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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誓言(二) 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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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闯的祸会迎来几人的指责,但是没有。
木槿说道:“没事,后门离这里不远。”
她们的情绪很稳定,处理起问题也十分老练,让我忐忑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我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
木槿的话并不是安慰,后门确实不远,认路是她的强项,她甚至自信地没有去试探那扇红门的真假,便径直开门出去了。
自后门出去,便是我在桥上看见的那条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没办法直接上去,我们不得不往前走,绕一些远路,从陡坡回到密林里。
这一绕路,时间便有些晚了,已经到了那些怪物惯常出没的时间,没有人说话,以免引来可能会出现的无眼狗。
忽高忽低的陡坡和密集的芒草灌木遮掩队友的身形,我紧紧跟着,害怕再出什么差错。
我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搭上,猝不及防的触碰让精神紧绷的我有些应激。
我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灵魂已经蹦得老高,肉/身还停留在原地,险些尖叫出声,但想到所处环境,条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惜戴着头盔,捂了个寂寞,好歹是‘闭嘴’这件事我已学有所成,终究将那尖叫闷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我回过身去,看见防护服上的铭牌以及面镜下的面容,辨认出是木槿。
我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肩膀都松垂下去,不禁问她道:“怎么了?”
木槿看着我,说道:“没事。”语气也很轻松。
我那最后悬着的一点心也彻底放了下去,“噢。”
木槿说道:“后门离这里不远。”
“啊?”
木槿的另外一只手也搭到了我的肩膀上,她双手按着我的肩膀,向我靠近。
我得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那张脸孔明明很熟悉,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和谐,她在笑,裂开不常用的弧度,漆黑无光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木......”
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影子猛地拍了下来,一铲将身前的人脑袋拍得歪斜。
我呆滞的一瞬,另一把铲子已经向身前的人敲了下来。
我想尖叫的,没力气发出声来,我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去呼吸。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力跪倒在地上的。
眼前的画面过于疯狂和诡异。
身旁赶来的队友拿着铲子突然下着死手,疯狂拍击木槿。
木槿被铲子敲得身形拧到常人无法达到的角度。
铲子敲打祂时发出的金属砸断骨头时的那种脆响上,还蒙着一层棍棒打肉泥时黏叽叽的响声。
那声音随着铲子一下下落下而响起,往我脑子里钻。
我抓着自己的耳朵,想把那些声音抓出去,但是我戴着头盔,挠不到我的脑袋,碰不到我的耳朵。
直到木槿倒在地上,姿势扭曲僵直,从她身上掉下来一张似哭脸的白色面具,第五栀和薄巳才收手。
第五栀捡起面具。薄巳向跪倒在地上的我伸出手,看着那只手,看着她的模样,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动作很明显,她愣了一下。
我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向她笑笑,说道:“我没事。”
薄巳向我解释,“这不是木槿,而是这里的一种怪物,我们叫祂伪人,祂能模仿我们的容貌身形还有声音,仅凭借外表难以分辨出祂们来,但是熟悉以后,仔细观察就能观察出祂们不协调的地方。先前没有告知你这种生物,是即便我们用语言说明,人的大脑也无法接纳这种信息,只有近距离接触祂,才能得到信息密钥,解开这种限制,能让你理解。”
薄巳看了眼我的脸色,说道:“你别怕。”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薄巳和第五栀冲出来敲死“木槿”的画面荒诞又震撼。
