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芝麻浆糊脑袋

37、箱中犬

　　在一个连梦都不被允许自由绘制的世界里，他们所有人都是哑巴。

　　“既然知道你的态度了，那我就直说了。”赵姝挺了挺身，“他精神状态看上去挺稳定的，能正常交流，不知道有没有觉察到你打算跟他彻底分道扬镳。关于他受损的记忆，他提到了高塔。”

　　“高塔？他住在高塔里吗？”

　　“这个我不大清楚，可能是他的梦里出现过高塔。”赵姝耸了耸肩。

　　能建造高塔的星球其实并不算多，一个动乱的、偏僻的、贫瘠的星球是不可能被倾倒资源铸就高级建筑的，更何况是高塔这样需要一定建造技术且容易被摧毁的东西。

　　高塔一般出现在富饶的星球，比如富豪贵族的私人星球，或者像犬星这样的高级消费场所，又或者像铸就了层层防护堡垒的帝国。

　　据说有一位贵族建筑学家，痴迷于高塔的建筑设计，他将自己设计出来的高塔视作心血甚至近似子嗣。他从一场拍卖会上拍得了一颗私人星球，并将星球上全部的建筑都建成了高塔。

　　偏偏这位建筑学家的脚步还未停止，他还讲究实用。

　　于是每一座高塔的顶层都关着一只人形犬，他要他的每一座高塔都至少牢牢抓住一缕游魂，他要他的每个孩子都至少拥有一位奴。

　　每座高塔都没有被建造上去的阶梯，每一只人形犬都是直接被空投到塔的最顶端。

　　除了他们和设计者之外，没人知道塔顶到底有些什么。

　　于是那座星球上的每一日，连天空都在哀鸣。

　　倘若阿时的记忆里真的有高塔，结合他精神与身体上的受损情况，他的过去不可能幸福。

　　而在并不幸福的过去里，依然有一个存在让他牵挂着，宁愿再次面对伤痛也要去找寻……

　　云笺找不到强迫他跟自己一起去其他星球的理由。

　　更何况她得远离类似高塔存在的地方，远离那些贵族与富豪，防止自己暴露身份，从而被控制。

　　他们要走的路，本就是相悖的。

　　她强求不得。

　　中转站上人员混杂，忙着换搭乘工具的人行色匆匆，也有不少人压着时间点找了隐蔽处做起了买卖。

　　“这条狗，九九新……您瞧一瞧？”同许多消耗品一样，人形犬往往是中转站的烫手货。因为时间问题，许多顾客见到了对自己胃口的狗，会直接买下，减少了试用和磨嘴皮子的功夫，但也有些黑心老板会故意售卖表面没什么问题的病狗，这样双方拍拍屁股走人，买家到时候后悔想找茬也没处寻。

　　中转站买到病狗的情况其实不算少，本该很少人再上当。奈何一条狗的价钱实在便宜，甚至比不上在任何一个星球认认真真买的伴手礼，黑心老板赚的也是薄利多销的套路。

　　再说也有些狗的来路不明，可能是被贵族厌弃了丢出来，而后被狗贩子捕捉的流浪狗，本就学了不少伺候人的技巧。这种狗要是能买到，属实是捡漏了。许多顾客在无聊的旅途中，往往也乐意开个盲盒，花点闲钱玩玩。

　　相比售卖那些零碎小物件，这几个人形犬的摊子倒是生意兴隆。

　　刚和赵姝分开买完了必需品的云笺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倘若还在Z11.1.6上，要有这种场景，她早就跟白暮他们一起上前了，怎么说都要把这一批人形犬救出来，然后该医治的医治，该安置的安置。

　　她的心重重一跳，捏住了手上的袋子。半晌嘴角颤动了下，像要咧开一个自嘲的笑。

　　她连自己的家都没护住，还救人吗？

　　但是这个中转站有不少狗贩子在流窜，不知道阿时有没有乖乖呆在飞船上，要是被带走就麻烦了……

　　啊，差点忘了。他对自己的未来有自己的主意，她没必要再去担心。

　　心里这么想着，腿还是没忍住，朝着去往帝国方向的飞船迈。

　　刚一靠近飞船，就见两个身着制服的飞船员工合力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飞船上往下一扔——

　　砰。

　　“哎哎哎别丢啊，那是我的行李箱！”一个看起来就贼眉鼠眼的男人心痛地在飞船上叫，长吁短叹地下了飞船。

　　员工一板一眼道：“行李保管处禁止保管活物。”

　　“活物？”男人眼珠子一转，作痛心疾首状，“你不要瞎讲的呀，这哪来的活物？我就放了写衣服啊书啊什么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再说了，就这么个行李箱，能放些什么活物啊……长官您就行行好，我经常坐这班飞船的，你一定见过我不少次，有印象的……”

