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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长宁 ...

  •   “时盏你说,我们这样好吗?”
      “世子说好便好。”

      “本世子心里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世子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先勒马停下。”

      “一码归一码。”闻竹一手攥着缰绳,对时盏笑道。

      时盏懒得理他,此刻律京的天刚翻过鱼肚白,二人轻装策马已出了城门。
      两人慢悠悠地驱马向前走着。

      昨日回去后,这小世子忽然严肃地和他说,明日一早便走。
      时盏问道:“为何这么急?”

      闻竹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道:“我怕夜长梦多。”
      时盏:“……怕什么?”

      闻竹抓了抓头发实话道:“本世子不太喜欢那种应付的场面。”

      “所以这就是你一大早把我喊醒的理由?”时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道,虽然这种程度还比不上他从军时候的半点。

      闻竹道:“是啊,不早些跑,万一真让那几个抓住弄什么践行宴,你替我挡去?”
      又是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又是能说会道的纪意远,说不定这消息传出去,会有更多人来凑热闹。
      到时候,推杯换盏间不知要说多少轱辘话……

      他才不要。
      所以他天还未亮时便把时盏叫醒,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裹,往肩上一背,缰绳一拉,扬长而出。

      时盏当即摇头道:“想都别想。”

      “那不就得了。”闻小世子看着眼前天光大亮的前路,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逃践行宴是一回事,还有一件他更想要去做的事。

      “世子就预备这样骑十几天马回去雁城?”时盏狐疑地看着他道。
      他可是记得,来律京时,这小少爷不过骑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开始喊累,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内。

      只是此刻出来得急,并未备下马车。
      也不知道这小少爷能撑个几时,时盏一面想,一面开始思索着到沿途哪个城里能不能买一辆马车先备着。

      闻竹冷哼一声,时盏这话未免太看不起他了。
      虽然他也确实没多有出息。

      “再说吧,实在不行你骑马带我。”闻竹满不在乎道。
      时盏:“……”

      他就知道。

      -
      二人一路上一边拌嘴,一边走走停停,到日暮沉沉时,恰好走到一个小镇,小世子一到地方,下马速度比谁都快。
      时盏下了马,望了一眼路边立着的石头,上面写着长宁镇。

      “时盏你在看什么?”闻竹牵着马往前走,一扭头时盏却仍停在原地盯着一块石头。
      他走过来,念出声:“长宁镇?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时盏道:“在哪里?”
      他拿出舆图看了眼,此刻他和闻竹约莫刚出律京,向北走了几十里。

      闻竹摸摸脑袋道:“一时想不起来了。”
      时盏:“……”

      -
      律京城东巷。

      “真走了?”问话的人语调森冷,似毒蛇盘巢。
      “真走了。今日天光未亮便有人看见两人出了城门,估算着路程,此刻应到了长宁镇。”答话的声音略清亮些。

      方才答话那人起身点燃油灯,屋内亮起。
      一人静坐,一人跪地。

      “真是没意思,就这么灰溜溜走了算什么?还真是高看他了。”静坐那人缓缓道。

      跪地那人道:“主上,人都跑了,还要继续吗?”
      “当然继续,不能白白浪费这大好机会,不过该换个地方了……”被唤作主上的人轻声呢喃道。

      换个地方?
      跪地的人试探着开口:“主上,换何处?”

      “何处啊……这么好一个故事要归何处呢?”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发出细微声响。

      “昭州是个不错的地方。”

      -
      律京城蒋峥府邸。

      夜深时分,刚处理完一天公务沐浴完毕的蒋少卿准备吹灯歇下。

      抬手的动作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叩叩叩——”
      散着发的蒋少卿皱着眉,这个时辰又是哪个不识规矩的下人来扰人。
      发作的话就在嘴边,蒋峥沉着脸换了身衣裳,拉开了门,却见到的是衣冠齐整但一脸灰的小白。

      “小白?你这个时候来是出什么事了吗?你这脸上又是什么?”蒋峥脸色稍稍缓和些,小白一般没有要事不会上门。

      小白似乎是一路跑过来,脸色苍白,她缓了缓气道:“抱歉蒋大人,我不是有意来扰您的,只是大理寺出大事了……”
      蒋峥打断她的歉语问道:“你直说发生何事便可。”

      小白道:“大理……大理寺……走水了……”

      “莫急,你慢慢说,何时起的火?何处起火?可有人员伤亡?”蒋峥问道。
      小白道:“刚过丑时,火从狱中起,伤亡尚未可知。”

      蒋峥脸色微沉,道:“小白你现在屋外等我一息工夫,等会我与你一齐过去。”
      小白点了点头。

      蒋峥关上门,飞快束发更衣,再开门时还不到一息工夫。
      他神情肃然,一面走一面召来下人交代事宜。

      待乘上马车到大理寺时,蒋峥一下马车直奔大理寺所设诏狱。
      刚踏入就被冲天火光惊住。

      火舌肆意舔舐着牢房内放置的草堆,卷起火浪向前喷涌。
      门前早已有数不尽的小吏来来往往抬着水向里泼去,不过效果甚微。

      电光石火间,有一个不好的念头掠过他心间,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却被下人拦下。
      “大人,这火场未熄。不能进啊。”