即使知道了那只是伪人,我心中仍有余波回荡。
我高估了我自己。
我以为我接受了现状,已经可以很好地融入这里的生活。
其实那都是虚伪的表象,是一张空壳,我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
任何一点超过我处理阈值的变故都会让我应激、让我的理智狂降。
直到回到飞船里,我的大脑我的表情仍然一片空白。
我坐在角落里,手上拿着那只蜂巢仍然没有放下,丢了它,仿佛我的身体就会空缺一块。
我眼睛发直地望着虚空,铲子敲击在人身上的声音在我耳朵内部回响。
咔嚓咔嚓,啪叽啪叽。
一直一直,令我抓狂。
我以为,在这个古怪又疯狂的世界里,至少我还拥有这些同事。看见同为人类的她们,我能找到自己是怎样一个存在,维持自己的理智,记得自己有别于这里的地方,记得我不属于这里。每当这时,我心里是有一丝放松的,只要我不被同化,或许哪一天,哪怕再渺茫,我还有一丝机会离开。
伪人的出现击破了这种假象,我要在这个亡命世界里成日奔忙,日日不能松懈精神,连身边的队友也得提防。我仿佛看见在不久的将来,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与这个癫狂的世界融为了一体,成为祂的一部分,永远也无法脱离。
我浑浑噩噩渡过了一晚,飞船再次着陆。
众人抱着自各个星球回收的废品往外搬运,我这才知道,我们是到了公司(company)。
我跟随着众人将废品抱下飞船,海浪拍岸的声音传来,我向飞船后方看去,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飞船的停岸口两侧堆放着集装箱,唯一开阔的前路上,是一面高耸的石墙,抬头仰望,才能看到那若有似无的楼顶。
那或许不是石头,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建筑,表面十分光滑,但留有一处窗口,或者只是个凹槽,里面有红色的提示灯,还有一盏响铃。
众人将废品一一摆放在台面上,我也跟着做。
riches按了按响铃,众人都往后退了退,远离窗口附近,我也退到了riches身旁。
riches向我解释道:“废品都是放到这里回收的,按铃以后,老板听见了就会来回收,但是按铃不要太频繁,吵到老板,祂会生气,到时候离窗口近的人就危险了。”
我正思索着老板要怎么来回收这么多的废品,忽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我在台面上瞧见了几具尸体。
我认得其中一个,是和我一起入职的新人,死在了无眼狗的嘴里,工作服上大片黑中发红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
还有两具,身体硬邦邦的,没有脑袋,脖子的地方支出来一截弹簧,像是损坏的人体模型,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我确信,那是两具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和废品躺在一起,等待着被回收。
噢,人的尸体没有任何价值,有价值的是他们身上已经无法在不破坏的前提下剥离的工作服。
它们价值$5。
响铃响后不久,石墙内发出一阵野兽的嘶吼声,那巨大的嘶吼即便隔着厚重的石墙也能清晰传到我耳朵里,甚至地面都跟着震动起来。
凹槽内侧的隔板升了起来,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静了一瞬后,伸出一条黑影。
我感觉到自己瞳孔的收缩、目光的凝滞。
那是一条像蛇像章鱼的巨大触角,触角外侧鲜红如血,肉色的触角内侧还生长着许多蠕动的细小触须。
触角一弯,便将我们所有人来回搬运数趟的废品系数卷入了石墙内部。
窥一斑而知全豹,石墙内那东西的本体何其庞大,何其可怖,可以想见。
这东西,是老板?!
我不由往后又退了两步。
其余人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与悚然。
凹槽内侧的隔板又迅速落下了,石墙那边静悄悄。面罩上弹出了红色提示,一道声音响起,告知我们完成了任务,那声音十分奇怪,每个发音有微妙的卡顿,像是电子合成的。我看向弹出的提示,原来是我们废品回收的工资条。
estar勾着riches的脖子,“后勤部长,后勤部长~你懂的~酒~”
riches,“啧,工资才到账!”
“就是因为工资才到账得买,留着以后还有得用吗。”
复馥看向riches,双手握拳,上下捶动,面镜上快速滑过:火箭炮!火箭炮!!火!箭!炮!!!
第五栀回过头来:“我的睡衣要换了。”
木槿扶额,摇头叹气,“......能不能先把手电铲子、食物补给这些必须的物资补齐了再说。”
队员们像是终于下了班,三三两两往回走,气氛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松散。
我茫然地跟在后面,回了飞船。
riches回到飞船终端前,敲击着键盘,应该是在购买物品。
没一会儿我便听见了熟悉的音乐旋律。原来在公司(company)上购买物质也得用宇宙快递?那这快递究竟从哪儿发来?
