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闻鬼来》千秋穗

22、秦蓁蓁 我能感知风

　　翌日，日光从窗棂缝隙里钻入，洒在乌木书案上那支被风干的毛笔上。
　　我静静坐在圈椅上，看着这鎏金式的金光，脑子里全是内室里那正发出窸窸窣窣动静，换着衣裳的陆长青。

　　今日我们要一同前往尚书府。

　　见他换了一套常服，头发束冠，眉目间的肃杀之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翩翩公子的味道。

　　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我与骆尚书的夫人有些姻亲。”他将衣绳系紧，走到我跟前来，“但是有一事不便，你看如何处理？”

　　“什么事？”我说。

　　陆长青视线投向架子上的那一柄剑，“寻常做客不好带佩剑，只怕你要寻一隅安处藏身，才免这烈日灼伤。”

　　“言之有理。”我蹙紧眉头，看向窗外的烈阳，“你出门可撑伞？”

　　“撑伞？”

　　陆长青看着我，眼底有些茫然、诧异，后又回归正常。

　　他出声唤人取来一把油纸伞，骨节分明的长指捏住竹跳，轻轻往上一推，一把毫无任何装饰的伞面展露面前。
　　他握着伞柄走到烈日下，登时面容有些严肃，他看了看油纸伞，又看了看烈阳，再度唤了人，“取些黑布来，再拿些浆糊来。”

　　一刻钟后，我看着那把米黄色的油纸伞被黑色布料覆盖，伞内阴翳圈起一块领地，我听见陆长青说：“如此，烈日便不会灼伤你了。”

　　他举伞朝我踱步而来，伫立廊下，我见他面容温和，剑眉星目，一刹竟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怎么都联想不到那寻常日里令人惧怕的锦衣卫指挥使。

　　“谢谢。”我说。

　　“姑娘不必客气。”
　　他握着伞，将伞面微微倾斜，示意我入伞。

　　我缓步走近，带起一阵轻飘飘的微风，与他并肩而立。
　　我看着他那如山蜿蜒的侧颜，若非我是鬼，只怕这样近的距离，是要让人熟透了。

　　……

　　马车停靠在尚书府门前，马夫依令拿了拜帖进了府门。
　　半盏茶后，便由远及近闻见一道女声责令，“手牌随时可打，我这亲外甥可不常上门来瞧我，怎可怠慢？”

　　说着，我看见陆长青撩开车帘，提着伞跃身下车。
　　见状，我一同下车。

　　“姨母安好。”陆长青说。

　　我见那名女子挽着简单的桃心髻，一两支碧绿珠钗点缀，无甚胭脂敷面，一袭靛蓝云肩长衫，瞧着落落大方，随意至极。

　　“你说你，怎忍心到现在才来瞧我。”说是姨母，我明白这应当是骆文康的夫人余氏——余雯婕，她朝我们招了招手，“快快些进来，这烈阳晒得很。”

　　“是。”
　　陆长青点头，紧着余雯婕的步伐，亦步亦趋。

　　“你说你，自入了那锦衣卫，连用的伞都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黑伞太过瞩目，又因为了遮蔽烈日，陆长青入了府门也不愿收下。

　　“这伞乃证物，有些玄机在里头，趁此机会拿来瞧瞧。”陆长青点到为止。

　　余雯婕也不好再过问，只一味将人引起了正厅。

　　“可用了早膳？”入了正厅，余雯婕唤人呈上了茶水。
　　虽从府门到正厅不过几步路，她额上却出了不少密汗。

　　“用了早膳才来的。”陆长青说，“姨妈可是身体不适？”

　　“真是逃不过你们锦衣卫的鹰眼。”余雯婕拂面干咳了几声，说，“前段日子染了风寒，看了几家郎中都不见好，不知为何，日渐胸口闷得慌，你姨夫看我实在难受，上宫里给我求了太医，说是肺热。
　　“这肺热不易好，故现如今多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如此大的事，姨母怎未遣人来相告？”

　　“这哪算得上大事？”余雯婕举帕将额上密汗轻轻擦拭，释然一笑，“不说这些个芝麻烂谷的事儿了。子渊，你今日前来不单单看望我这么简单吧。”

　　“外甥什么都瞒不过姨母。”陆长青回以微笑，“确有公务要姨夫相助，这才上门叨扰。”

　　“那就不巧了。”余雯婕将手轻搭在桌面上，丝绸帕子垂着，被风吹得起了个弧角，“他上朝去了，还未归家呢。”

　　“不急。”陆长青说，“我也许久未来见姨母您了。”

　　“是啊。”说着，余雯婕声音忽地有些哀伤，“自你母亲过世后，咱们姨甥俩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母亲过世后……

