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见》夏芒榆

1、第一章

　　“oh——”
　　林风遥被自己设置的鬼哭狼嚎版铃声吵醒的时候，顶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
　　关闭铃声才发现现在时间已经十点过几分，毫无疑问，她睡过头了。

　　带着自己的头毛打开门，家里养的那只贼猫一见她从房间里出来，连忙迈开自己的小短腿，运转一身的腱子肉叮铃哐当地从房间门口的架子上冲到沙发，在沙发背猛地抓两下才坐在上面看着她。
　　它在嫌弃自己主人天天睡懒觉的行为。

　　然而它的主人林风遥对此司空见惯，连它大半夜在自己头顶跑来跑去都能面不改色地翻个身继续睡。
　　如果有一天跑酷的时候没有带着天崩地裂的响声，那它的内壳绝对换了一只猫，不可能是这只贼猫。

　　手机里传来祁夏冰的信息，大抵是林风遥明明答应他怎么现在还没来之类的话语。
　　她看都没看，洗漱完了整理自己的那一头说是鸡窝都侮辱鸡窝的头发。
　　几根毛反翘搭在头顶上，弄了好几次都没服帖，林风遥选择放弃，拿着手机回复祁夏冰，另一只手把跳上洗漱台准备来点黑色猫爪印的贼猫扒拉下去。

　　【林：刚睡醒，别急，我今天一定会带着你处理你的助听器的。】

　　收到林风遥这么理不直气也壮的回复，祁夏冰那边没了动静，就他俩这种从小能把待的地方炸出二里地被双双竹笋炒肉的亲裤衩关系。
　　就算是用贼猫的猫毛想都知道祁夏冰这个时候大概率在念叨什么“不愧是你，能拖就拖，与床如胶似漆，你与床简直是此情绵绵无绝期，但愿长醉不愿醒”。
　　林风遥让他说人话，得到了三个字——床性恋。
　　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日常唾弃那个答应祁夏冰出去办事的自己，早知如此，当初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起来干什么。

　　转念一想，除了自己好像也没别人能带祁夏冰去处理他那助听器没声的问题，翻遍方圆十八公里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怕祁夏冰缺失助听器听不见引起事故，林风遥觉得自己还是得走一趟。
　　反正都习惯了。

　　轻车熟路地来到祁夏冰住的地方，映入眼帘的就是在门口等待许久的祁夏冰。
　　这位能拽出一栋楼的男人此刻正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的什么正经东西。
　　实则不然，他在抽卡。
　　还歪了。

　　林风遥噗嗤一声，小声地跟自己说：“还是看到别人痛苦心理能平衡一点。”
　　她没注意到的是祁夏冰微微扭头，盯着他的嘴唇好一会，才将视线转回去，收起自己的手机，说：“你终于来了啊，这个点才来，睡得很香？”

　　“……其实我还能睡得更香，诶？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林风遥知道祁夏冰自带一些“特异功能”，看得懂她说话，也没把她当外人，一张嘴在那里叭叭。
　　惹得祁夏冰让她闭嘴，说她刚刚靠近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还有，她说的话太多了。

　　消停一阵还是没憋住，林风遥凑过去问：“你助听器带了吧？”
　　祁夏冰看着她：“带了，在包里。你别在我身边说话了我听不清。”
　　林风遥彻底安静下来。

　　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那点距离如果放在平时，林风遥更倾向于骑车，而不是走路。
　　但现在带着个特殊人群，也就只能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走路去他们的目的地。
　　工作日的车辆和人都不多，江边的风带着在水里沾染的气息拂面。

　　在这个能一天从冬入夏的地方，这种天气实在是很少见。
　　林风遥感觉很舒服，祁夏冰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她能听见远处人群的吵闹声，也能听见那些祁夏冰听不见的声音。
　　而这些都是祁夏冰戴上助听器才能听见的。

　　即使认识这么久，林风遥也很难想象一个几乎没有声音的世界。
　　曾经有一次她甚至问过祁夏冰如果有一天她也和祁夏冰一样，那个时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祁夏冰想了想，把隔音耳机戴在她头上拉着她去街道转了一圈，问她什么感受。
　　林风遥说很多声音都听不见，能听见的声音都朦朦胧胧的，听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个世界，感受到了吗？”
　　眼前人把她头上的耳机取下来，说道。

　　在那之后，林风遥再也没有好奇问过相关的问题，而是趁着祁夏冰听不见在那自言自语。
　　除此之外一如从前。

　　祁夏冰轻车熟路地来到店里，与店员打招呼，林风遥本来就是陪他过来，见他正在办正事，便自己跑去做自己的事情。
　　这里位于市医院附近，门口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各种骑着自行车以及电动车的人。
　　她往周围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小卖部，从里面买了两瓶水，眯着眼望着门口出神。
　　大概是这里的民风民情都比较淳朴，林风遥这样也没有招到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更何况这里本身就是医院附近。
　　她很正常。

　　看时间差不多了之后，林风遥才回到店里，祁夏冰已经处理完他的事情，见到她过来，对她点点头，跟店里人说了几句什么就来到林风遥的身边。
　　林风遥见他没什么大反应，问道：“没什么大事是吧？”
　　“没事，就是之前碰水了，现在没有什么问题。”祁夏冰答道。

