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沫》我的安宁

9、共枕

　　金色的阳光照在安凝轻轻颤动的睫毛上，安凝从医院大厅蓝色的长椅上坐了起来，这几天来他一直睡在这里，每天中午下午吃一顿饭，到住院部再和林映聊一会天，直到晚上吃过晚饭后再“回家休息”，他知道林映其实心知肚明，只是并不戳破而已。就像安凝也没有戳破林映对他奇怪的感情一样。
　　打了一个哈欠，轻轻揩去眼角的晶莹，又是倦怠，毫无生气的一天，自己似乎离正在追随的东西越来越远，渐渐混淆庸碌的人群中为生计而奔波，他早已过去了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年纪，可是仍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愿承认。
　　顺手把耳朵上的耳机摘下，缠在手背上团成一团塞进兜里，耳膜遭受了一晚上劣质耳机的轰炸，周围的低声交谈的人们和耳际传来的声音一同变得有些模糊，肉色的肢体和和各色衬衫相互交叠，蒸腾融化在汗水和消毒液的气味中，闷热的让人昏昏欲睡。
　　安凝去男厕的单间完成了洗漱，昨天趁着给林映回店里拿生活用品的功夫，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最后一件干净的衬衫，生活像是被汗水浸满的黑色衬衫，发出令人厌恶的酸臭，他并不吝啬吞下那些挂在鱼钩上的希望，这也是他察觉到林映某种奇怪的情感，并不拒绝的原因。只是觉得林映带给他的希望如同毒药。饮鸩止渴，甘之若饴。
　　或许在他封闭脆弱的内心里仍住着那个10岁的孩子，正渴望着某人能把他拉出家庭破碎的一地鸡毛，给他廉价的关爱，虚假的阳光，满足安凝和别的孩子一样的渴望。
　　可是他等不了太久了，人这一生很长，人这一生很短，他很清楚心理疾病只是又一个逃避的借口，这并不妨碍他继续逃避下去，清醒的痛苦，是要比愚昧的生活要好的多的。
　　安凝这样安慰自己道。
　　整理完思绪，就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安凝来到了住院部，带着门口扫码看广告免费领的一次性口罩，来到了406。
　　“小安子，来了啊，快过来。”
　　林映从拉上的帘子后面探出来一个脑袋，对安凝招了招手，安凝走过去侧坐在床上，林映把另一只耳机叩在了他的耳朵里，手里捧着的平板电脑正放着周星驰无厘头喜剧片。
　　【“我何尝不是一个坎坷的卖菜仔呢？还好有份兼职，在中央精神病研究所做研究工作。”
　　“负责做些什么？”
　　“被人研究。”
　　“不错。”】
　　是的，这个平板就是昨天安凝取回来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插座，手机的充电器，还有一个哆啦a梦的小夜灯。洗漱用品则是林映趁他去取东西的时候，拖着抱恙的千金之躯，到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里买的。
　　安凝听到耳机传来的声音，不自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头顶着风扇吱呀吱呀的旋转着，林映拿起之前出去从马路门口领到的小扇子扇着风，粉色的扇面上印着某男科医院的广告。
　　安凝的身上有着能赶跑暑气的凉爽，他却向着安凝的身边离远了一些，两人间的距离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却并不能再进一步。有些事情开了一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他的心思从电影上飘远，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安宁的那个上午。他的身上带着好闻的薄荷香气，像是从字里行间走出的不真切之物，身上带着流浪过后疲惫的风尘，好像翻开下一页就会消失。
　　可能是见色起意……咳咳……林映轻咳了一声。安凝把耳机塞到了另一个耳朵里，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吧。不过他也并不期望自己在这个小城市能够遇到一个真命天子，故事开头的他一眼望不到悬而未决的结局。
　　林映伸了伸懒腰，门又被推开了，戴着口罩的护士推进来了一个小车，把昨日的缴费单和今天的早餐一并送了过来。
　　“开饭了。”安凝笑眯眯的下了病床，给护士让开位置，看着她把一瓶葡萄糖和一瓶抗生素挂在了支架上，熟练的给他插上了针。
　　“……还有三天，三天就能吃饭了。”林映一脸残念的揉了揉肚子，拿起缴费单扫了一眼，丢在了小床旁边的桌子上，安凝拿起抬眼一扫，什么“高级护士护理费”，“医疗用具使用费”，“病房清洁费”，看的让他不禁有些汗颜。
　　“医生和你说要在这里住几天？”安凝走过去，坐在了没有支架的另一边问道。
　　“原则上来讲是术后两星期……”林映拿过缴费单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拿出手机开始缴费，指甲在屏幕上用力的戳出了“扣扣”的声音，“等到能进食的时候我就滚蛋。”
　　“我记得这种手术……好像两星期以后才能进食？”安凝揉了揉耳朵，觉得还是有些不舒服。
