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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触摸不到的海 似乎与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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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第一个周五,海洋馆快闭馆了。
四四童在企鹅馆铲完最后一桶冰,工装都没换,顺路绕去大水族箱站一会儿。
这是她这两个月养成的习惯。
不为什么,就站一会儿。
通道里的游客稀稀落落,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往外走,一对情侣还在水母缸前自拍。
四四童插着工装口袋,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她正低头躲一辆婴儿车,往左边让了一步。
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好奇怪的人啊……”
直到擦肩而过。
——零点三秒。
一缕气息掠过她的鼻尖。
不是海水味。
不是消毒水味。
是雪。
是冬日凌晨、将化未化的、干净的雪。
“我记得现在是夏天吧。”
没等她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完,四四童的脚就像钉在地了上。
拖鞋底蹭过地砖,发出极短促的尖响。
然后——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不是加快,是整颗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攥紧,狠狠提起来,悬在半空。
一下。
两下。
本该跳第三下的时候,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空气变得浓稠,她甚至快忘了怎么呼吸。
肺叶像两片搁浅的海蜇,软塌塌缩在那里,她张着嘴,鼻尖还残留着那缕雪的凉意,眼眶却在瞬间烫起来。
大脑空白了整整三拍。
三拍之后她才想起——呼吸。
她才想起——那一定是阁太。
那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而他已经走过去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越来越远。
她想喊那个名字。
喉咙像被灌满了海水,咸,涩,一个字都浮不上来。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四四童攥紧了工装口袋。
她攥得那样用力,指节顶起布料,泛出青白色。
她应该追。
她应该转身,应该喊那个名字,应该跑过去扯住那片斗篷下摆确认是否是那个人。
她应该的。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冻住的水草。
因为那不是巧合。
那不是某个穿得奇怪的路人,那不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觉。
那是阁太。
那是她在十六岁的雪天里目送着消散成亿万光点的人,那是她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不去在深夜惊醒的人。
那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现在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像他们只是两条在海洋馆里偶然交错的鱼。
四四童慢慢转过身。
通道尽头,那抹深色的影子已经走出去很远,斗篷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团正在融进白光的雾。
她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那个名字卡在那里,发不出声。
她眼含着泪追上去。
拖鞋在地板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撞到旁边的水箱。
玻璃嗡地一震,里面那只海月水母吓得缩成一团,她顾不上道歉,顾不上回头,踉踉跄跄地追。
追到通道拐角。
追到出口闸机。
追到海洋馆门外八月的夜风里。
没有人。
台阶下只有一地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叶,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广播声,冰淇淋车的彩灯还亮着,放跑了调的《致爱丽丝》。
四四童站在台阶最高处,工装的蓝色衣角被风掀起来。
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眼眶烫得厉害。
她没有哭,她把那股热意死死憋回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直起腰。
路灯照着她的脸,十八岁的脸庞还带着点婴儿肥,但眼眶红了一圈。
她吸了吸鼻子。
“阁太。”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风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一定是你,对吧?。”
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久到冰淇淋车收摊开走,久到地铁又进站两次,久到海洋馆的夜灯一盏盏熄灭。
她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铲冰,喂鱼,回答游客“企鹅会不会飞”。声音平稳,笑容到位,主管路过时点点头,说她干得不错。
中午休息,她没去食堂。
她去了大水族箱。
周五中午,游客很多,小孩趴在玻璃上拍手尖叫,情侣头挨着头自拍,她挤过人群,在最边缘的角落找到一小块空地。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蝠鲼游过来,慢吞吞扇着那对大翅膀,黑豆似的小眼睛盯着她。
她轻声说: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来过?”
蝠鲼扇了扇翅膀。
“是不是你?”
蝠鲼游走了。
四四童把脸埋进臂弯里。
工装袖口有股淡淡的鱼腥味,她闻着那股味道,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买关东煮出来。
那时候她十六岁,还不会弹吉他,还相信所有离别都会重逢。
她没哭。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路去了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怎么买两盒,也不像有伴的样子。
她没解释。
走出店门,她把其中一盒放在窗台上。
自己打开另一盒,插上吸管,坐在台阶上慢慢喝。
八月的晚风温热,带着点尾气和烧烤摊的烟火味。
她喝完了自己的那盒,把空盒扔进垃圾桶。
窗台上那盒还好好放着,吸管都没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下次,”她说,“你要自己喝。”
牛奶盒在路灯下安静地反着光。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此后很多天,她没有再遇见那个人。
她还是每周五去大水族箱站一会儿,有时候贴贴玻璃,有时候和蝠鲼说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站着。
她不再到处张望了。
不再一听到脚步声就回头。
不再期待那条通道尽头会突然出现一抹黑色的影子。
她只是站着。
看着蝠鲼游过来,又游走。
像在看海。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她辞职了。
暑假要结束了,再过一周,她就要去另一个城市念大学。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大水族箱。
不是周五,是周一,闭馆前最后一小时,游客寥寥。
她一个人站在那片巨大的幽蓝前面。
蝠鲼也没有来。
沙丁鱼群聚在角落里,像一小片安静的云。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边缘磨亮的硬币,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开口,对着玻璃,对着水,对着空无一人的通道。
“我要走了哦。”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去念大学,学海洋生物,是不是很适合我?”她笑了一下。
“以后可能不能每周来看你了。”
“但我会找别的海的。”
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十八岁,马尾,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看着那道倒影,慢慢说:“我不知道你还能来多久。”
“也不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但没关系。”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
“我往前走啦。”
“你……你慢慢来。”
她顿了顿。
“不来也行。”
说完,她把手收回去,随后转身。
走了一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但你最好还是来一下。”
通道里安静极了。
只有水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等了三秒。
然后弯起眼睛,自己回答自己:“知道啦。”
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
玻璃上的倒影空了。
蝠鲼从礁石后游出来,慢悠悠滑过那片她刚贴过掌心的位置。
尾鳍轻轻一摆。
像告别。
也像应允。
身后的水族箱里,蝠鲼展开双翼,缓缓游向更深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