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廊下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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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动期的精神图景，会以扭曲的形态展现哨兵内心中的恐惧。向导的梳理工作，就是找到导致图景扭曲的关键因素并解决。
图安身为向导，理论是有的，却少有亲身深入图景的经验。在潜入精神海之前，他甚至有些紧张，却没想到是这么平和的场面。
惊诧在心中一闪而过，他镇定地双手揣兜，向小海珀走去。
眼前的堂院古朴肃穆，正厅四四方方，摆了一整面的黑白人像。人像前一盏铁盒充作香炉，蓄满了小山般的烟灰和香屁股。
几根合抱红木深深没入影黑的穹顶，柱身粗狂雕着几只龙凤祥云，衔花虎豹。花花绿绿的彩漆还有些，而金箔早掉光了。几只矮处的兽头缺牙少腿，眼珠子被水彩笔重新上了五彩色。
是普通得有些温馨的寻常景象。
穿过廊雨，图安紧束风衣，随手拧着湿成一团的头发。而小海珀跑到角落的杂物堆里翻翻找找，不知是不是准备递交什么重要线索。
半晌，孩子倒腾着小脚丫回来了，怀里居然抱着张塑料小凳。
他将板凳往图安身后一塞，便扬起小脸蛋向他笑，像朵白灿灿的太阳花。
图安莞尔，伸手捏了一把。
小孩卖了乖，喜滋滋地团在他的脚边，问，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听到这，努力在儿童板凳上平衡坐姿的图安立刻警觉起来。
向导能深入哨兵的精神图景，是因为两者的精神力能够交缠融合，让向导仿佛拿了一张盗版通行证，刷开了哨兵精神图景的门禁系统。
可向导毕竟是外来人。一旦向导在精神图景中的行为暴露了自己不属于这里，则立刻会疏导失败，让哨兵陷入更深层的暴动之中。
他对目前的“大哥”角色一无所知，但听小孩的语气，自己应当是要出门办什么事，却临时返回了庭院中。
他顺着这个思路含糊说到，
“中途遇到些麻烦，得回来一趟。”
“是什么麻烦，很严重吗？”小海珀连忙追问，“大家也要回来吗？”
图安心想，最大的麻烦就是你，面上仍和颜悦色，
“应该只有我吧。”
借着几句话的空隙，他感受了下精神力的流向，发现整个图景以小海珀为中心展开。他想，难道是要满足小孩的愿望？
他今天可满足太多愿望了，简直像是个行走的扭蛋机。
小孩噢了一声，满脸写着依依不舍，“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这题简单。图安立刻温声说：“你想我留下来，我就不走了，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谁曾想，他话音刚落，四周景象霎时风云突变。只一瞬间，屋外黑云压顶，绵绵春雨被骤雨雷鸣替代。一阵飓风凭空而生，竟如利刃般生生将木制的小庭院劈成碎片。
这声势，把图安都吓了一跳。来不及想自己是哪坏了事，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脚边的小团子。
小海珀木木的，坐着没动，像是吓傻了。他没费力气，像拎猫般把人架起来，刚好与他正正对视。
如一汪淡水湖般澄澈的蓝眼睛中，清清楚楚倒映着一张属于海盗王图安的脸庞。
图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海珀说：“你不是大哥。”
小孩的话如同宣判落下。图安眼前一黑，脑袋跟着突突地疼，仿佛一颗钉子掺在脑组织中晃荡。
似乎最后的飓风才是精神图景的真面貌。那股狂乱的精神力影响了他，仿佛要将他也带入游离的深渊。
好在片刻后，一阵清新的，泥土的芬芳传来，替他缓解了痛苦。
图安睁开眼。入目又是山色潋滟，迷蒙春雨，一模一样的青葱小院。
小海珀孤零零站在青石板上，对他遥遥招手，
“大哥！你回来啦！”
图安微笑，走路，坐板凳，同时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嘴巴。
别问。问就是赏给上周目被漂亮小孩迷惑神智，结果创下速死记录的自己。
漂亮又怎么样？
漂亮小孩才是最难搞的！
……
谈判桌前，漂亮小孩二号西蒙正掰着指头，细细确认着各项条约。
“帝国外交联合声明，域外星际联盟和平宣言，十字军特别赦免案，第四军全网公告，厄歌德那紧急行动告示……你看看，没有缺的了吧。”
蝙蝠忙着埋头签名，随口回道：“差不多吧。我们还要给船长的后援会报个信，你们要不要一起？”
西蒙眼睛一亮，
“好主意！我马上在将军的粉丝群里发公告，让姐妹们统一口径别闹事。”
说着，他抛了文件，掏出通讯噼里啪啦地打起字。看这了无残影的输出速度，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一想到后援会里乌七八糟的垃圾事，蝙蝠不禁对西蒙深感佩服，
