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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村(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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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黄石照亮的陋室,充当了刘家父子夜谈的书房。
刘邦眉头紧锁,继续讲述了起义局势的突变:
“一个清冷的雨夜,萧何急忙忙冲入我部在灞上的行营,把为父叫醒,传递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四天之前,殷墟之侧,一支万把人的敌军突然杀出。
“它们使用的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从手臂上发射的道道闪电!
“不一会儿的功夫,十三万义军化就被为焦炭。
“死里逃生的,不过寥寥数人!”
刘邦说到这里,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殷墟下的那场屠杀,他自己并未亲见。
但即便是转述那份恐怖,也足以在二十七年后让他再次感到生理不适。
刘恒连忙递上热水,说:“父亲别讲了。好好休息吧!”
刘邦摆摆手,水也不喝,继续说了他在收到军情后的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本头领当晚就召集了全体部众,将这超离现实的事实和盘托出。
“如果对手真的拥有这样一支发射闪电的军团,那么老实说,反秦事业就是大势已去了。
“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撤退——其实更糟糕,根本就是原地解散了。
“大部分兵卒各自逃生,各回本乡,但你萧伯、曹叔、樊叔、审叔这一批战友,始终与为父同行。
“两天后,秦玉门骑兵营在陕县追上了我们一行,樊哙主动请缨,率部殿后。
“在城东的山口,樊哙率领一百死士筑成三道人墙。
“在我高坡下望之际,樊将军高举佩剑,向我致意,旋即淹没于席卷而来的西域铁骑!”
刘邦停了一下,接着讲了暂时脱险之后的经历:
“我们逃到了洛阳城,得到周室后人的庇护,跟从殷墟撤下来的一小股人在周王宫的屋檐下汇合。
“其中一名死里逃生的壮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萧何从左丞相府带出的地图,说:‘俺知道一处藏身之所:朐县外岛之外岛!’
“事实是,嬴政在死前两年,曾命人在朐县外海上修建‘秦东门’——就是恒儿你每月去网人鳐的海域。
“你可能要问:如果要在东海上立下大秦帝国的东门,那么为什么要选在这片海域呢?大秦疆域的最东点,明明是全国闻名的成山头。
“原因无他:朐县这里,具体说是‘秦东门’最终勘定的海上位置,恰好位于大秦在渭水南岸新都城的正东方!”
“也就是,”刘恒回忆着自己在希腊文学校学到的新知识,“大海上的秦东门,与渭南新都位于同一条纬线上!”
刘邦也能理解“纬线”这种时髦词汇。
“秦东门,”他点头道,“秦东门每天早上沐浴初升太阳的角度,就全等于一个时辰之后,数千里外的都城沐浴日出阳光的角度。”
“就仿佛,”刘邦看着儿子说,“幅员万里的大秦帝国就缩小成了一座城池!”
“也只有嬴政这样的自大狂,”老爷子不禁感慨,“才会产生如此前无古人的构想!”
接着,刘邦开始讲当年失败的起义者们,如何来到岛外之岛:
“不管怎样,当年秦东门位置被勘定之后,流动的石工便被召集起来,宿营在你我所在的这座双峰小岛。
“官府向他们许诺:一旦海门完工,岛上的土地就归石匠们所有,从此可以安居乐业。
“两年后,海上阙门基本完工,但秦朝已是风雨飘摇。
“石匠们经过一番审时度势,决定加入义军——最终也跟着其他义军一起横尸在那片殷红色的废墟。
“在洛阳,这个唯一幸存的石工建言:咱们一干人等伪装成筑门者,把活儿做完,换取地权,然后藏在帝国的眼皮底下!
“恐怕要说,这是比翻越秦岭奇袭咸阳更大胆的主意。但我们几个一合计,认为完全可行。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向东逃奔,路过泗水亭时,接上了你吕姨、兄姐、还有你戚姨和如意……”
说到这里,七十六岁的老头子语调竟然突然变得哽咽。
那对母子惨死的亡魂,似乎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刘邦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整了整思路。
然后,逼着自己讲下去,讲反秦义士们逃到岛外之岛之后的情形:
“就这样,一大帮人逃到双峰小岛上。发现岛上的确遍布着临时工棚。
“而最高的窝棚已经住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流浪汉,就是恒儿你每天都去他那儿的‘狂叟’。
“安顿下来后,我们就按照计划把海上的阙门最后糊上外层石板,就算完工了。
“之后,官府主动找上门来,对秦东门的工程连验收都没验收,就把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地契交给我们——
“大概,秦三世已经不需要通过海路让大秦走向世界,他已经让世界翻山越岭地来到大秦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当年的反秦义士就这样接受了大秦的赏赐,然后在这个彻底断绝了传统的国度活了二十七个春秋!”