      蒋峥问道:“狱中刑犯情况如何?”
      那人被问得一愣,道:“这……小的还真不清楚,这火势蔓延的太快了。”

      小白走上前冷静地为蒋峥汇报着:“回大人,据文书统计和起火区域来看,起火最严重的区域只有不到十间牢房,其中多数还是空的。”她快速翻阅着登记册,忽然止住了。

      蒋峥问道:“有何不对?”
      小白道:“起火最严重的牢房,除了一个命不久矣明日即将问斩的罪犯以外,还有一个您即将结案的重要人物。”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

      “王常。”

      ——
      长宁镇一处不起眼的面摊。

      “我想起来了。”小世子正挑起一根面条,忽然搁下筷子道。

      坐在他对面的时盏问道:“想起来什么了?”

      闻竹小声指了指碗道:“这里,长宁镇,是安渔真正住所所在。”

      那日过后,闻竹好奇地缠着蒋峥问了好久,蒋峥被他磨的不行,他记得的那些也并不准确,索性丢给祁景盛去查。

      祁景盛没过几日便查出来个地址丢给他,小世子看了一眼便递回去了。
      只记得上面写着一个长宁镇,这名字好听又好记。

      闻竹忘性不是一般的大,昨日看到那石头上的字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不是说不继续查了吗?”时盏挑眉道。
      闻竹低头将面里不爱吃的菜挑进时盏碗里,并赶在时盏瞪他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道:“谁说的?在律京的闻竹说的话,和在长宁镇的闻竹有什么关系?”

      时盏:“……”
      “强词夺理。”他冷冷道。

      闻竹笑嘻嘻道:“哪有,时盏你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

      他认真地想了想,对于未知的小命不保,他还是更愿意去试图把蒙雾难辨的旧事恢复原貌。

      哪怕这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比如他现在顺溜地滚出了律京城。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暗中盯着他和时盏。

      时盏轻声道:“从何处继续?”
      闻竹转了转漂亮的眼睛,道:“逛一逛这镇子就知道了。”

      闻竹向来说到做到,说要逛就真的拉着时盏逛起了这座小镇。
      时盏一边走,一边想,这座镇子至多不会超过两百户人家。

      这座小镇离律京不算太远,所以镇上的人说话总带着些律京官话腔调,对闻竹来说不算难懂。

      闻竹倒也没指望着随便揪个人就能问出几十年前的事,要是真问到了,那多吓人啊。
      反正也是没什么事做,逛逛也好。

      “哎时盏,你说安渔真住在这里吗?”闻竹走得有点累了,随便倚着一个菜摊蹲下仰头道。
      时盏停下脚步,垂头淡淡道:“谁知道呢,也许是。”

      “公子说的是安相吗?”

      不是吧,还真给他碰上了?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之处?
      闻竹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旋即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他旁边一步之遥的菜贩子,头上带着一个遮阳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
      时盏接话道:“您听错了,我家少爷说的是不安于住在这里,我们是外地过来的,准备去律京。”
      他说时故意加了点北疆腔调,听起来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菜贩子只是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多嘴了哈哈哈,只是许久没有听见人提起安相了。”
      闻小世子向来识眼色惯会顺杆往下走,他装作第一次来律京般问道:“安相是谁啊?”

      菜贩子闻言摘下草帽,一张苍老的面容出现,他长叹道:“安相啊……是个好人。只是天不怜他。”
      闻竹认真问道:“为什么呀?”

      菜贩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闻竹一眼,却是又把那草帽戴上了。
      他向前一指:“看见镇前那大块石头没?”

      闻竹点头,是那块写着长宁镇三个字的大石头,就放在入镇必经的那条路上,过路人都能看得真切。

      菜贩子道:“那是安相自己刻的,长宁镇这名字都是他起的,长宁长宁,确实如他所言,长久安宁了好多年。”

      亲自起名刻石,安渔还真对得起他那光风霁月的好名声,不过他在京中担太傅一职,为何要跑到离京几十里的地方来住。
      闻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他问道:“哦?那他是在这担了一官半职么?”
      菜贩子摇头,只当闻竹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他解释道:“缘由说来话长,数十年前此地还不想现在这样,而是一片荒芜,安相是那律京皇城里鼎鼎有名的太子太傅,当然不会是这小小乡野里的小官小吏。安相来到这里其实是个意外。”

