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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地维绝,天倾西北”(10) 同行的另外 ...


  •   同行的另外四名若敖子,并没有像灵均和刘恒这样关心黄河与渭水的水量;
      他们四个一语不发地翘首相望,更加在意那座横亘在整个河口的庞然大象。

      怎么叫它呢?
      即便生长在江南废墟中的若敖子们,也见识过架在大江大河上的桥;
      但架在河渭之汇的大桥,确实包括刘恒在内的一行人全都没见过的。

      用新式的语言来说,这是一座“立交桥”;
      而桥体上的巨幅刻字,则沿用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旧名:“风陵大桥”。

      就见之前沿着渭河的堤岸与行人一同向东奔驰的那些龙车,丝毫不被那白波咆哮的河口所阻挡;
      而是继续沿着长长的引桥,从河边缓缓升至河面的上空;
      而来自交汇口其他岸上的龙车轨道,也沿着各自的引桥缓缓爬升;
      最终,所有的引桥、所有的龙轨、以及轨道上运行的所有龙车,全都交汇在了高于河道中流大约十几丈的大桥中央转盘——岸边道道引桥的辐辏之处。

      的确,从四面河岸升起的引桥,活像马车轮毂的一根根条幅汇聚在车轮的中心、进而连接到用凝重的羊脂润滑的车轴上!

      在渭河与黄河交汇口的中流,矗立着一根无比粗壮的主桥墩,将风陵大桥的中心转盘撑了起来;
      当年建桥的时候,都是用那运力无穷的维摩那充当起重机,吊着一条条万斤重的石坝,在这无比湍急的河口硬生生搭起围堰;
      然后,在围堰之中进一步搭建桥墩,在然后用维摩那将在别处建好的中心转盘空运过来、吊装到主桥墩上。

      而立交桥转盘的圆心处,则坐落着一座控制塔,被桥面上眼花缭乱的道岔所包围。

      塔中工作着一众调度员,透过清澈的玻璃窗观察着四周龙轨的情形,同时各自通过秦镜和勾玉联络经过此地的龙车车组;
      然后,根据对方汇报的来向和去向,掣动控制柄,调整道岔,为即将上桥的龙车铺好下桥的线路;
      从而,使得来自任意一道引桥的龙车,能够沿着任意一道引桥下桥。

      “其中一条线路,”刘恒激动地对同伴们说,“必定是通向汾河平原及其北部的女娲方舟之谷!咱们最好能找到开往那里的某列龙车,然后想办法偷搭上去!”

      对于刘恒的提议,同行人中只有灵均认同地点了点头。

      而於菟他们四个继续凝眉注视着眼前的立体交叉大桥,出神的眼睛仿佛看出了门道。

      跟大秦帝国其他结构复杂的超级建筑一样,风陵大桥也是在钢框架上用石灰砂浆牢牢地附着了硕大的石板。
      四面八方引桥的钢梁,最终相交于主桥墩顶部一个极端复杂的结节;

      这跟结节,采用了若敖氏猎网同样的扎口方式;
      就像与若敖氏族初遇时被网住的刘恒,他越是挣扎就会让网口扎得越紧;
      立交桥的钢梁之结在往来龙车的负荷下愈发紧密,保证大桥的坚固稳定。

      而这也意味着:假如用什么办法把钢梁之结解开,风陵大桥的整个钢铁框架就会被巨大的内应力撕成碎片!

      站在硕大的立交桥之下,刘恒留意到於菟和其他三名若敖子的表情渐渐变得缺德,便预感到大事不妙。

      “他们该不会是在想,”刘恒心里嘀咕,“用於菟背着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厉龙翎羽,快刀斩乱麻地将钢梁之结劈开——从而制造风陵大桥的倒塌,以回敬大秦帝国对若敖部族的仇杀!”

      “天啊!”灵均也看出端倪,“你们可不要乱杀无辜啊!”
      说着,便伸手去拉拽已经率先迈开步子的於菟了。

      一名决心干傻事的男人,面对自己竹马发小的劝阻,会心软下来、听劝放弃吗?

      刘恒作为外来户,觉得灵均应该能劝住於菟;
      只可惜,这四个若敖子的复仇之心,跟於菟背上背着的五尺翎羽一样梆硬,完全无法被灵均的苦口婆心所软化。

      只见於菟这家伙,宽阔的脸面在盛怒之下竟然愈发苍白;
      微微回头,顾盼了灵均一眼;
      然后,背过头去,缩着粗壮的脖颈,驮着宽胸阔背,大步流星,踏上了不归路!

