙台及附近,“张苔状告关于你遣人强闯她洞府,祸及她的凡人老母,本尊问你,确有此事?”

      被押解的韩桂木然没有反应。
      整套流程他习以为常,每次犯事,家中人都会为他打点,并让他在会审时尽量少说,能保持沉默则保持沉默,以免胡言乱语打断场上打点后肩负让他脱罪之人调整的节奏、所做的准备。

      此时一位韩家塞进去的审理使发话了,“一个人做什么事情总要有所动机,韩道友和张道友,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韩道友为何会对张道友做出如此行径。”
      证据确凿,韩家那边虽说已经做好打算用功勋来抵刑罚,但该挣扎还是挣扎。

      陶首座不带温度的目光瞥过说话的审理使,“此案已有不少确切证据指向,韩桂是案犯无疑,余审理办案严谨,坚持查清楚动机,所以余审理是在建议我当众上刑,让案犯交代出手动机?”

      余审理深怕陶首座下一句是让人上刑器,自己回头还要吃韩家那边的挂落,当即抢过话头示弱道,“是我太过死板,查明动机,是为了判断案件性质、衡量罪犯是否为主观恶性,以此定刑罚轻重。”
      “只要物证、他人口供状告、伤情检验等都能确认性质恶劣,且案犯为故意,且证据能相互印证,形成一个完整链条,那么动机的确认,是锦上添花,而非基石。”

      陶首座似笑非笑,“既然案犯不认,余审理也质疑证据,那么现在,摆证据。”

      话音落下,就有执事弟子向空中抛出一枚水镜,水镜延展变大足以笼罩整个问仙台。
      执事弟子将影卫联系上杂役弟子的场景对话,影卫的身份令牌,以及那群杂役弟子呈上的画押供词,张苔母亲的治疗医修说辞等等一一在水镜中呈现。

      同时,另有执事弟子押着一位昏迷的影卫上了问仙台,陶首座直接施展搜魂术,在先前那些证据展示后,搜魂的记忆继续在水镜中放映。
      放映的是韩桂交代先前那位与杂役弟子交涉影卫的画面,所说的话直接将韩桂摁死在蓄意谋杀同门的罪行,以及连带承担授意下的人强闯洞府、欺凌凡人的罪过。
      除此之外,以这个影卫的视角,还展示了韩桂过去的屡屡罪行,譬如生挖修士的根骨移植到灵兽妖兽身上、用妖兽内丹和修士金丹互换、强迫魔物与修士交.媾等等。
      其画面不是血呼啦次就是淫.乱不堪入目,看得场下众人纷纷痛骂。

      除了韩家人,一个个的都极为尴尬。
      韩世子夫人更是极为不悦,陶首座到底懂不懂做人?东西也拿了,这种与案情无关的,识相点就不应该再放出来。那影卫也是个废物,在被拿下之前连自尽都做不到,白白成了让人拿捏的把柄。

      陶首座见情况差不多了,收了水镜,一拍醒木,台下噤声。
      她目光如出鞘寒锋,直射下边被押解之人,厉声宣判,“韩桂!你遣杂役‘强闯同门洞府’,此为一罪;纵容爪牙‘欺凌凡人至重伤’,此为二罪;最不可恕者,你‘明面对杂役说着教训,实则让影卫跟随暗杀’,行事卑劣,触犯宗门‘同门相残’之大忌!”
      “今数罪并罚,判你受雷鞭三百,废去修为,服役二十年后,永逐出门!”