　　他们又不说话了，林风遥扫了一辆自行车就准备回家，他们现在应该回去吃午饭了。
　　她骑上自行车，发现祁夏冰也同样如此，习以为常地说：“走吧，今天我家没饭吃，能去你家蹭饭吗？你知道的，我家经常没啥人，我也不可能跟猫抢饭吃。”

　　祁夏冰突然笑起来，他率先骑出去，经过林风遥身边，语速飞快地对她说：“那你来呗，反正你都来我家蹭了多少次饭了。”
　　林风遥啧了一声，直接跟在祁夏冰的身后，他们骑得很快，但很稳，这条路他们已经骑过千百次，早已熟记于心。

　　到了小区门口才停下，祁夏冰随口问：“这段时间好像有个展，你去吗？”
　　林风遥深吸一口气，拒绝：“不要，快热死了。也不知道你们这群反季节战士怎么做到这么热的天穿那么厚的，也就今天不那么热，你也不看看后面几天温度有多高？”

　　直逼四十度的破天，还想让她跟一大群人挤，做梦。
　　更何况这四十度还不是一般的四十度，是一个非常潮湿的四十度，能把人闷死。
　　今天跟祁夏冰出来，现在的林风遥只觉得自己的脑门被门夹了。
　　刚刚骑着车还能感受点风，当下只有热。

　　“说得也是，那边天气跟这边差不多。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准备出去玩玩吗？难得暑假。”祁夏冰看着手机，与林风遥并肩，“你之前不是喜欢一个地方吗？你不去？”
　　是有喜欢的地方，但林风遥觉得自己要是现在过去，那就是更2b的行为。
　　她欲言又止，幽幽地在祁夏冰后面道：“……祁夏冰，我说真的，你想把我送进医院请直接说，没必要在这里拐弯抹角的。那个地方，我现在过去是准备去医院吗？那边的夏天就是个大火炉，跟这里差不了多少，还不如在家里吹吹冷风，啃我的冰西瓜。”

　　听出来是什么地方之后，祁夏冰没再说话，还能怎么办，确实还不如在家里吹冷风，往哪里去都是热的，区别大概只有干热和湿热。
　　他们家挨得不远，当初搬家的时候特意谈好的地，两家人只觉得他们两个关系比较好，以后离得近了，也能互相串门。
　　祁夏冰和林风遥两个也是孽缘，小初高都在一个学校，就连大学都填的同一个。
　　所幸没经历他们省份特有的几连滑档，不然他们能分散到天涯海角。

　　真要是跟其他人所担心的那样，因为祁夏冰听不清产生矛盾，林风遥想了想，那还真是没有。
　　他们两个不愧是一起长大的，一个人听不清，一个耳机不离身，等林风遥听到，祁夏冰也差不多听得到。
　　这点被林风遥她爸说了一通，说祁夏冰都比她正常。
　　林风遥当时没话可说，有时候确实如此，她戴个耳机点开音乐，世界直接拜拜，什么喧嚣声与她无关。

　　哦，当时祁夏冰还在旁边憋笑。

　　她白了一眼，恶狠狠地瞪他：“你是不是在笑，你笑什么？”
　　祁夏冰的尾音都没压住他的笑意：“笑你，你不觉得好笑吗？”
　　“不好笑，谢谢。”

　　到祁夏冰家里，林风遥才感觉活了过来，大摇大摆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空调感受着冷风。
　　祁夏冰他爸妈现在也在上班，午饭得他们两个解决，在他们两个之间，如果林风遥做的饭能称之为“好吃”的话，那祁夏冰做得简直是美味佳肴。
　　上回林风遥整个半成品牛排都能煎糊，回头一看，祁夏冰的锅都冒火了还能淡定自若地关火拿锅盖盖上，甚至还更好吃之后，林风遥再也没有进厨房的想法。

　　林风遥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她那群同学现在要么打游戏，要么在旅游，当然也有现在还没醒的，什么人都有，要找到人聊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虽然是小长假末尾，很多人已经到家里人看不惯准备把人吆走去学校的地步，心里的郁闷倒是没处可发，只能跟有差不多遭遇的人聊聊天，纾解一下情绪。

　　吃过饭后两个人坐在一块打游戏，林风遥打个了哈欠，被身边人察觉。
　　“你现在还睡不着觉？”祁夏冰问，“之前你就这样，现在还是？”
　　林风遥并不在意：“是啊，一直睡不着，习惯了。上学的时候还能控制一下，回到家直接放飞自我，经常睡不着到通宵，今天能爬起来还是因为答应跟你一块出去。”

　　身边人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你之前说的那个梦，你还会做吗？”
　　林风遥打字的手突然停顿，叹气：“十多年了，想不记得都难。如果你连续几次做差不多的梦，你也会记得的。”

　　也许是睡眠不足，林风遥在祁夏冰沙发上睡着了，梦里依旧是那副样子——
　　她站在高高的悬崖上，面前是对岸，头顶上是她上一次考试的成绩，与对岸的距离取决于离满分的分数，分数越低，距离越远。
　　小时候的她，想要跨过去却始终跨不过去，只能急得在悬崖上哭泣。

　　后来成为她的梦魇，持续十多年。

　　至于现在？
　　只要不挂科就行，林风遥早就看开了，记得它也纯属是如她所说梦得太多了，想不记得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