      要想斩断钢梁之结,必须先渡过湍急的河口;
      然后,攀附着石块之间的细缝,爬上粗壮的主桥墩顶部——
      如同一行人沿着傍河大道东行路上经过的华山,登顶立交桥主桥墩只有这一条路径;
      而从中心转盘或者控制塔上,都是没有任何通道开口能下到桥墩顶部的!

      对于江南林莽之中长大的於菟他们四个,河渭之汇的波涛完全可以驾驭。

      但几人所在的渭河南岸,有一处秦军哨卡,一组五名方阵士驻守在那里——
      必须先将其清除,方能安然泅水和攀爬。

      正因为河堤上秦军方阵士在放哨,灵均和刘恒并不敢一直跟着阻止四名复仇者。
      於菟他们四个,便悄悄摸摸地接近了站岗的方阵士。

      尽管攻守双方装备上存在着绝对的代差,但是偷袭的威力不可小觑。

      手无寸铁的三名若敖氏青年,与挥舞着五尺长羽的於菟相互配合,将一个接一个的秦兵地劈了个“死无全尸”;
      然后,将这些残肢断臂全都扔进了澎湃的水浪,从而让这些尸块不可能重新被拼凑起来——
      血海深仇,简简单单的弄死怕是解不了恨的。

      到目前为止,若敖子并没有暴露自己。
      没有其他徒步的旅人,会走到如此靠近风陵大桥的位置;
      那些行驶在高高引桥上的龙车中,也没有人留意到桥下面岗哨的惨案。

      四名若敖子,并没有捡拾那残缺尸体上的萨利铩和多锐——来自江南林莽的他们,并不知道如何使用这些前无古人的远射兵器;
      更重要的是,若敖氏原本的家园,包括天珠城以及周边村镇,就是被入侵的新式秦军用这些长枪短砲夷为平地的!

      秦军单兵装备的萨利铩和多锐,口部都可以安装刺刀。
      惯于舞枪弄棒的四人花了少许功夫,就摸清了刺刀的装卸方式,便将这些尖刃作为战利品取下。

      於菟照例用布套包住沾血的羽剑,然后如这一路上那样背在后背上;
      其他三个青年则将缴获的刺刀用嘴叼住。

      然后,纷纷脱掉了买来的衣裤,赤条条地跃入湍流,游到了主桥墩底下。
      石块垒砌而成的桥墩表面,并没有安装维修用的悬梯;
      平素需要做检查维修的时候,便用那可以在空中自由移动的维摩那载着维修工上去。

      四个若敖子抖动着一身腱子肉,从湍流中伸出结实的臂膀,五根手指牢牢抓住桥墩石板之间的缝隙,一用力便从水中窜出;
      就像那一只只踏着垂直悬崖上的石头棱子以啃食石缝中青草的山羊,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直奔最顶端那钢梁之结而去!

      桥面上的控制塔与主桥墩之间,隔着密不透风的转盘桥体,并没有任何开口将两者联通起来;
      加之往来龙车过于聒噪,故而塔里的人员也迟迟没有留意到岸边的哨兵已经被杀,而四名破坏者正在沿着主桥墩向上攀爬。

      直到,一名调度员偶然通过耳上佩戴的勾玉,试图用意念寻到桥底哨兵组长的勾玉,继而拨铃取得联系——
      但是,无论调度员在大桥周围如何搜寻,就是无法辩识出方阵士组长的灵魂。

      原因无他,桥下的站岗五人组已经全部阵亡;他们耳郭上的勾玉随之关闭,再也搜索不到了。

      感到不妙,中心转盘上的守卫们立即冲出控制塔,跨过桥面上无数的龙轨道岔;
      来到中心转盘的边缘之后,便将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大头朝下进行观察;
      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就看见四名若敖子正沿看上去光秃秃的主桥根向上攀爬!

      控制塔这边立即将紧急情况向上级通报,同时呼叫增援。
      可即便是反应最迅速的维摩那,从基地飞过来也要费些时间的!

