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相逢》随文汲月

8、第 8 章

　　“哐——”
　　一击重拳。
　　打得云雅眼冒金花。
　　反应过来后，发现这个人就是一行人里的长发男士，贺清喊他大金。

　　再看手机，消息秒被撤回。
　　是发现发错群了吗？
　　但是已经被看到了。
　　确定看到了吗？云雅怀疑是不是自己缺觉眼花，那个人白天热情又客气的……
　　然而出电梯的眼神，又很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会不会其他人也看到了？

　　这一晚要废。

　　辗转反侧睡睡醒醒的，居然还是在闹钟响之前清醒过来，看时间才六点半。起床洗漱，去餐厅吃饭。
　　面包刚咬第二口，忽然眼前一暗，对面的位置坐了个人。抬眼去看，是李施煦的助理沈岩。云雅还没开口，这人就自来熟地说了起来：“早上好！昨晚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沈岩，是李总的助理。”
　　“早上好，我叫——”
　　“云雅！嘿，我知道，群里看到了……”
　　云雅手一抖。

　　沈岩还在说：“你起这么早啊，十点才去机场呢。”
　　说着晃起咖啡杯，时不时送到嘴巴喝一口，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云雅看了看他手边的两杯黑咖啡，不懂他既然困又为什么要早起，不过一个字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咬面包。
　　沈岩倒是不问自答了：“烟海最近是不是雨水多？才下过雨的吧，好潮湿，我昨晚都没睡好。”
　　云雅不想他尴尬，配合着低声应了下。
　　他又问：“你一南方人在京安能适应吗？”
　　“刚开始觉得干，后面待久了，慢慢就习惯了。”
　　“本科也在京大？”
　　“嗯。”
　　“厉害！”
　　“谢谢。”

　　沈岩噗嗤一下笑出来挺大的声。
　　云雅听见笑声，呼吸一紧，面包也不嚼了，脑子里冒出来昨晚幽灵一般出现过的消息。
　　厉害……
　　高明……
　　本科读京大有什么好笑。
　　高明……
　　厉害……

　　“请不动，别请了！人不乐意跟你们这帮凡夫俗子一桌吃饭。”
　　“厉害！她可真能装！”
　　“别人夸两句仙女，她就真拿自己当仙女啊，搞笑……不来不来吧，喝露水喝死她！”
　　“原配都撕过来了，她还仙女呐哈哈……”
　　“该说不说这娘们厉害，这样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天天上课！卧槽，牛逼！”
　　“别！别爱！轮不着咱们这帮土狗，咱土咱年轻，她好吃上年纪那口！”
　　“哈哈哈哈兄弟看得透！”
　　“真他妈厉害，老男人能为她抛妻弃子，高！懂不懂，这一把，高！”

　　高在哪里？
　　道德高地吗？
　　就可以肆意轻佻地指责诋毁旁人？
　　至今云雅都不理解为何恶意起来的时候会那么快就产生翻天覆地的能量，流言蜚语一发酵，莫名其妙的丑态百出。
　　人像鬼。
　　说的全是无法理解不堪入耳的鬼言鬼语。
　　搞不懂，真害怕。
　　最怕好好的，突如其来一声笑。
　　笑声像箭一样，箭无虚发，正中靶心，苦涩自心口弥散到全身各处，面包也带上了难以下咽的苦味。

　　一块亮起的手机屏幕突然伸到了眼跟前，是小猫出糗的搞笑集锦。
　　云雅诧异地抬头，看见沈岩满脸堆笑，他说：“你看这个，笑死我了，哈哈哈，猫好蠢，哈哈哈！”
　　低头看，跑酷的小猫撞上门，Duang——
　　他肯定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沉默紧张，云雅想，他一定也很聪明善良，帮助她一起掩饰掉这个早上的不对劲。
　　他肯定看到了……

　　“是不是特搞笑！”沈岩在说，“你喜欢猫对吧？我看你头像就是只猫，家里养的？”
　　云雅摇头，“学校的。”
　　“那把自己照顾挺好啊这小猫咪，又肥又干净。”
　　云雅敷衍着笑了两声。