　　“没有活物，那为什么这个箱子在抖？”员工冷冷道。

　　“抖……都是因为。”男人陪笑，“我还卖点小情趣，对，这个东西充满了能源，我忘记关了。我上去了立马就关……”说着又把行李箱立起来，准备拼一口气重新拎上飞船。

　　见多识广的员工根本不给他再狡辩的机会，直接一棍子敲在了那男人的手上。男人哎哟一声，行李箱从飞船上重重摔了下来，没滚两下当场散了架。

　　箱子里的东西终于得见天日。

　　那足以让任何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停下脚步。

　　一条被麻绳捆缚着的狗。

　　五官漂亮得像块被细细雕琢过的玉，奶白色的长发如绸缎，和绳子一样缠绕周身，无神的双眸在触及光亮的一瞬紧紧闭了上去，眼尖的人却能早一步发现，他瞳孔的颜色是和舌尖一样潋滟的粉。

　　一个粉白色的小东西。

　　它可以是块玉，可以是条狗，可以是一件艺术品，唯独算不上一个人。

　　它的骨架纤长，身型应当高挑，虽然柔韧度极好，本来也应该没法塞进这个行李箱的。

　　但他下半部分是空的。

　　他没有双腿。

　　他嘴里塞了球，堵住了痛苦的声响，偶尔痉挛两下，浑身紧绷，像被压弯了的快要折断的花枝。

　　行李箱高频的震动自然有它真正的来处。

　　但云笺的关注点却不在这。

　　这条狗双腿截断的长度实在是太奇怪了。

　　留下了一部分大腿，却不在关节处截断，这样的长度——

　　差不多是一只手的宽度。

　　就像最舒适的手柄一样。

　　“哎哎哎你不让拿进去就不拿呗，砸我箱子干什么！”男人恨恨地重又下来。

　　工作人员不为所动：“你得付两张车票的价钱。”

　　人形犬不算人，但是算活物，活物上飞船就要算一张票。

　　云笺曾经听说过，许多狗贩子为了偷渡，会把狗直接锁在行李箱内。看行程长短，许多活生生的狗下飞船重又打开行李箱的时候就已经丧失呼吸了。但即便如此，这对于狗贩子来说依然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因为一般需要被关进行李箱内运输的狗，是经过刻意培养的，一只或许就能卖到好价钱。

　　看这条狗的状态，应该就是那类刻意培养过的，供给那些喜欢残缺美的富人。

　　只不过他现在的主人对时间的掌控不够精准，他已经有些微微的休克了。

　　除此之外，他应当还有……

　　“这条狗，你多久没给他喂过水了？”冷淡的女声从耳边传来。

　　云笺侧过头，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盯着箱子里的狗，表情平静：“他脱水了。”

　　“我一直没给他喂啊……一喂尿我一箱子怎么办。等等，哎，哎！”男人终于发现箱子里的狗在渐渐丧失意识，后知后觉开始着急，觉得手里的货还没到地点就要卖不出去了。

　　女生迈开步子上前，止住了男人准备扇到狗脸上的手。

　　“干什么？”

　　“这狗要死了，你卖不卖。”

　　“你要买？”男人犹疑的目光在她的衣着打扮上游离，在触及她右手的手镯时闪了闪。

　　“我是个画家，想拿他的身体做石膏像。”

　　“石膏像？”男人不信地复述了下，转瞬却又堆起毫不在意的笑。

　　他才不管她要用尸体来做什么呢，他只知道差点砸在手里的货能卖钱了！

　　怪人？怪人好啊，他喜欢怪人，很多有钱人都是怪人。

　　不管是啥，这人的手镯看起来是相当值钱啊……

　　女生用一只手镯，轻轻松松地买下了这条男人认为转瞬即逝的命。

　　他走后，那女生立马将人从箱内迁出，并取下了他口中的球，抬头朝云笺的方向道：“你帮他看一眼吧。”

　　谁？我吗？云笺一愣。

　　那女生抬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我看见你买医疗专用用品和药剂了，你应该会救人的吧。”

　　确定对方说得就是自己，云笺上前去，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了一支补液盐，边观察边注射。

　　“他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脱水，缺氧的状态会慢慢恢复，只要不被重新关在箱子里就行。等他缓过来一些，你可以准备1000毫升的温水，放一个柠檬，3克盐，30克糖，然后慢慢喂他喝。”注射完毕后，云笺观察了一下对方的截肢部分，委婉道，“他应该是接受截肢手术不久，两腿刚刚恢复，醒来之后会有幻肢疼痛，你还需要注意他截肢部分的发炎情况，以及……”

　　没等云笺提醒，女生解开了身上的外套披在这条狗身上，皱着眉拔出了还在震动的物体，嫌恶地丢在一旁：“我知道了。”

　　见此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云笺点点头准备起身，却又被女生叫住：“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不收你票钱。”

　　云笺心知女生应当有私人飞船，选择直接用行动回报她的出手相助，于是笑笑，婉拒：“不用，我有一起的人。”

　　“你的同伴也可以……”

　　“云笺！”赵姝找了过来，迟疑地看了眼现场，“时间要到了，我们走吧。”

　　那女生看到了跟在赵姝身后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怔住，果断闭上嘴，从身边掏出了个东西塞进云笺手里，表示就此别过。

　　云笺没再耽搁，随手塞进还没合上的小包，起身道别，朝飞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