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谁 “洛明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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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字还停留在三天前——
【滚】
一笔一划，炭痕深深，颇有些泄愤的意味。
那个【滚】字后面，还跟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王八，正吐着舌头。
江昭盯着那只王八看了半晌，唇角抽了抽，气笑了。
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一点错也不认。
自从他莫名其妙与洛明殷绑定在一起，开始那见鬼的灵魂互穿后，两人就没少吵过。
三观不同，出身不同，谁也理解不了谁。上次吵架是因为夜不归宿，上上次是因为洛明殷为一块糕饼与人撕打……
吵到最后，他直接提笔落下一个“滚”字。洛明殷倒好，字也不写，直接画王八。
次数多了，反叫场面少了威慑力，显得滑稽。
这次又是怎么吵起来的？
江昭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咬着洛明殷留给他的半块馒头。
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就是洛明殷把他的贴身玉佩碰碎了。虽说他不缺配饰，但这毕竟是亲人给他的生辰礼。
罪魁祸首还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连玉佩在哪碎的都不知道。
简直可恨。
江昭咬着硬邦邦的馒头，磨牙般咀嚼，俨然把馒头当成了某个人丑恶的嘴脸。
这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享受着他的生活，叫他在这边受苦，就该感恩戴德，少惹事！
他又瞥了眼身后的庙。
破庙里供桌倒了一半，泥塑的佛像歪在墙角，脸上的金漆剥落殆尽，只剩一双半闭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还能比第一次换身体的境况更糟糕吗？
那才是真正的漂泊无依犹如地狱。
江昭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起身去井边打水。
水泼在地上，洇湿一小片干裂的土。他准备上街看看。
风穿过破庙，呜呜地响。老槐树倚在乱石堆里，枝叶沙沙。此处是真正的荒郊野岭，荒草一人多高，远处依稀可见几户烟火。
真不知洛明殷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死外边都没人收尸。
…
江昭走在芜城的街上。
这个时节，芜城的天气不好。黑云压在上空，仿佛随时会降下一场雷雨。
不久前芜城涌入一批流民，总能看见街边有一群灰头土脸的人在乞讨。偶尔还会撕打在一起。
洛明殷总让他离这些人远点——说什么回头不想看见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体。
忒瞧不起人了。
不过江昭听劝，这方面洛明殷是行家。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他总感觉有一股视线黏在背上，好似虫子在爬，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回首望去，便瞧见一张张脏污的脸，和眼中莫名的幸灾乐祸。
江昭心中泛起一阵不安。
难得安定下来，别发生什么事才好。
长街车马交错，叮叮当当，酒旗与货担在檐角参差。
闹腾的街景暂时压下了他的不安。
糕饼热雾勾起了他的心酸。
这时候，青螺姑姑该让人把下午茶摆到庭院了，有他最喜欢吃的雪花酪和果饮。只等他练完剑来取。
而此刻，他在芜城。
“没钱就滚远点！”一个摊主恶声恶气地呵斥，“臭乞丐！”
江昭眉头一蹙，刚要还嘴，脊背倏然一抖，升起一股寒意！本能驱使下，他迅速挤出人群，恰好与一队肃然的人马错身而过。
他拐进另一条路，然后愣住了。
繁华的街景飞速褪去，像迈进了连绵的尘雾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抬眼便瞧见一群蓬头垢面的人，他们衣衫褴褛，战战兢兢，活得竟比本城乞丐还不如。
江昭胃里一阵翻涌，加快脚步。
他不喜欢这里。
“呜哇——”
一声尖锐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孩子□□瘦的女人拢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了！”女人吼道，“再哭当心你也被抓进那地龙会，折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讨！”
“可是，可是，三妹和姚哥儿都不见了，我要去找他们！”
“找找找！你上哪找去？！”
江昭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心不断往下沉。
打听了一圈，这才得知最近有不少流民失踪，尤其是年幼的孩童。亲人去寻，竟发生被打断四肢抛尸荒野，控告无门的荒唐事。
他总算明白方才那伙人马是怎么回事了。
官府来抓流民的。
地痞流氓自成一体，官府衙门也不断施压。
江昭听完，一阵手脚冰凉。
洛明殷不仅没有血亲，初入芜城不久，更是连结交的好友都没，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难不成要寄希望于破庙够偏远？
滑天下之大稽！
江昭匆匆离开，外边太乱了，先回破庙避避风头。
总之不能被抓，也不能离开芜城。