回溯了自己一生的奋斗史,刘邦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刘恒咀嚼着父亲刚才的话,但思路很快被刘邦的一句找补打断了。
“当年,”这苍老的起义领袖,无力地背靠着壁橱,“被我围困的宛城军民坚守不降。后来听说,秦三世为了表彰军功,特地赐给宛城了个希腊地名,叫什么什么波利斯。”
“尼科波利斯 Nicopolis,”儿子说道,“‘胜利城’。”
刘邦叹了口气,将右手越过头顶,用大拇哥指向自己身后,看着恒儿说:
“壁橱里有一物,我想送你。轻拿轻放。”
刘恒扶着病人,轻推他脑后的柜门,从中取出一把看上去很考究的匕首:
手柄是兽骨磨制的,锋刃则罩着皮套。
握着骨柄,刘恒缓缓去掉皮套,然后差点把这怪异的刀刃扎到自己大腿上!
只见刀刃的轴心是一根细杆,两侧密密排列着尖刺,整体形状就像一根锋利的羽毛。
而刘恒这时才看清刀柄上刻着一联篆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刘恒颤抖道。
“其利断金的‘寒兮剑’,”刘邦确认道,“由荆轲卷在眼前这地图中,众目睽睽下刺向嬴政,却失手了!”
恒儿握着荆轲刺秦的武器,思绪万千。但最终定格在他翻涌的脑海中的,是他母亲憔悴的身影。
“英雄一击,”他自语道,“本来可以结束一切罪恶。”
“为父在想,” 刘邦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如果天下不曾统一,世道是否真的会变好?大秦不该如此为难百姓,但你没有活在百姓相互为难的年代:村与村争,国与国斗,世世为仇。”
“你祖父刘太公老是唠叨,”刘邦继续道,“说他从没见过地里有这么多的庄稼、街上有这么多的人口。而他的父亲想必也有同感。如果民物勃兴,却小邦林立,那么全民对全民的混战必将愈演愈烈。必须有人站出来有所作为,越早越好。”
刘恒陷入了沉思。
刘邦则回忆了他对京师的短暂占领:
“当时,樊哙带人缴了皇宫卫队的械,把秦二世关了起来。
“我便对咸阳父老宣布:‘汝已被解放了!再也不用饿着肚子交粮,也不会动辄犯法!’
“于是,咸阳的耆老们将寒兮剑赠送与了我。
“为父迟疑道:‘一柄弑君不成的兵刃,怕不适合反秦义军的头领。’
“而他们说:‘这就是吾等的用意:不要杀掉暴龙;驯服它,逼恶为善。’
“然后百姓们又给为父上了一个名号:‘御龙将军’。
“因为我们的族姓,因为他们的愿景……”
刘恒能够理解父亲的话。
薄夫人生前在山顶课堂里,早就跟儿子灌输过刘姓的起源:
将近两千年前,当神州第一个王朝夏统治的时代,在十四世国王孔甲在位期间,
一雄一雌两条巨龙从天而降,被夏人捕获。
夏的始祖,大禹,曾经拉起了一支被称作“豢龙氏”的队伍。
这些豢龙氏武士,挥舞着金黄色的神斧,逼迫百尺高的巨龙服服帖帖地为人类服务——比如,治理洪水。
但几百年过去了,最后一个豢龙氏也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幸运的是,最后的豢龙氏有一个徒弟,名叫刘累。他知道如何驯养巨龙。
夏帝孔甲立即召见了刘累,把御养巨龙的重担交给了他,并且赐号“御龙氏”。
从此,刘累永载史册。他的后人便光荣地以“刘”为姓,号称御龙氏。
严格说,刘累本人并不姓刘。
上古时代,女字旁的“姓”,代表一个人所属的母系部落。
刘累的姓应该是“姜”,因为他是尧的后裔,是汾水之畔以陶器闻名的陶唐部落的一员。
而刀字旁的刘字本意就是斧钺。“刘累”这个名字,很可能跟挥舞着金斧的豢龙氏有关。
不管怎样,刘累的确是今天刘姓的鼻祖,也是“御龙氏”这个称号的来源。
刘邦部占领咸阳期间,当地耆老把荆轲刺秦的寒兮剑和“御龙将军”的称号授予了刘邦。
其中的用意就是,希望刘邦能够用这柄利刃,逼迫庞大的帝国暴龙为民行善,
就像夏禹手下的豢龙氏武士挥舞金斧,逼迫巨龙治理洪水那样,
而不是像项羽那样,一心要屠灭暴龙,让天下回到群雄割据的丛林时代。
……
在黄石照亮的朴素卧房里,刘恒握着御龙之剑,决定把昨天的所见说出来:
“孩儿到过海上的巨墙!”
