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未有涯》山海散人

26、糖水

　　东方露出鱼肚白，道路两旁的树林里，有清脆的鸟鸣声。
　　沐盛给陈简策准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此时陪陈简策坐在车里的，却不是陆炳，而是朱潇。
　　朱潇感叹，儿大不由娘。
　　陆炳此时伴在孟垚身旁，时不时看看身旁的人。他第一次见孟垚穿士兵铠甲，小小的一张脸罩在头盔里，露出的脸不足他的巴掌大。
　　几个时辰之前，这个家伙就那么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就飞入敌阵中！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孟垚。
　　孟垚腰部右侧悬一把短刀，带着鞘。左侧一把长刀，沐府军人人都有的那种刀。
　　还真是擅用短刀。陆炳兀自琢磨着。
　　“是你想到的出来接应吧？”陆炳问孟垚。
　　孟垚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嗯。我们到了湘城，沐府的探子回来报，倭寇带着火器袭击宁海。侯爷听到火器也惊了一下。说等在湘城无益，出来看看。”
　　湘城与鹿城，分属两个行省，其实相隔不过两百余里。
　　苏宫明造反以后，这两个城的百姓也是照常往来，集市正常。
　　只是苏宫明和沐盛都时刻警惕着对方的军队来袭。苏宫明重视湘城的城防，但，沐盛太熟悉湘城了。
　　而且沐盛早已在湘城内部安插了自己的人。因此，当沐盛兵临城下后，不出两个时辰，沐府军里外配合，拿下湘城。
　　湘城距南京太远了，等南京派兵来救援，沐府军早已回到鹿城。
　　这是陈简策在曾经的四年中，反复推算过得。
　　沐盛收到陈简策的信后，立刻懂了陈简策的意思。但，陈简策只说让他们在湘城等。
　　倭寇突袭是谁都没料到的事情，火器更是意料之外。
　　“你就知道主子一定会去救武经纶？”陆炳纯属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孟垚没察觉，立马回复道：“主子对武经纶，我看……”话没说完，孟垚看到了陆炳眼里的笑意，噤了声，一夹马腹往前跑去，不理这个无赖了。
　　武经纶和卢冠南此时策马并行在陈简策的车驾前方。
　　鏖战一夜，两人都有些疲惫。
　　“游月兄，我没有挑明殿下的身份……”
　　“佐廷，我知你意。”卢冠南轻叹口气，“当时，你告诉了我，于我无益，于殿下却有风险。你不说是对的。”说到这里，卢冠南笑了笑，“殿下也似无所谓，他对我并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身份，和我说话时，也很亲近。”
　　武经纶也笑了，“是。”他侧过头看着卢冠南，“游月兄，往事已矣，今时如斯，只问初心，无问东西。”
　　卢冠南看着武经纶，深深地点点头，一时竟是没说出话来。他抬手，拍了拍武经纶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晌午时分，陈简策一行人到达湘城。
　　朱潇和薛涛去城里接章台的人。早在十几天前，这些人已经到达湘城。这次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南柔。是陈简策亲自下的命令，要善待章台的每个人。薛涛为此给陈简策三叩头，再抬头时满眼含泪。
　　沐盛本想带陈简策到府衙里休息，陈简策说想去湘城里走走。
　　于是，沐盛安排一个机灵的随侍给陈简策引路，自己去安排大军返程的事。
　　武经纶本想让陆炳去休息，却见这人默默跟上来。
　　陈简策也回头看他，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孟垚呢？”
　　陆炳几步走到陈简策跟前，“和朱潇去城里接人了。”
　　“哦~”陈简策笑了笑，“那走吧。”