“你居然还乐在其中。难道这也是新十字军校训练的一环？”
说着，他举起一张文件，转了个话题，“我不知道船长的全名，签字都用波浪线糊弄过去了。应该没事吧。”
西蒙回忆了一下《星际海盗盟约》中五位海盗王的签名，肯定道，
“没问题。签得太工整，反而没海盗那味，一看就是仿的。”
为了保持自家船长高大威猛的海盗形象，蝙蝠只能继续画起波浪线，叹息道，
“谁规定海盗的签名就是潦草起飞的。这是刻板印象。”
“毕竟域外没有普及基础教育嘛。”西蒙忽然好奇起来，
“听说海盗中会写自己名字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一，你会不会？”
蝙蝠瞄了他一眼，淡淡说到，
“会写的前提是知道自己的名字。”
“知道自己名字的海盗，才是真正的不足百分之一。”
气氛好像冷了些许。西蒙连忙补救，“我没有其他意思。”
蝙蝠：“我也没有其他意思。”
看着西蒙仍有些惴惴的神色，他补充道，
“不要用帝国人的思想揣摩我们。在域外，人们是这么说的：名字是父母的礼物，而没有名字是命运的礼物。”
“这代表着，没有亲缘和地域能困住你向前的脚步，也没有女神的丝线将你牵往既定的终点。在除去危险空空荡荡的世界中，只有这样的孩子能毫无畏惧地走向星空。”
说着，蝙蝠扬起下巴，指了指隔壁，
“举个例子。同为海盗王的卡塔琳娜船长，她仍保有着自己的姓氏——米勒。而这个姓氏代表着帝国境内的一个贵族血脉。”
“她不愿放弃名字的后果，就是旗下的势力永远无法以强硬的态度面对帝国。”
“不劫掠帝国的商船，不伤害帝国籍贯的人民。若是十字军在落难了，他们还要巴巴地去救人。在许多老海盗眼中，这可是在丢整个域外的脸。”
“若不是她的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歌姬舞女，领地又是着享誉域外的海盗停泊区——阿维尔达星，卡塔琳娜早就被除名海盗籍了。”
西蒙说：“噢，我知道她。在十字军里还挺出名的。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正在十字军里当差呢。听说人努力得很，队里也重视，结果就因为这个素未蒙面的海盗王妹妹，军衔迟迟升不了。整个军团都要为这事愁死了，都说逮着她，要往死里打。”
“是嘛。”蝙蝠抱着手，有些幸灾乐祸，
“哪个团啊，这么倒霉。”
西蒙不记得了，遂翻起聊天记录。蝙蝠抱着吃瓜的心情，也凑了过来。两颗脑袋守着终端屏幕，看着信息流乱窜了会，最终水灵灵地弹出一条信息。
望着信息，两人沉默片刻，继而异口同声，
“第三军？！”
……
脑子里塞了好几颗钉子后，图安这才大概摸清了规则。
幼年海珀与一群孩子们生活在这个庭院中，他是最小的那一个，称呼其他人为哥哥姐姐们。而自己扮演的，大概就是最大的，是这群孩子中的领头羊。
他和其他所有人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庭院，只留下海珀一人。
这个原因是非常正当的，被包括海珀在内的所有人认可的。小海珀看见他会高兴，却知道他不可能留下来。
一边忍受着亲友离去，独自生活的孤独，一边将意外归来的大哥推出门外。
这样的孩子，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图安熟稔地团坐在塑料小板凳上，与小海珀排排坐，一起托着腮望向庭院外。
他发现小孩很喜欢这样做。隔着从屋檐滚落的，珠帘般的雨珠子，院外的景色朦朦胧胧，群山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烟雾。
不仅小孩，他也挺喜欢。如果有退休的一天，他会愿意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下去的。
想到这，他不禁笑着说：“挺漂亮的。”
小海珀大感惊喜，“大哥也觉得好看吗！”
图安：“？”
他的审美这么垃圾？
在他略显幽怨的目光中，小海珀走到庭院边，将小胖手伸进雨幕中。
从屋檐上滚落的雨珠子大而晶莹，重重砸在他的手心。
图安不明所以。而下一刻，那小水珠竟如子弹般，径直洞穿了小海珀的手！
这惊骇的一幕令图安神色骤变。可还没等他从板凳中爬起身，小海珀已淡定地收回手。豆大的贯穿缺口飞速愈合，片刻后，只剩了满手滴滴答答的鲜血。
他蹲在青石板边，就着飞溅的雨水碎片把血洗了干净。远远看去，他似乎就是在玩水。只是蜿蜒的血迹已顺着石板流向院外，渗入泥泞的土地。
在图安眼中，那片草在微风中晃了晃，似乎更绿了。
“雨水被织成线，线被屋檐织成网。”
在漫山遍野的青绿中，小海珀说，
“大哥，什么时候，我才能穿过它呢。”
“像水晶项链一样，圈住我脖子的——廊下春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廊下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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