　　我看着陆长青，见他眼睫垂下，面露严肃，没有做声应答，似是不想谈及这个话题。而余雯婕哀从心来，嘴上还念叨着从前的过往，“你母亲自闺阁中与我最是要好，却这般早早的撒手离我而去。”
　　说着，抽泣声愈发明显，“我活了一把岁数了不打紧，主要是你，你是她亲生的孩儿，早早没了爹，现下又没了娘，叫你一人孤苦伶仃的在这世上，苦得你没日没夜的在那锦衣卫里刀口舔血，干的是那没人愿意沾手的险差。”

　　说着，余雯婕落下两行泪啊，瞧着是真心疼她这个外甥。

　　“姨母节哀。”陆长青沉声，有些嘶哑，“母亲连病多日，又凶险至极，走的也不算痛苦……
　　“她定是不愿你我为她如此伤心的。”

　　“是了。”余雯婕掩帕拭泪，“你母亲聪明，向来又乐观，是最最洒脱的性子，要是她看到我如此伤心，只怕梦里要指责我这个姐姐没来由的招惹他的孩子忧伤了。”

　　“母亲只会怪我，平日里只顾忙着衙内事务，却忘了她临走前的嘱托，要好好的与这些家人走动了。”陆长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将目光投向余雯婕，一脸莫要怪罪我的模样，“姨母也知道，我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寻常人只求我莫要上门，惹来心中不安，却没有常来走动的道理。”

　　“差事是差事，而你是外甥，这亲疏关系姨母岂会不懂。”余雯婕话里怪罪，面上却扬着笑，“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转了八百个弯，嘴上一个字不多说。
　　“姨母这话你可要千万要放心上，无论如何，你我血亲，别管那些风言风语、规行矩止的，尽管来，哪怕来用顿膳就走，也成。”

　　“外甥谨遵姨母教诲。”陆长青抱拳行了一礼。

　　见这话谈得差不多了，厅内两人都适时住了口，一时静谧了下来。

　　再饮两盏茶，余雯婕作势探身看了看门外，招来了人，道：“快打发人去宫门，叫老爷速速归家，别叫人好等。”

　　那人领了差事，快步夺门而出，竟生出了一股紧张感。

　　“子渊。”余雯婕起了身，“眼下就要正午了，我去命人传膳，你可有忌口不吃？”

　　“谢姨母好意，并未有忌口。”陆长青随着余雯婕起了身。

　　“咱家离宫门远，你姨夫怕是还得再等上两柱香才归家，你若是累了，我唤人带你先去客房歇息，一会儿用膳了，再唤你前来可好？”

　　“那就有劳姨母了。”陆长青躬身又是一礼。

　　两人瞧着不甚亲密，于是寥寥几语，聊过家常，联络下感情就算是打了招呼了。

　　安置陆长青的厢房离正厅不算远，但好在安静阴凉，确实是个不会被轻易打扰的胜地。

　　入了厢房，陆长青便借着要闭目休息把仆人给打发了。

　　“原来这尚书夫人是你的姨母啊。”我说。

　　“不是亲姨母。”陆长青说，“算得上我母亲闺阁里的手帕交。”

　　“手帕交能有这份子上的情意，与亲生的姊妹有何不同？”我的声音有些雀跃，很是向往这样的情意。
　　这不禁让我想起昨日那个幻境，恶鬼新娘与紫珠便是这样的情意吧。

　　“你喜欢听这档子陈年旧事？”他冷不丁地说。

　　不知为何，我听出了一股子冷漠的味道，立即朗声拒绝，“只不过是羡慕而已。
　　“更何况这是你的私事，我怎好冒犯。”

　　“其实也不算什么私事。”
　　陆长青找了处贵妃榻倚了上去，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忧伤，或许是方才的那段对话让他想起了往事。

　　是以，他缓缓道来：“我八岁就丧父了，母亲一人拉扯我成长很是不易。如若父亲还在世，她定会成为满京城里最喜欢举行宴会的贵妇。”

　　我看着他那垂下的眼睫，摸不清眼底的情绪，可说出来的嗓音，又有一股难以抹去的难过。
　　我走到他的身侧，伸出食指靠近他的眼角，这里有一颗很好看的、淡淡的黑痣，“生死有命，如若我下了黄泉，见了你母亲，一定替你向她问好。”

　　话音落，我看见陆长青的嘴角扬了起来，他被我说的话给逗笑了，“我忘了你是鬼了。”

　　他说：“我一定会尽快帮你把凶手找出来的，届时，你可别忘了约定。”

　　他抬起眼眸，目光似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喉头一哽，轻轻地应了声，把手收了回来。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也不知，我怎么就倒欠了他一个约定。

　　“公子。”
　　门外有小厮敲响木门，“老爷与夫人已于正厅备好午膳，特遣小的来请您移步前去用膳。”

　　“这就来。”
　　陆长青若无其事地起身，然后伸手作势“请”的动作。

　　我见状有些疑惑，“你能看见我？”

　　“不能。”他说，“但我能感知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