　　沐盛的官兵不扰民，让城内一切如常，所有商铺正常营业。
　　湘城与鹿城，近在咫尺。湘城里的人对沐府军没有抵触，就像早已习惯他们被两方势力争来夺去。
　　陈简策从小长在深宫，除了每年例行的谒陵，极少外出。京城里的热闹的街道，他从没去过。
　　在南京时，更是不敢让他离开章台。
　　此时，小小湘城里的人间烟火，让陈简策很感兴趣。
　　三人皆着便服，走在街上，更像是三位家境富裕的公子。
　　湘城终是不能久留，稍后就要继续赶路，武经纶想让陈简策好好吃点饭。他看中了一家蒸点铺子，待他回头，却发现陈简策正盯着对方的一家糖水铺子。
　　武经纶揽过陈简策的肩，往蒸点铺子里走，“吃完饭，我去对面给你买。”
　　陈简策就这么被带到了铺子里。他自己点了一个糯米鸡，剩下一桌子都是武经纶点得。
　　这里的饭菜自是比不上皇宫御厨那般精致，但味道却是不错。陈简策吃得很饱。
　　三人吃完，陈简策直奔对面的糖水铺子去了。
　　陈简策选了三种，武经纶让老板每种都包双份。
　　出了店门，武经纶把其中一份递给陆炳。
　　两人都没说话，陆炳对武经纶抱了抱拳，心想“看来武仕这个小子早就告我的状了。”
　　待三人回来，沐盛这边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陈简策上了马车后，掀开一侧的小窗帘子，对陆炳说：“叫孟垚来。”
　　“谢主子。”
　　于是，大军上路，陆炳骑马跟在车厢一旁，就听到里面说：
　　“这个玉米的好吃。”
　　“黑芝麻的不太甜。”
　　“我把这些都吃了，先生会不会责怪我？”
　　然后先后传来孟垚和陈简策的笑声。
　　陆炳听着里面的笑声，微微笑起来。
　　武经纶此时和沐盛相伴而行，他刻意落后于沐盛半个马身的距离，给足了西平侯尊重。
　　“侯爷，让世子去苗瑶这件事，还未向您请罪。”
　　“这次他鲁莽行事，多亏殿下和你救了他。苗瑶与沐府相邻，解决双方的矛盾，也是他的责任。他能帮殿下分忧，是他的福气。有掌都陪着，没事。”沐盛一番话，照顾了方方面面。
　　因李元风和徐敬修都受了伤，队伍走得很慢。
　　响午时分，他们才进南京城。
　　一行人入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李元风和徐敬修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半。鸟铳比传统火铳，声音小，射程长，伤口更深。
　　看到李元风的伤口，苏宫明焦急不已。火器造成的伤口本就不易救治，皇帝又在一旁看着，让太医们更哆嗦。
　　一个曾在北方游历过的中年太医主导，先后为李元风和徐敬修开刀、取出铅弹。
　　李元风和徐敬修服了草乌散，此时缝了伤口，敷了药，两人都睡沉了。
　　禁军副将汇报了昨夜的情况，苏宫明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他下去了。
　　苏宫明知道，这件事得问徐敬修。他召吴学峰进宫，等徐敬修醒了，三人一起商讨。
　　苏宫明最近很累，内忧外患，不过如此。
　　瑶族联姻失败；
　　大夏皇太子的私人印信出现在杨司昌的寿宴上；
　　卢冠南杀了王应堂；
　　武经纶叛逃；
　　倭寇带火器来袭！
　　这些事情，一个比一个严重！
　　卢冠南和武经纶带着宁海卫出逃，宁海港口出现一个巨大而危险的缺口。
　　张池现在带一万勇士营的人已赴宁海，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是张池还是这一万勇士营的兵，都远不能和由卢冠南、武经纶率领的宁海卫相比。
　　从此，南京城再也不能高枕无忧。
　　宁海卫抗击倭寇的“鸳鸯阵”，只有宁海卫会。都督府的将军们，也曾有人提过，让禁军和勇士营也操练这种方阵，以备不时之需。
　　是苏宫明没同意。
　　武经纶这个人，他的个人感染能力很强。宁海卫越是厉害，苏宫明越是不敢让武经纶操练其它兵营。他怕武经纶把这些兵都变成“宁海卫”。
　　如今，宁海卫的整体出逃，也证明了苏宫明的这个推断是对的。