　　李施煦进餐厅时，正巧看到云雅勉强挤出来的笑，瞥了眼沈岩，他倒是笑容老大，眼角皱出来的纹路能夹死一头牛。
　　沈岩比云雅更快地注意到走过来的李施煦，招着手轻喊：“这儿！”
　　李施煦点了下头，去拿早餐。

　　云雅点了下手机屏幕，七点零几分，怎么李施煦也是被潮湿的空气搞得睡不好么，不过人看着挺有精神，不像沈岩刚坐下来时那般萎靡不振。
　　继续吃面包，对面沈岩凑近了些，咬耳朵说：“他超可怕，无敌工作狂，精力旺盛得像坐拥九九八十一个山寨还不满足还要抢的土匪，这几天你就知道了。”
　　云雅看了眼拿好早餐的李施煦，迅速又低下头去嚼面包，人也默默往后退了退。

　　沈岩开始哀怨：“跟他当社畜太苦了，羡慕你还在念书。”
　　云雅不知道回什么，李施煦已经端着碗粥坐到了沈岩的旁边。
　　李施煦看沈岩，问他：“要不要给你辞职信好让你回去考研读博申博士后当教授再晋升院士啊？”
　　“大清早的，练习什么绕口令。”
　　“你也知道是大清早？”李施煦收回视线朝云雅点了下头，口中不停，“天都亮了你做什么梦。”
　　“做梦凭什么不给！你给钱买断啦？给你当助理我都早衰了！”沈岩说完扭头看云雅，比了比自己和李施煦，问：“看得出来我俩的年纪吗？妈的，就他喝了神仙水，偏偏我老成了他二大爷的三舅妈。”
　　李施煦喝粥，全不理会他的神神叨叨。

　　云雅觉得应该和他们保持距离，但沈岩期待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只好摇头说：“没有，你看着挺年轻的，没有比他大很多。”
　　视线内，白瓷勺边，李施煦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旁边的沈岩嘴巴张了张，一口气干完两杯黑咖啡，叹道：“呵！咖啡哪有人生苦。”
　　是啊，真苦，云雅想。

　　一顿早饭吃得不可谓不热闹，沈岩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嘴巴张张合合一秒钟闲不住，在李施煦跟前碰了一早上的钉子，也没能钉住他那张嘴。
　　李施煦看着明显心情不错，一边怼沈岩，一边和云雅聊天。
　　云雅实在为难，担心又要说出哪句错话，让多心的人误会误解。而李施煦吃饭又出奇慢，不过一碗粥，半天不见底。
　　他不走，她也不好动。
　　只得坐着，回答他诸如学什么专业研究什么项目，到爱看什么书什么电影等等问题。
　　当然闲谈之中，云雅也得知了一些关于他的信息，包括当初留学到回国创业，和要来的客户里有两个是他大学同学，算是和接下来的兼职有些相关。

　　好不容易他终于喝完了面前的那碗粥起身，云雅如释重负地站起来。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沈岩喊住她，说：“时间还早，要不云雅你一本地人带我外面转转呗。”
　　云雅拒绝不了，心想这个点，大概只能去公园了。
　　电梯口，沈岩按了上下两个键。
　　李施煦突然说：“吃多了我也出去走走。”
　　沈岩：“一碗粥也多？”
　　李施煦：“不还就了你说的许多废话。”
　　“……怎么没撑死你。”

　　酒店出门过一个马路，就是个大型的公园，晨练的老人站成了四四方方的队伍，跟着领头的大爷在打太极。
　　沈岩蠢蠢欲动地学着比划，没几下，逐渐上头，李施煦和云雅便站到一旁树荫下等。
　　李施煦问：“这里以前常来？”
　　云雅摇头，“没来过，我家不在市区。”
　　“那在哪？”
　　“江沅区。”云雅说，“离市中心差不多一个半小时车程。”
　　“安宁大道附近有家开了很多年的陈记面馆，鳝丝面做得不错。”
　　云雅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开在小巷子里的老店，外地人不可能知道。
　　李施煦笑，“我姐姐的油画老师住江沅，有次去拜访，他带我去尝过。”
　　云雅说：“他们家蟹黄面也很好，有机会你也可以试试。”
　　说完看见沈岩在招手，云雅说：“走吧。”
　　李施煦“嗯”了声，说：“别的呢？江沅还有什么好吃的？”