      “意外?”闻竹思索着,难道是蒋峥说的那个意外?因为先帝赐居安渔不住然后才跑来这偏远的长宁镇上?
      菜贩子这回都懒得摇头了:“有一次安相陪同……那谁前去昭州治水,偶然途径此地,见如此荒凉破落,当即上折先帝,自请下放来这里治理。不到一年光景,便有了长宁镇。”他说到陪同时,突然卡了一下壳,像是不知道用什么名字般,宁的字眼都吐到唇边,又转了转成了那,最后变成囫囵嘟囔了个名字滚了过去。

      闻竹神情微不可察一变,他当然能猜到那个被忽略掉的名字是谁。
      能让安渔陪同的,又是先帝下令,那只能是先帝在位时,声名显赫人人景仰的太子殿下。

      很快,闻竹神情恢复自然,恍然不觉菜贩子在最关键的名字时卡壳般。
      “安相真是个好人啊。”他赞叹道。

      这声赞叹当然是出于本心的,安渔其人,尽管有无数谜团缠绕在这个名字上,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是个丝毫不加掩饰的好人。
      在律京是如此,在长宁镇亦是。

      哪怕他与一位三箴其言的人有着高山流水之情,最后还落得下场不明不知其踪。
      世人对他总仍记得好的那一面。

      菜贩子点头赞道:“是啊,安相年少志高,行实事,踏实为民。真是这天下少见的治世之才。只是……可惜啊……”
      闻竹知道这是在怜惜安渔那不告而别下落不明。

      话过三轮,菜贩子也没了一开始的提防,于是闻竹大着胆子问:“安相那些年都住在这里吗?”

      “何止是住这里啊,公子且往左走五十步再往右瞧,有你想看的。”菜贩子乐呵一声道。

      得来全不费工夫,闻竹与时盏对视一眼。

      心下有些讶异,但闻竹面上仍沉静道:“哦?那是什么有意思的?”
      菜贩子不答,只是笑:“去看便知道了。”

      倒是会卖关子,闻竹心道。
      小世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不过闻竹仍记着他扮的是初来乍到的外乡,耐着性子又与菜贩子说了一会话,待到他说要收摊回家时,闻小世子这才从地上站起,乖巧地和人辞别。

      时盏望着人都走了好几里远还站在原地的闻竹:“世子?”
      闻竹有些缓慢转头,面色凝重:“时盏,本世子脚麻了……现在动不了。”

      时盏:“……”
      往地上一蹲就是一下午,位置都不带挪一下,也就只有这小少爷能干的出来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
      闻竹却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但是腿仍麻着,他动不了,只能道:“时盏,你你你做什么?”

      虽然腿麻了,但是闻竹仍能清晰感觉到时盏修长的手隔着布料握住了他的小腿。
      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很轻缓的动作。

      时盏在给他揉腿。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闻竹忽然感觉这风吹过来都是热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变得热了起来。
      脸也热,手也热,心也热。

      时盏动作未停,道:“别绷太紧。”
      闻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蹦出几个字:“好了,好了,你你你你起来吧。”

      怎么突然结巴了……

      时盏顺从地松开手起身,问道:“不麻了?”
      闻竹绷着脸道:“不麻了。”

      时盏点头道:“行,那走吧。”
      闻竹其实不知道腿到底好没好,时盏给他按的那会,小世子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时盏修长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

      不过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再不喊停,闻竹真感觉自己要热死在这了。

      不过站了这么一会,又被时盏按了好一会,他想应该没事了。
      闻小世子十分自信地踏出一步,却趔趄向前。

      时盏走在闻竹前头,背后也没长眼睛,自然是看不到闻小世子这一趔趄。
      闻竹用尽毕生功力,在将将倒地前,寻了个东西支着,这才没和土地公公行大礼。

      时盏若有所觉回头一看,只看到一个撑着墙的闻竹。
      这小世子又在干什么?

      闻竹轻咳一声,掸了掸不存在的尘土,快步走向前,若无其事道:“你记得怎么走吗?”
      时盏答道:“记得,往左走五十步再往右瞧。”

      “真有这么巧的事吗?”闻竹边走边咕哝道。
      时盏低头计算着步数,闻言道:“我倒觉得未尝不能一信。”

      闻竹摸着下巴道:“也是,难不成那幕后之人还能将手伸到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吗?”
      “到了。”时盏停下脚步道。

      “这是……”闻竹第一次不知用何词表达。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不是什么寻常屋宅,也不是什么雕梁画栋的大院。
      而是一座庙宇。

      “活人能立庙吗?”
      怔怔看了好一会的闻竹问道。

      时盏皱着眉道,似乎也没料到这居然会是一座庙宇。
      “安渔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不过在百姓眼中,已是前朝之人,立庙也在情理之中。”他道。

      也是,他从乐宁三十五年便消失无影,人间四时一晃而过,麦子也熟了好几回。
      曾扬名南椋的经世之才也成了他人口中的旧人陈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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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不坑不烂尾,三次状态不太好,缓慢复健中,感谢每一位收藏的朋友(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