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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消音的子弹来自云笺,而枪声的来源处显而易见。

      在场的人夜视能力都不差,轻易便可看见那僵在了原地,几乎忘记了躲藏的小身影。

      昭葵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被这个人骗了。

      这把枪是她过去从被她杀死的这个人手中买下的,购买时对方信誓旦旦能在无声无息中杀死任何人。

      结果这把枪没有装消音器。开枪时就像在黑夜里炸开一束烟花一样鲜明。

      那群人距离这也不过几百米,一定能够听见枪声。

      他们要来了。

      那一刹的光亮,照亮的不止一个人。

      倘若俯视这一幕画面,几乎就像老天开的一个灰色玩笑。

      躲在墙角处的小姑娘开了震耳欲聋的一枪,另一边射击完毕的云笺错愕地看着对面。而两把枪中间,衣着艳俗的人形犬留恋般缠住吝啬的施暴者,手里却紧紧捏住一把卷刃的刀。

      而在墙角,小推车死死压着遍体鳞伤的男孩,苍白的四肢流下可怖的疤。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云笺。

      她疾步上前,将施暴者的尸首从粲然身上推开:“他们很快就会过来,先走。”

      她并没有认出粲然,只把他当成任何一个不幸的人形犬。她甚至没有从昭葵联想到粲然。

      因为他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她急急嘱咐两句后,立马转向墙角的小推车。想把它掀开,至少把那男孩从车子里解救出来。

      可她失败了。

      人形犬几乎被嵌在了并不适合他的推车里,四肢被割出了痕。

      像是又被痛醒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筋挛。肿胀的左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第二个上来搭手的是粲然。他刚洗干净的地方又不可避免粘上了血,红艳艳一片。
      昭葵依旧躲在那个角落,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枪,也不看人。她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想离开,又倔强着不愿离开。不知道在等什么,恐惧什么,又在期冀什么。

      又或者只是一个孩子知道自己犯了错,而这错与罪在黑夜里终于被撕开并且放大了,像烧上了身的火,却满心以为不为任何人所容。
      于是引火自焚。

      “来不及了,先走。”粲然哑着嗓子,先一步推动了小车。

      云笺却摇了头:“不行,有人还在等我,我得去找他。你见过一只黑发黑瞳的人形犬吗?他原本就躲在这里的,现在不见了。”

      粲然一怔:“你是说……阿时吗?跟我来。”
      刻不容缓,他们已经能听到不远处骚动的人群声了。

      行经昭葵时,他不看她,只低低地说了声:“跟着我。”就好像自家小孩犯了错,自己却先感到难堪了似的,却不愿不管,又因为一些隐晦的愧疚而想要自欺欺人般视而不见。

      并没有受到任何反应的昭葵却感到自己的心里腾得一下涌出了愤怒来。

      这愤怒有来处,却无出处,以至于愈发汹涌,却只能淹没一条自以为早就溺死的鱼。

      黑暗像被声响撼动的鸦群,扑凌凌离开了这座城。

      没法遮住身影的他们又推着生锈的小推车,脚步声尽量安静,心跳却如雷。然而没过一会就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粲然当机立断就要将推车放给云笺,自己转身迎上身后的人,却先被一只冰凉细瘦的手轻轻拢住了。

      推车里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嗓子里生生捏住了痛呼,眼里还盈着水光,声音艰涩却不容置喙:
      “放下我吧粲然哥哥。推着我你们跑不动的。”

      “跟他们待在一起的人只有我,我还有实验价值,他们不捉到我不会停下的。”

      “可——”他推车的手捏得发白,头脑也发着慌,豆大的汗珠打到地上,隐秘的恐惧又席卷而来,让他几乎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

      “那个地方不能被找到,只有你知道那儿了,他们还在那儿……哥——我等你来救我啊。”因为虚弱,他的声音低到近乎喃喃,脑袋却艰难又乖顺地蹭了蹭粲然的手,蹭的血跟土都凝在了粲然的手上,眼里却还有光。

      粲然闭了闭眼,转头跟云笺她们道:“放下他,跟我走。”

      脚步松快了,心却愈发沉重。

      也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走了多少条小道,最后直接钻进了某处被层层纸箱和垃圾遮掩的地洞。
      ——原来藏身处在地下。

      地下洞中的温度意外的舒适,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馊味,但目之所及打扫得很干净。

      而洞中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形犬,他们无一例外身上披着各色的布,脸上的表情却几乎称得上轻松。