      若敖氏的青年们先发制人,一面继续上爬,一面将手中那一把把缴获来的短兵投掷向栏杆边的守卫;
      若敖子们不仅是从下向上投掷,而且目标还只是从护栏边探出头来——
      可这群生长在江南林莽中的拓荒者后代是如此的身手矫健,以至于他们的复仇利刃还是精准地扎入了秦兵的胸背和颜面!

      头几名守卫殒命之后,后继敢来的方阵士便继续用跨时代的兵器朝着主桥墩发射利镞之雨;
      而失去了手中的利刃,若敖子们只有用天灵盖来抵挡了!

      具体说,是其他三名若敖子奋力横在了背负羽剑的於菟身前;
      然后用自己的天灵盖,帮助他们四个当中最有机会大仇得报的选手阻挡了飞来的铜镞;
      在中弹后从主桥墩跌落下去的同时,还会发出若敖氏族的灵魂呼告:
      ——“归来兮!”
      ——“魂兮归来!”
      ——“归去来兮!”

      伴随着最后一名若敖子跌落的惨叫,於菟一铆劲便爬到了主桥墩顶部。
      这时候的他,精疲力尽,身负重伤,已经无法站立起来了;
      驮着健壮如牛的赤.裸身躯,在石板上拖出了长长一道血痕。

      他那只原本粗大的发髻,早就在剧烈动作之中分解开来;
      披头散发的脸部,沾满了若敖氏集体的鲜血。

      在主桥墩顶部,於菟用尽力气爬到了引桥钢梁交汇而成的硕大结节;
      然后,伸出那少了一节小手指的右手,从牢牢绑在后背上的布套之中,抽出了那把滴血的羽剑。

      此时的於菟,怕不是已彻底忘了灵均、忘了“天降打败竹马”之恨、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心中,就只剩下自己义无反顾的任务:破坏那千头万绪的钢梁之结,制造龙车立交桥的垮塌,变本加厉地回敬秦军对若敖氏的屠杀!

      几乎使出了最后一丝力气,於菟将手中羽剑插入了钢梁之结——
      远古神兽的翎羽,插入人类冶炼的钢铁,其实也并没有太多阻力;
      呻吟着,於菟又将硬邦邦的长剑拔了出来,然后再插入;
      然后再抽出,再插入——
      直到,十几根钢梁缠绕而成的结节,在巨大的爆裂声中,在一片火花四射中彻底分解开来!

      这时候,一架秦军维摩那总算赶到了黄河渭河之汇;
      这胡峰形的载具从尾部的喷嘴激荡着周围的空气,毫不费力地悬停在大桥中央转盘的下方;
      驾驶员调整飞行器的朝向,面向着已经被斩断的钢梁之结,且将充当胡峰前肢的一对绪斯铜,直冲着一旁已经不成人样的於菟;
      看着破坏者那副浑身是血的魔鬼样子,维摩那后座的武器官甚至不敢按下扳机,对其射击!

      而此时的整座大桥,已然在隆隆声中颤抖起来——核心结节的断裂,就是这座庞然大物不可承受之伤。

      这种情形,对于桥上其他所有人都是灾难的预示,唯独对于那名趴在石板上的若敖子来说,是胜利的号角!

      紧握着大功告成的长羽,於菟仰起那张汗血交融的面庞;
      透过维摩那的玻璃座舱盖,他怒视着其中两名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后,扯开那早已沙哑不堪的嗓子,喊出了全天下楚人四十二年来的共同呐喊: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战斗的口号,仿佛与结构崩坏的风陵大桥产生了共鸣;
      从四周的引桥开始,所有的钢梁都化为废铁,所有的石板都化为碎石;
      破坏沿着辐条般的引桥最终传递到了中心转盘,然后就字面意义上的“土崩瓦解”了。

      此时刚刚驶上引桥的龙车、正在预定道岔通过转盘的龙车、正在沿着引桥回到地面的龙车,呼呼冒着白汽,带着一节节车厢中尖叫的旅客,连同废铁和碎石一并坠入波涛汹涌的河渭之汇!

      大量的瓦砾和废墟,在宽阔的河口形成了一道不规则形的大坝;
      奔腾而东的黄河之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坝阻挡,一部分回灌到了渭河与黄河的上游,淹没了更远处的车辆、行人和房屋;
      另一部分,则从大桥废墟的侧畔,愈发翻涌地继续流淌,百折必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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