队员们出去接收快递搬运物资,大概是看我精神不济,第五栀让我留在飞船上休息。
我听到她们下飞船外舷悬梯的蹬踏声,她们的说话声逐渐远去。
我看了眼还站在终端前加购物资的riches,独自起身,悄悄地走出了飞船,下到地面,向着队员们相反的方向离开。
顺着飞船的方向向前是石墙,逆着飞船的方向是海洋,朝飞船左侧去是队员们取快递的方向,而右侧,便是我离开的方向。
道路左侧是那面石墙,一直向前延伸,好像没有尽头,道路右侧是一处处堆叠码放的集装箱形成的钢铁丛林,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那头的海洋。
这里没有日月,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失。
这里很孤寂,除了那些冰冷的集装箱,没有别的东西,走出集装箱的区域,便只剩下那面一直往前的石墙。
我在微弱的灯光中,走进蓝色的薄雾里。
当我走到了平台尽头,我看见了无垠的大海。
我在做什么。
我想逃离这里。
但其实在来之前,我便在飞船上的主屏上看到了这颗星球的描述:一颗海洋星球,没有任何的陆地板块。
这里,是一处人造的孤岛。
道路简单到可以画成一条直线,除了她们的飞船停留的那一处停船坪,再没有别的船坞或者什么星舰栈桥,除了她们,没人会来这里,她们的飞船是她唯一可以离开这里的工具。
偌大一个星球,我身处其中,却觉得是困在一个蓝色的水晶球里,如此逼仄。
比起公司,这里更像是监狱。
可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在离开飞船前心底似乎就有了预料,我逃不了。
我仍然走到了这里。
我在清醒地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要让自己品尝绝望,为自己寻死的勇气加码。
我脚踩在了平台边缘,已有一半悬空,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这座孤岛,就像海风一下一下吹拂着我,我感受到海浪涌动的节奏,海水迅速夺走了我的体温,我浑身发冷,海水挤压着我的胸腔,让我难以自如呼吸。
我还站在平台上,但仿佛已经跳进了海里。
最难的不是死亡,而是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我站在这边界上,脑子一遍一遍幻象着受难的过程,那感觉真实得仿佛我正在亲身经历。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肺部似乎收放不开,可供呼吸的空间已经很小,但已无所谓。
我闭上眼睛,抬起右脚,向前迈去。
头盔里传来一道声音,像是电台调频时的电流声,我的脚猛地收回来,一阵心虚地回头看去。
寂静的石墙,迷离的薄雾,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头盔里也安静下来,那阵电流仿佛我臆想出的幻觉。
我后背沁出冷汗,一阵腿软。
这样的打岔,让我从刚才的状态中有所抽离。
当我再次眺望大海,我忽然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海洋中没有游鱼,天空中没有飞鸟,起伏的波涛尽头,海洋与天空连成了一片,广博的天地颜色深灰得没有半点生机。
我的眼睛,不觉落下泪来。
这里离死亡很近,而离故乡太远。
我的确定,变得犹豫。
最终,比死亡先来的是饥饿。
胃整个皱缩在一起,给内脏腾出一块地方的空虚感,十分煎熬,这让我对绝望的沉浸又分散抽离了许多。
我站在边缘,期待着。来阵狂风将我吹下去也好,来个巨浪将我卷下去也好,要不平台直接塌陷让我掉下去也成,来个意外帮我一把吧。
但是都没有。
我怔愣了许久许久,木木的,转过了身。
不然,先回去吃个饱饭吧。
再洗个热水澡,换回自己的那套衣裳。
回程的路上,我内心十分平静,以至于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我只真切感觉到,原来这条路这么长。
我这一来一回,肯定有两三天了,不知道飞船离开没有。
按着公司的行径分析,应该不会给予我们这么长的休息时间,队员也没有来找我,或许找了,只是我走得太远,没有找到,或许她们已将我按失踪处理,先行离开了。她们没有等待我的必要。
当我穿过薄雾,路过集装箱丛林,回到那个转弯的路口,看见还停在停船坪上的飞船。
飞船大门开着,船舱内的灯光照射到甲板上,柔和的光线照见薄巳和木槿两个人朦胧的身影,向我这个方向眺望着。
一股轻柔的情绪轻松地击溃了我,我止不住内心深处的哽咽。
两人说了什么,又朝着船舱内喊了什么。
第五栀、riches几人出来向我看了一眼又进去了,船舱内照出来的光变得五彩斑斓,一股强劲的音乐从甲板上传来。
我以为我会迎来指责,她们会控诉我的擅自离队,会质问我的去向,但是都没有。
estar问了我一句:“跑哪儿去了?”
