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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FFFFF 三原色乱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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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铭生已经在这个破笼子里听了将近两个小时,外面这几个面黄肌瘦的长耳怪物还在为到底怎么吃他而争执不下。
“我说油煎就油煎,你要不爱吃,就滚下去吃你的沙子吧。”
“我说你,油煎也太不健康了,还是清蒸好。”
“红烧吧,看这两个人细皮嫩肉的,肯定不好入味。”
“扒了皮不就行了?”
黎铭生:……
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按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害怕得瑟瑟发抖。可他脑子里就像少了根筋似的,感觉不到一点恐惧。
这个破笼子里的气氛也诡异得很,他转头看向一直在角落里睡觉的“难兄难弟”。那人何止是一点都不害怕,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你不害怕吗?”黎铭生试探似的问了一句。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勉为其难睁开他的“贵眼”,看了看黎铭生。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黎铭生差点心漏跳了半拍。
那人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不是白种人那种浅蓝色眼睛,是深邃的蓝洞似的蓝色,嵌在这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上,竟有说不出的惊艳。
惊艳归惊艳,这人连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什么意思?
毕竟是马上就要“同锅相煎”的交情,黎铭生选择原谅,接着问道:
“他们马上就要扒我们的皮了,再不想办法出去就要……”
“好啊。”那人换了个姿势,但依旧闭着眼睛,“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叫我。”
黎铭生:……
突然,笼外那些怪物尖细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快不要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先把毛烫了,皮扒了凉拌,内脏挖出来油煎,剩下的放烤架上烤,怎么样?”
一点都不怎么样!
但无人能听到黎铭生的心声,笼外那几个长耳怪物一下子达成了共识,纷纷对此建议表示赞赏。
黎铭生暗叫不好,他虽然也没有多想活,但到底是有美学追求的人,怎么能没毛没发、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地挂在烤架上,再让这群丑东西片着吃?
不行,他坐起来,挪到那人身边。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握住肩膀就用力摇晃起来。
“喂,你醒醒!没听见他们要怎么吃我们吗?你还有心情睡?等到了烤架上,想睡多久睡多久,还有360度无死角供暖,人也死透了!快醒醒!”
“别晃了。”那人慵懒地睁开眼睛,很不礼貌地打量了一下黎铭生立体的五官。
“快说话!看我干嘛?”
“那你说怎么办?”那人甩开他的手,倚着笼子坐直了点。
“我怎么知道?”黎铭生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想不起来之前的事,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锁在这个破笼子里了——还和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摆烂怪关在一起。
那人很遗憾地耸了耸肩。
“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也许咱们俩命中注定就该没毛没发、没皮没脸、没心没肺地挂在烤架上被人片着吃。认命吧,年轻人。”
“我真服了你了。”黎铭生环顾四周,努力想了想。没想到他这一片空白的大脑里还真有点办法。
“你的灰围巾呢?”
那人抬眼看了看他,朝他摊了摊手——哪有什么围巾,那人的脖子上明明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即将放在烤架上烤的人脖。
“哪去了?”
“丢了。你怎么知道我有灰围巾?记错了吧?”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他似乎就是喜欢捉弄别人,看到黎铭生气急败坏才算满意。
“你的灰围巾能像蛇一样钻出去,然后把这几只秃兔子身上的钥匙弄来,我们就能出去了。但现在……”黎铭生也学着那人的样子靠在笼子边,“你的围巾丢了,那我们只能等着被吃……哎?你干什么?”
黎铭生刚刚靠稳,身后的笼子就像蛇一样软塌塌地滑了下去,流到那人身边,又汇聚成了围巾,安安静静地围在那人颈上。
“你是说……像这样吗?”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黎铭生狼狈的样子,“话说你是从哪知道的?我们认识吗?”
“我……”黎铭生正要回答,就感觉有人向前拉了他一把,险些让他撞上那个摆烂怪。
他正要开口抗议,就发现“摆烂怪”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肩上。
“你拉我干什……”
话没说完,一个长耳怪物就向他扑来。他下意识地闭眼,意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他睁眼一开,原来是那人的围巾,分裂成细线,在他身前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挡住了长耳怪物。
“食材跑出来了!”
“快抓!抓不到谁也没饭吃!”
长耳怪物一拥而上,黎铭生来不及多想,跟着那人就向后跑去。
黎铭生这才有机会看看自己周遭的环境,原来他们是在一艘大船上,而船在……沙子上航行,沙海不时卷起巨大的沙浪,令人胆战心惊。
“往哪跑?”黎铭生在嘈杂中向那人喊道,“掉那里面淹死还不如被烤着吃呢,被吃好歹还能拯救几只饥饿的秃兔子。”
“那你去拯救吧。”那人笑着说,“你先替我拖住它们,我去去就来。”
“什么?!”黎铭生的惊愕根本追不上那人的脚步,几眼不看,那人就已经跑到船舵那里去了。还真只剩下黎铭生一个人在这面对一群饥饿的秃兔子。
“怎么拖?说得容易……”黎铭生一把抓住向他冲来的怪物的长耳朵,用力一甩,几排长耳怪物倒在一起,混作一团。
好像也没那么难,毕竟黎铭生有身高优势。
“你可别去太久,我怕我把它们团灭之后你没戏份了。”
“那可太好了。”那人朝他说道,“那你可千万别给我留机会。”
黎铭生推开一个扑到他身上的长耳怪物,沾了一手口水。突然,他一个没站稳,和一群脏兮兮的长耳怪物摔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沾了不少口水。
大船似乎是靠岸了,与岸边岩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走吧,看来还是需要我友情出演啊。”那人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黎铭生看着那人的脸,没好气地甩开一个伏在他身上的长耳怪物,没握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
倒也不是因为不想,他心里竟然隐隐地有些害怕会弄脏那人的手。
“害怕?怎么可能?”黎铭生自觉自己没把自己身上的口水蹭这摆烂怪一身,已经算是很讲情义了。
不过那人可不计较这些,抓过他的手,也不管什么脏不脏的,拉着他从甲板上一跃而下。那人的身体不出人意料的轻盈,一跳起来就被风托着,快要飞起来。
突然,黎铭生感觉到自己脚下踩了个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两人已经落地了,正站在沙海中央的一个大石头上。
他一回头,发现船上那群“秃兔子”虽然很气愤地朝着他们大喊大叫,但似乎是对这块巨石有忌惮,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下船来。
黎铭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正准备回头询问一旁的“摆烂怪”。没想到一转头,哪里还有“摆烂怪”的影子?