　　云雅没来得及的回答，因为沈岩把话题接了过去，话题跳脱地从太极讲到张三丰讲到张无忌讲到金庸讲到大侠讲到最后全是他如何如何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称王称霸。
　　吹得醉生梦死浑然忘我。
　　被李施煦怼了个不留情面。
　　他俩有来有回，方便云雅偷懒轻松。
　　公园逛一圈逛到了历史文化街，时间早，人很少，云雅一边听他们说个不停，一边微觉好奇，李施煦不是沈岩老板么，这俩相处怎么更像是交往多年的朋友，又想起英美剧的里老钱贵族和韩剧里的财阀贵公子，比比身边的李施煦，好像秦景之前给他科普的那些都是假的，这人哪里像顶级豪门家的继承人啊，没有一身矜贵毛病，也不说生人熟人一概勿近……
　　不过豪门到底什么样，她也不知道。

　　四十来分钟后，三人回到酒店。
　　出电梯，贺清一行人出现在走廊里，贺清看见云雅说：“刚准备叫你去吃饭。”
　　“我吃过了。”云雅回答，下意识看向贺清身后的长发大金。
　　大金也在看她，脸上是和昨天白天没什么两样的社交微笑。
　　但云雅心里毛毛的，走到一边给他们让路，也是拉开和李施煦的距离。

　　李施煦跟着站过去，说：“我们都吃了，你们去吧，回头别忘了联系一下车，提前去机场。”
　　贺清答应下来，和其他人往电梯去。
　　云雅飞快地说：“我也回去准备一下。”
　　李施煦点了点头，分头回房。

　　沈岩跟在李施煦后头，问他：“研发中心的新企划你看完了？”
　　李施煦戴眼镜，说没有。
　　沈岩：“那你一早上不工作出去乱晃什么……”
　　李施煦抬头，“我俩谁安排谁？”
　　沈岩说：“不就人昨晚上夸了你一句么，至于高兴到现在？……要写的论文多吗？课题之外平常喜欢干什么？东欧文学不太了解，比较出名的作家有谁？这个分数怎么也是全市前三？”
　　李施煦静静坐着看他学自己。
　　沈岩：“我怎么没发现你平时这么八卦呢，连人是高考状元的事都给问出来了。”
　　李施煦仍是不说话。

　　沈岩一屁股坐下，问：“不是怀疑英叔安排翻译来是看着你么，你怎么跟人聊天聊那么开心？”
　　“谁开心？”李施煦问。学他：“不是我吹，这游戏我最强，堪比上海滩里许文强。”
　　沈岩语塞。
　　李施煦又问：“谁怀疑？”
　　沈岩：“好吧还是我。那不是太凑巧嘛，德国那边刚定下要来人，英叔就体贴地说有合适的翻译人选，还在你拒绝和薛琦相亲的关键时候。”
　　“什么关键，别瞎说。再说看着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你自己骗英叔说有个心上人在烟海……”
　　“你都知道是骗，我叔能不知道？”李施煦打开昨晚看了一半的方案，嫌弃道：“你去睡一会吧，睡得少你已经变蠢了。最好把那个鬼游戏删几天歇一歇，再熬下去不出半个月你就得变成鬼。”
　　沈岩打哈欠：“那行，我睡一个小时，不耽误等下去机场。”
　　在他出门前，李施煦提醒：“不要跟别人说我要相亲，不是相亲，只是代表日升去谈合作。”
　　沈岩摇头，“自欺欺人呐小年轻。”
　　“再自作聪明，我让你先回日升。”
　　沈岩又气，嘀嘀咕咕：“什么声音好听，声音好听有屁用，说出来的话没一句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