并不是要我真的回答,更像是一种打招呼。
她说:“我们的迎新晚会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她勾着我的肩膀,将手里的酒杯递给我,“恭喜你,菜鸟,熬过了新人最容易暴毙的第一阶段。”
她和我碰了个杯,便自顾自喝起来,喝完抛下我,和着那音乐唱着歌,跳着奇怪的舞步就往船舱里面去了。
木槿说道:“饿了吗,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我确实饿了,跟着她们走到了给我安排的位置上,吃着我的晚饭,餐食比之前的要精致,红色紫色绿色的光照在上面,也让我很有食欲。
我一言不发,狼吞虎咽。
estar和riches举杯欢庆,复馥扛着音响,第五栀跳着乱七八糟的舞步。
当我从餐盘里抬起头时,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飞船的大屏上,我愣在了那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传送器。
大屏上显示着我的位置,正在飞船上。
我忘了,飞船是有监视功能的。
她们不用找,只要调一下监控,就知道我去了哪,做了什么,她们只要想,摁一下摁扭,就能将我传送回来。
但是并没有。
她们等待着我自己的选择,而当我折返,她们等待着我归来,即使屏幕上显示,她们已经为此浪费了一个工作日。
但,我还是不明白。
直到过了几个小时,她们还在喝,还在跳,我双手握着盛满琥珀色酒水的杯子,坐在角落里,还是没有想明白。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休息的木槿。
我终于问出心里的疑问:“我一直有逃离的心思,什么也不懂,给队伍出的力少,闯的祸多,既然我主动选择了离开,你们为什么不丢下我,直接走呢?”
木槿的神情依然柔和,“你确实不够机敏,也有许多毛病,但是罪不致死(飞船开走,我留在这个孤岛上,只有死路一条)。对于公司来说,我们的命连螺丝钉也算不上,没了也就没了。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每个队员都很重要,各种意义上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些意义其中还包含着‘有员工死亡会扣我们的收益’,确实各种意义上都很重要)。”
“那些尸体呢?”
我没有说得很直白,但木槿显然听懂了我说的话。
“我们要尽可能的利用所有的资源,如果有一天我死亡了,我也希望她们能将我的尸体兑换成资金。”
我不由得想,如果我死了,她们是不是会用传送器将我的尸体传送回来,拿去老板那儿换回$5。
想一想,确实觉得也能接受。
我的目光一一扫过飞船里的众人,从我来这里开始,就没有见过她们多少负面的情绪。
和我相比,她们那么稳定。
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闯的祸,她们很少不耐叱责,因为那是她们曾经走过的路。
在我眼里,天大的祸事,在她们眼中,都是小事,她们不知经历了多少遍,早已经习以为常。恐怕在她们眼里,死亡都已经是小事了。
在见识到这世界的本质,深刻认识到生存的可怖真相,她们依旧选择了生活。
原来,我对束缚的挣扎未必是勇敢,她们对规则的顺从也未必是懦弱。
estar她们还在跳着乱七八糟的舞。
我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
我听说,有些人不会表达情绪,任何情绪都会以笑来表现。
我的头罩自始至终都没有取下来,在吃饭的时候往上脱得只露出了口鼻。
面罩遮住了我的眼泪,泪水落进琥珀酒里。
我将酒水一饮而尽,我实在不喜欢这味道,但我喜欢酒精带来的感觉。
我的身体很重,而我的灵魂很轻,像是混沌分开,清浊分离,情绪被脱离,我只剩我自己。
我蹭地起身,高举酒杯,喊道:“我喜欢喝酒!”
在这种飘然中,我终于想开了,也或许,我终于疯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到几时算几时!
从今天开始,饿了我就吃!渴了我就喝!困了我就睡!不高兴了我就骂!想笑我就笑!想哭我就哭!活得下去我就活!活不下去我就死!
我要在下一秒死亡就可能到来的无限焦虑中,带着我的痛苦,忍耐着我的不甘,一直活到我死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醉过去的,这是很长的一觉,当我再次醒来,飞船已经降落到新的星球。
我收拾好自己,穿戴上工作服,站在甲板上,举起铲子,高呼三声,“我爱上班!我爱上班!!我爱上班!!!”
第五栀看向木槿,“???”
estar看向木槿,“她酒还没醒?”
riches看向木槿,“昨天吃太撑了?”
复馥看向木槿:她中邪了?
木槿向众人回以微笑,“有时候不骗骗自己,怎么好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