      “这是我们的聚集地。除却那些被抓走的,剩下的人形犬都在这里了。”粲然停下了脚步,微微颔首,眼神疲惫至极,“他在那。”

      阿时被盖上了一条干净的灰布,将他裹得紧紧的,手里还捧着杯子,发半遮住脸,显得很安静。

      云笺奔波了一夜的心忽的就软了下来。

      “粲然,那孩子怎么样?”一个看起来跟粲然差不多年纪的人形犬先发现了他们,披着跟发色一样的蓝布上前。布料随意遮着身体,云笺这才发现他并没有穿衣服,身体各处被打上了大大小小的环与钉子,闪着诡秘的银光,就好像全身都用机械缝合而成,完全的触目惊心。

      对于这些人形犬来说,这些或大或小,或脏或旧的布料,居然就是他们用来遮盖自己的衣物了。
      就好像他们本也不配穿上人的衣服。

      从粲然沉默的表情中,披着蓝布的人形犬知道了一切。

      而首先到来的是与痛苦有所隔阂的了然,他像是连愤怒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是简单地点点头,佝偻着背转身离开。

      粲然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对方即将重新回到人形犬的群体之中,即将融成暗色的一部分,即将再也无法跳脱开去。

      他像是目送过无数次这样的背影。连失望都失去了,只剩垂死的喘息。

      也许不久之后,也许就是明天,这个干净的地方也要腐烂了。

      他们都会变成从枝头跳落的枯叶,腐烂在不适合他们生长的土壤里,连带着他们曾经生长的枝干,和在暗处挣扎着想要汲取水分的根。

      做些什么。

      他得做些什么。

      他总要做些什么的。

      无论是为了等得到的,还是等不到的……

      如果她在,她一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怎样抹去污渍,怎样清扫尘埃,怎样祛除病害……

      怎样……才能让他们活下去啊。

      于是他张开嘴,声音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那样的磕磕绊绊,他喊住那些背影。

      “等,等等。”

      对方停住脚步,也没有回头。

      粲然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扯出一丝苦笑。“麻烦你,帮我个忙。”

      云笺并不知道粲然方才在内心做出了怎样的抉择。既然已经找到了阿时,她当下要做的,是看一下这一批人形犬的身体情况。

      如她料想般糟糕。不仅在于身体,更在于精神上的迫害。

      坐在阿时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灰发人形犬,有着跟他发色一样的眼睛,光着上身,是他把自己的毯子给了阿时。

      他的精神头还算不错,有股聪明劲,看出来云笺是帮忙的,便帮着她维持着秩序,保证她不漏掉一个同伴。

      跟着一起进来的昭葵也不知道该去哪,便闭着嘴埋着头跟在云笺身后,帮她拿着这里简陋至极的医疗设备。

      云笺有时会在弯腰起身放拿器材之间看到身后那个沉默的孩子。她并不清楚她回去后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历了什么,更没有随意劝说和排解的立场。曾经的朋友杳无踪迹,留下不复过往的狼藉。

      那个有生活气的城死了,所有的人都躲在锁紧的房门后,所有的人形犬都颠沛流离。

      跟外界别无二样。

      因为糟透了,她甚至不知道应该作出怎样的转变才能摇醒这座城,她只有埋头看病人身体上的伤。

      “你们这些食物和水是哪来的?是有专门的供应渠道吗?”她想,如果还有人在暗中帮忙,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

      一时无人回答。

      她被几个还能正常行走的人形犬引到角落,看到了几袋压得并不严实的米袋。靠着米袋休息的是好几个被两三块布遮的严严实实的人形犬,只露出个脑袋,已经瘦脱相了。

      那一刻,就像有一把铁锤狠狠往云笺的心上砸下,把她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期盼砸的粉碎。

      “他们已经不愿意张口了。我们就这么多吃的了。”灰毛少年垂下眼,“那些人下了死命令,不给人形犬粮食,违反者……死的很惨。这个地方是粲然哥带我们找到的,还有他藏的粮食。一开始很多,现在都要吃完了。没人救我们。这个城的人……剩下来的,全都不愿意救我们。”

      云笺能够感受到,从她进入这个地方开始,所有投向她的目光都带有畏惧和敌意。即便身边这个灰毛少年,举手投足间也带着隐秘的警惕。

      这是血和死亡教的道理,人类从来不可信。

      他们的基因里带着亲人的东西,却又不得不被人类的鞭子驱使着一次次回头。想跑,却又被锁住手脚,得不到人对动物偶尔的温情,却又无法跟人一样,凌驾于一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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