连刚刚的巨石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朦胧晨雾笼罩下的墓园。
黎铭生下意识地后退,脚下却突然被个坚硬的东西卡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墓碑。
而且是写着他名字的墓碑。
“哥?”
黎铭生一惊,向那声音处看去——身后是一个十分面熟的中年妇人,即便她已经老了这么多,但黎铭生依然能认出来她是谁。
“秋潼?你怎么变得……”
这么老了?
“哥,你……”黎秋潼脸上的惊讶难以掩盖,掉在地上的花束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活了?”
“我死了?!”
黎铭生:……
……
黎铭生拉开黎秋潼车的车门,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景物——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晨雾几乎盖住了远处所有的有形之物,更显得眼前的世界不真实。
但困惑黎铭生的不是这个,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始终找不出哪里不对。
“快上车吧。”黎秋潼在一旁催促道。
黎铭生点点头,坐了上去,关上了车门。
……
“你死了之后爸妈都很伤心,后来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后来一个冬天没熬过,就走了。”
一时车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凝重。
“原来我忘记的,就是这些事吗?”黎铭生暗想,他似乎只能回忆起黎秋潼,还有几个亲人朋友,至于在他死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就一概不知了。
“我怎么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黎秋潼很惊讶地问道,“你当年高考没考好,一出分就……”
哈?
黎铭生自觉自己算不上多成功的人,但也不至于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吧?
高考失利,然后愤而自杀。这怎么听也不像是黎铭生能干出来的事。
他还没这么完美主义。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黎铭生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二十年了。”
那种挥之不去的异常感仍在他心头萦绕,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说不出来。
黎秋潼接着说他死之后发生的事,她的声音伴着外面的晨雾,也变得朦胧起来。黎铭生看着窗外,道路两旁的黑色的干树杈从眼前掠过,像黑鸟一只只朝着他们相反方向飞走。
不,不是像,就是黑鸟。
“停车。”朦胧的说话声被黎铭生的声音打断,像小石子抛在平静湖面里激起的涟漪。
“怎么了?”
黎铭生一言不发地下车,向车后看去。
密密麻麻的黑鸟正蹲在车后,把车后的世界染成了黑色。一群黑鸟静静地停在那里,与黎铭生大眼瞪小眼。
黎铭生再回头向车前看去,发现车前依旧是白色晨雾笼罩下的世界,黑白形成了鲜明对比。在白色晨雾中,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干树杈,看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的干树杈,怎么看也和身后那群黑鸟沾不上边。
“怎么了?”黎秋潼也下了车,看到眼前的景象,她丝毫没有觉得奇怪,反而像是习以为常似的。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黎铭生转头看向黎秋潼疑惑的表情,又看看眼前黑白分明的世界。
他思考片刻,说:
“没什么不对,我看错了,我们走吧。”
……
也不知道是二十年后人口锐减,还是黎秋潼努力奋斗过上美好生活——黎秋潼载着他到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前。
这穷奢极欲的小别墅里竟然有泳池!
“三代贫农”的黎铭生也就敢在梦里幻想一下住这种房子,没想到二十年后黎秋潼帮他实现了。
好像也不错,一朝到了二十年后,不仅人没老,还坐享晚辈奋斗成果,不要太划算。
黎秋潼把黎铭生安排在了一楼正对着泳池的房间,简单给他拿了点洗漱用品,就走了。
现在只剩黎铭生一个人,他终于有机会和他梦寐以求的泳池干瞪眼。可那种异常感依旧不愿意放过他,他无论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算了,睡觉吧。”
夜色正浓,黎铭生在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柔软的床上慢慢进入梦乡。
……
“黎铭生,黎铭生——”
午夜是化不开的墨色,忧郁地贴在天空上,似乎贴得有点太密不透风了,让夜下的人难以安眠。
黎铭生被这声音惊醒,但屋内的黑色像是有了形,黏稠地堵在他眼皮上,让他睁不开眼。
黎铭生到底是碳基灵长类昼行生物,被黑暗笼罩,无论如何也不会舒服的。因此,他摸着黑,十分艰难地找到了台灯的开关,用力一按。
他睁开眼。
台灯只让屋内明亮了一瞬,他看到屋内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污迹,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又黑暗下来。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剧痛,差点没让他疼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屋内又恢复了明亮,黎铭生看到自己的腹部被洞穿,正往外涌着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