　　“只能吃流食，那种肉粥好像不行。”林映长叹一声，向后瘫倒在床上，生锈的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哀鸣。
　　“……那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喜欢早上不吃饭只喝一杯咖啡，晚上10点吃晚饭吃完就睡。”安凝扶额，向床边靠了靠，有些无奈的看着林映。
　　“你就只会说风凉话……是胃不行，不是我的饮食规律有问题。”林映把平板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继续放着电影。或许是注意到了安凝有些不舒服，他把耳机线拔了下来，随手扔在床边的桌子上。一场电影看完，林映的饭也吃完了，按下床边的按钮收拾完以后，他们又开始看假面骑士。
　　这一段可以。夹在以后刚回去安给林。做饭说自己很擅长熬粥。
　　前几天看完了刑天，昨天又跳着看完了猫和老鼠，安宁对这种特摄片并不冒感，在他看到林映会激动的跟着念出变身的日语之后，他总算知道了隔壁的病人为什么会嫌吵拉上窗帘。
　　不像是演的。安凝又在心里叹气道。
　　金光闪闪的骑士把邪恶的反派用必杀技打败，林映激动的挥舞起双手，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做完手术的人。旁边的帘子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林映的动作凝固在了半空中，把10%的外放音量又调小了一些。
　　看来您完全认识不到自己的问题是嘛……安凝的心思从影片上飘远，回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林映的那个上午，初见时的他像一个闲适的的文艺青年，完全看不出现在不正经的模样。
　　不会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吧……林映退出去假面骑士的剧集，转头看向安凝问道，“那个……要不我们换一个看？”
　　“好呀。”安凝点头，“你想看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林映退出桌面，打开另一个不知名的软件，软件弹屏出的五秒广告就是那种不正经的广告，林映熟视无睹的点击右上角跳过，安凝心里警铃大振。
　　“安啦，只是普通的视频软件，能看到国内看不了的影片。”林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道。
　　听起来反而更奇怪了啊。安凝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所幸，弹出来的窗口都是些正常的电视剧和付费才能观看的国内综艺和动漫。安凝撇到了历史记录，有什么无耻之徒，skm，复生，他有些好奇刚要仔细看看，缺被林映点开搜索的窗口打断。
　　“那个……电锯惊魂10你看过了吗？”某人心里正在洋洋得意自己提前删好了搜索记录，却不知道首页的历史观影已经把他出卖的一干二净。
　　“看过拉片……约翰那么聪明能被杀猪盘骗，剧情设计挺蠢的，不过结尾的反转挺出乎意料的。”
　　“毕竟是温子仁嘛。”林映又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温子仁，开始找他拍过的电影，“不过原来的味道回来了。”
　　“是啊。”安凝对此不置可否，看了一眼林映的双眼，又小心的问道，“说起来，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看b级血浆片的人？”
　　“嗯哼。”林映敷衍一声，“你看过他拍的招魂系列吗？”
　　“是恐怖片吗？”安凝以前经常会看恐怖片，对他来说是一种压力的释放。
　　“好像是，我也没有看过。”林映把耳机重新插上，分给了安凝一半。
　　电影就从关于安娜贝尔洋娃娃的长镜头开始了。
　　在林映时不时被吓的暂停缓一缓的过程中，一场两个小时的电影将近在晚上11点时看完了。
　　病房在晚上10点半就已经熄了灯，他们两人尽量小心不要吵到其他入睡的病人，林映把眼镜摘下平侧躺床上，安抚着自己受伤的心灵。
　　“氛围挺不错的……就是这种全片只死了一条狗的电影有那么吓人么……”安凝在一旁小声嘟囔着。
　　“……”林映把头埋在枕头下并不想说话。
　　“已经很晚了。”安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回去休息了。”
　　“晚上十点半之后住院部好像不让出门了吧。”林映的声音闷闷的，透过枕头传了出来。
　　“……那我今晚睡在哪里欸。”安凝看不到的地方，林映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要不……凑合挤一晚吧？”
　　安凝隐隐从闷闷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期待。
　　“……”安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又坐回了床边。
　　“晚安。”安凝脱下鞋子，想着还好今天新换的衣服。
　　“晚安，祝好梦。”林映感受着薄薄病号服外传来的温度，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