“‘息壁’!”刘邦叹道,“上天用来阻挡暴龙的壁垒!”
刘邦讲起了那神奇巨墙的由来:
“早在江南豪杰起兵之前,祖龙的御用学者们就已经弃篡位的秦二世而去。
“博士叔孙通带领同僚以及其他受压迫的民众离开咸阳,前往齐地,与齐民一同建立了一个新国家,‘大公国’。
“他们决心以德安邦,而非酷法治国。
“当扶苏控制局面,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去在意学究们可笑的社会实验,即便叔孙通偷走了宝贵的‘传国玺’。
“而当三世皇帝发觉,一件私人之物也被抬到了丘陵半岛,他马上亲自带兵追索。”
“什么私人之物?”刘恒插嘴问道,显得十分关切。
刘邦望着儿子,说:“据说,是他生母的遗骨。别的就不知道了。”
小刘也愣住了。
他心里确定,假如有人盗走了薄夫人的遗骨,那么他一定会拼命去找回来。
如果暴君对自己的生母也有这份感情,那么说明,秦三世至少不是畜生。
刘邦继续讲述:
“秦三世亲自率领的秦军,并不是殷墟下发射闪电的万人队伍,但也装备了划时代的新武器,是战无不胜的。
“正当他们绕行东岳泰山,准备进攻临淄城之际,突然,地动山摇。
“烟尘中,一堵高墙拔地而起,将泰山剖分开来,直插天宇——从影子长度来看,大概足有十里之高!
“同时,巨墙绵延数千里,直到将整个半岛团团围住,保护了躲藏在齐地的儒生和民众。
“一直有一个传说:泰山底下藏着大禹治水用剩下的‘息壤’,一种能够自我增生的土壤。
“高墙拔地而起,很可能正是息壤增生的表现!
“于是,墙外面的人们便将高墙叫做‘息壁’了。”
“息壁有多厚?”刘恒忍不住插话。
“呃,不太厚,”老父追忆,“纵深不到十步,我听说。”
“能确定吗?”刘恒关切问。
恒儿心理的盘算是:
通过估量牢不可破的息壁在正午的影长,就能根据勾股定理,或者希腊人所说的毕达哥拉斯定理,估算出息壁的高度。
但是息壁的厚度,在根本无法人工钻眼的情况下,究竟是如何确定的呢?
刘邦解释外界是如何知道息壁的厚度:
“五年前的时候,朝廷曾派两架维摩纳试图越过那道十里之高、牢不可破的息壁,对大公国进行抵近侦察。
“之所以之前无法用飞越的方式入侵大公国,是因为没有人能在距地面十里的寒冷高空长时间作业,或者压根正常呼吸。
“刚刚装备了高空通风器的维摩纳,便开启了这史无前例的飞行。
“执行任务的空斗士一直用勾玉和秦镜将影像实时发回到阿房宫。
“流传出来的结果是,从高空中望去,高耸入云的息壁薄得就像一张莎草纸!
“可是,就在维摩纳飞越墙体的一瞬间,便与阿房宫的指挥中心彻底失去了联系,并且再也没有飞回来。
“但其传回来的最后影像,让帝国首脑们看到了那道狭窄却高耸的黑墙那边,村镇相望,田连阡陌……”
刘恒听到被息壁包围起来的故齐之地,确定有人居住,并且似乎还过的不错,便是既惊又喜。
“很有可能,”小伙子咂摸道,“三十年来,‘大公国’的书生们近一直耕读传家,完全免受帝国的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