他可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睁眼便是荒郊野岭，张嘴只有刺骨寒风的地狱中去。颠沛流离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够了。
…
街头巷尾的乞丐也收到消息，躲起来避风头了。
忽然一阵人仰马翻的声响从街角乍起。
江昭连忙躲到一间破仓库里。
他从缝隙中观察着街上的动向。
街上人不多，他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在马背上，腰间别着把长刀的锦衣官员。
扈从挥舞着棍棒狠狠打在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身上，沉闷的重击声下，是另一人的失声尖叫。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放肆！他犯了偷窃之罪，挨这一下是理所当然的！”
“他只偷了一个馒头，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我们会还上的，会还上的！”
“犯了罪还要我们宽恕，何来的道理！”
“可我们的孩子快饿死了！没有那块馒头，我们的孩子就饿死了啊大人！不偷就会死啊大人！大人！我们只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有错吗——”
哭嚎声，殴打声回荡在长街上，久久不散。
黑沉沉的天就这么落在了他们身上，直不起的腰，抬不起的头，流不尽的泪。
血溅在江昭眼睫，冰冷的，湿滑的。
他闭了闭眼，才发觉是下雨了。
外边的动静停了，可雨依然在下。
江昭抱膝缩在角落里。
现在出去只会被淋湿，淋湿便会受寒生病，在这里可没有药治。
好讨厌。
好想回家。
听着细密的雨声，江昭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再醒来，瞧见的便是临近傍晚的天。
还是那般阴沉。
他恍恍惚惚走出仓库，被冷风吹了一脸，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觉，雨停了。
江昭搓了搓脸，跑了起来。
冷风呼呼吹着，他越跑越快，似乎要把黑压压的天甩到身后。
直到肚子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呐喊，他才停下来。
再过一个巷口就远离人烟了。
他这会儿发现，路边还有不少乞丐。兴许是趁雨后，出来碰碰运气，讨点饭吃。
江昭打算绕开他们。
偏偏这时，不知哪来一只手拽住了他。
“！”
江昭回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用力扯出了衣服。
拉着他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瘦得皮包骨，眼睛外突，让江昭不由得想起家中莲池里养的锦鲤。
可锦鲤至少还好看。这孩子却称得上可怖，刹那间竟盖过了本该升起的同情。
“有事吗？”他试探着问。
那小孩没回应，怔怔地盯着他看。
江昭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在他后退时，那干巴得脸上突然咧开了一抹笑。
毛骨悚然。
江昭的心重重一跳。
远远望见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他赶忙离开。
那道目光仿佛还粘在身上，挥之不去，如附骨之疽。
此时竟庆幸洛明殷选址够偏僻。
咕——
这么一折腾，江昭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头扎进草丛里找吃的。
他拨开草丛，站在一片湖前。
湖面上映着一张脸。狭长的凤眼，眉眼间点着两颗红痣，唇角微翘，天然含着似有若无的凉薄与嘲讽。
乌黑的眼，苍白的脸，艳红的痣……
就像一只艳鬼。
他抬起手，抚上脖颈处那道狰狞的疤痕。
窒息感腾生而起，江昭匆匆收回手。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洛明殷。”他轻声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
他撇撇嘴，伸手拍碎了平静的湖面。
“麻烦精。”
…
入夜。
江昭早早便躺在草席上。
睡前，他扯了条布幔，用木炭在上面简单的写明情况。
互换身体时，记忆会断开，文字是他们唯一的交流途径。
【……芜城不安全，有人在抓孩子。你最近少出门。】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别死了。】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多此一举，洛明殷那人估计只会觉得好笑罢。
算了。
江昭把布条折好，收进怀中，等俩人换回来，洛明殷就能看到了。
做完这一切，疲倦一股脑涌上来。
他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希望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房间。
后半夜——
狂风大作，两吊破门被吹得哐哐作响，穿过旧窗的风挤成了奇诡的尖啸。忽然，破庙内白光乍起，紧接着一声轰隆，好似整片天塌了下来！
“！”
江昭从梦中惊醒。
等到风声停歇，却再难入睡。盯着角落的大灰耗子，只觉得肚子饿。
这时，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踩在心跳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惊疑不定地盯着大门。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