　　禁军副将说，李元风说武经纶通倭。
　　对于这一点，苏宫明是不信的。武经纶通倭，这与他忍辱负重的四年相悖。
　　武经纶不可能通倭，他只能通大夏。
　　苏宫明揉了揉眉心，太监来报，梧灵伯徐敬修醒了。
　　苏宫明没让徐敬修下床，让他躺着回话。
　　吴学峰陪侍一旁。自从卢冠南杀了王应堂，吴学峰日夜心惊，每晚都难以入睡。生怕卢冠南一枪把他挑了。因为，当初陷害卢冠南的具体办法，就是他出的。
　　所谓“做贼心虚”，吴学峰此时深刻体会着。
　　“武经纶他们的队伍里，有两种火器。与曾经我见过的那种不用，与这次倭寇使用的也不同。”徐敬修声音虚弱。
　　吴学峰和徐敬修进城的时候，见到了倭寇使用的火器。
　　苏宫明看着吴学峰，“你觉得武经纶通倭吗？”
　　吴学峰摇摇头，“昨晚殿下说了，宁海港口打得很惨。”
　　“昨晚，卢冠南和武经纶的人，至多有两千人。”徐敬修说道。
　　从五千六百人，打到只剩两千人。说武经纶通倭，说不过去。
　　“那火器就只能是来自北方。”苏宫明说出了三人在心里盘旋的结果。
　　这个结果，对于苏宫明来说，比“通倭”更可怕。
　　“如果火器来自北方，那么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能串起来了。那罗身死、杨司昌死、王应堂死。所有的事情，都有利于北方。”苏宫明慢慢从塌上下来，在屋里踱着步，“斩断朕的外部结盟，恐吓降臣降将，瓦解朕与你们几个人的关系。如今，武经纶和卢冠南带着宁海卫出逃沐府，给朕一个巨大的缺口和威胁。步步为营，没浪费一步棋。”
　　天色微明时，禁军带着李元风和徐敬修返回南京城。这一路上，伤口的疼痛让徐敬修异常清醒。刚刚苏宫明的这段分析，他已经推算了好几轮。每一轮都是这个结果。
　　但，只要他不说，苏宫明猜不到陈简策身上，因为，陈简策的身前挡着一个武经纶。
　　假设所有的事情都是武经纶做得，合情合理。
　　不过是武经纶卧薪尝胆蛰伏五年，厚积薄发的结果。
　　果然，只听吴学峰说道：“武经纶辜负陛下这五年的厚爱。”
　　“不留恋已经离开的人。我们说说接下的事。”苏宫明语气严肃，令吴学峰收紧了精神。
　　“济兴，”苏宫明叫了徐敬修的表字，“你留在南京，协理政事。好些事情，朕要与你们商议。”这是点徐敬修入内阁的意思。
　　“臣惶恐。”徐敬修似要下床谢恩。
　　苏宫明拦了他，“免礼了。你别动，好生养伤。”
　　苏宫明和吴学峰在李元风的寝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吴学峰说道：“葛赞成了瑶族的新任首领。因刀木旦对葛赞的支持，那罗的两万土司兵归顺了葛赞。”
　　苏宫明点点头，“朕之前也猜到了会这样。”
　　“葛赞说，葛月回去后和他大闹一场，说自己被骗了。因此，我也不好再提联姻之事。”
　　苏宫明点点头。
　　吴学峰接着说：“我和葛赞说，我们合作打下沐府和南沽，陛下承诺给他封侯。葛赞当时点点头，但一直不提出兵的事情。后来的几天，葛赞早出晚归，我很难见到他。有一天夜里，我看到刀木旦从葛赞家离开。”
　　苏宫明皱紧眉头，刀木旦和葛赞一旦团结起来，只会更加麻烦。
　　苗瑶两族，一直是大夏南方的不稳定因素。
　　苏宫明造反以来，在苗瑶这里也是接连遭遇困难。
　　如果没有武经纶和卢冠南出逃的事情，合作不来就硬攻。
　　现在，武经纶和卢冠南去了沐府，沐府与苗瑶相邻。无疑是雪上加霜！
　　第二日，吴国内阁宣布了两道谕旨。
　　“梧灵伯、南梧布政史徐敬修，升任户部尚书，晋武英殿大学士，协理政事。”徐敬修正式入阁，掌管吴国钱粮。
　　“全国五个行省，加征‘练响’，征兵二十万，以抗倭寇祸患。”
　　也是在这一日晌午前，陈简策到达鹿城。
　　武经纶不想陈简策太辛苦，与沐盛商议，在鹿城停驻三天。
　　陈简策小睡醒来，听到武经纶和陆炳在门外说话。
　　见陈简策出来，武经纶说：“出去走走吧。”
　　“好。”陈简策高兴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