      问仙台下一片叫好。
      陶首座任由问仙台附近的修士们叫喊一阵,再拍醒木,让场中肃静,留给余审理提议用功勋抵部分罪罚的空间。

      韩世子夫人却有些不乐意,凭什么他们出了那么多的资源还要被审判被谩骂?台上台下的这群贱民配吗?
      她一个眼风扫向养在自己膝下的韩朴。

      得到授意,韩朴站出来,“弟子不服!”
      “首先,有些事韩桂做是做了,但这种你情我愿的事连当事人都未曾置喙,陶首座公之于众进行批判是否合适?”
      “其次,韩桂身份尊贵,要什么有什么,如果不是这个女修招惹在先,何必非要暗杀于她?莫不是张苔见韩桂富贵至极,利欲熏心,主动送上门不成便死死纠缠,我们世孙烦不甚烦才动的手。”
      “而她一个普通修士,却能搅风搅雨让这桩案子满宗皆知,很难说后边是不是又攀上了什么人。”

      问仙台下又是一阵躁动。
      批判谩骂的声音还是占大多数,但还是出现了不少同样认同,并恶意揣测起张苔甚至陶首座的声音。
      这让韩世子夫人满意,不过接收到自家姐姐百里家主不赞同的眼神,还是略有心虚。
      韩朴发完话回到原位,这些话他也是有选择性的说的,他当然可以说些别的质疑首座甚至斥骂台下贱民等让世子夫人满意。
      但只有如此,韩桂才会被再摁死丢人一次,也能够让韩家把目光转移一些到张苔上,韩家内部自查尤其是盯紧他的力度减弱一些。

      张苔本人对于这一变故没什么感受,她觉着自己仿佛就像是一个彻底抽离出来的局外人,冷眼看着一切。
      可能刚上问仙台的时候,极端的几种情绪轮番上演了一遍,她已经感官过载,所以此刻反而格外平静。
      她拱手向上首陶首座处行礼,“弟子深知自己资质愚钝,深谢宗门收留,自入宗以来,恪守清规,一意修行,邪门左道更是半点不敢沾,摒绝外务,潜心修炼,几十年如一日,身影所至,唯有宗门任务区域与闭关洞府。”
      “弟子确实不知为何韩桂如疯狗般突兀要来戕害于我,但状告证据俱全,某一些人,甚至连我的行踪我为人如何,从未查访过,直接空口白牙对我进行中伤污蔑,丝毫证据也无,就光凭一张嘴。”
      “不知这是否有违宗规‘友爱同门’?对宗门风气也不甚良好,是否可以抓住典型进行处罚,以儆效尤?”

      这话确实震慑住了场下先前那些心怀恶意之人,不认同、质疑的、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是有不少,但关于她本人的污言秽语却是完全没有了。

      陶首座的宣判更是直接以支持回应张苔的要求。
      “你问那些当事人,不是连同他们愿意上诉的家人都被杀干净了?你问动机?韩桂就是一个仗势欺人、心理变态的纨绔子弟,难道还让本尊传唤证人,耽搁大家宝贵的时间,来证明一滩烂泥为什么是臭的吗?”
      “韩朴,你明知事实如何,却还歪曲事实,言语煽动同门,坏我宗门风气,现罚你在明刑峰思过崖禁闭一月,静思己过!”
      执事弟子应声上前,不容分说将面色大变的韩朴押了下去。

      见韩家一众人面色还有不服,却迟迟无人上前呈递功勋铁券,插进来的审理使还不赶紧进行以功勋抵罪的申诉,陶首座烦不胜烦,既然这样,那先前千辛万苦换得的功勋,就砸手里吧!
      惊堂木轰然再响,声震四野,“判决已下,铁证如山!韩桂罪责难逃,雷鞭之刑即刻执行!余下一应琐事,按宗规处置。退堂!”
      “威——武——!”
      执事弟子齐声低喝,肃穆的声浪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席卷整个问仙台。

      台下观众见最终落幕,也是在一片叫好声中,开始陆续散去。
      张苔立于原地,竟觉几分意外。
      她未曾料到,连事先安排好的“功勋抵罪”环节都没上。

      “如此...甚好。”
      她才不想看到自己的仇人如何逃脱刑罚。
      反正此案已定,要么韩家那边付出更多代价,去明刑峰重新申一个案件来给规避掉严苛的刑罚,要么韩家直接放弃这个韩桂也放弃先前的投入。
      总之,局面都是有利于她的。

      想明白这些,张苔放下心,也不声不响下了问仙台,不引人瞩目的汇入人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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