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一只蝴蝶的来去 ...
-
“您好,我是拉泽瑞塔·维塔尔·玛列恩。”
“事发突然,诸位应急处理预案做得不够完善,这孩子只得找我作证。”
生有一双金银异瞳的青年客气疏离,顺手将扒着他衣角的小姑娘往后挡了挡,对上眼前穿着公司制服满脸怀疑的职员,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想起当年,在风与花之中,来自星神的一瞥,也起源于此刻这般。
他将信将疑,仍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她负责这颗星球的业务,办砸了,上面的大人物可是要问责的!对面那人却一颔首,只应道:理当如此,缺少的需得报偿,失去的必将归还。这是极合情合理的。
那人便道:既如此,你还为她袒护什么?名为拉泽瑞塔的青年反倒微笑起来,目光越过他,望向更远处去了。慈玉女士。他说。当真好久不见。空气仿佛在这刻凝滞,他与冰玉剔透的蛇瞳对视,依然温柔平静。
翡翠。IPC的高管,战略投资部的总监,P46。这职员猛地转过身去,看见那个在资料中夹着的照片上也过分美丽的女人,竟生出一种心脏被蛇缠绕绞紧的刺痛。青年的声音幽幽响起:拉泽瑞塔……Lazurite。
它还有另一种说法,Lazuli。翡翠笑吟吟地抬手抚过嘶嘶吐信的蛇,言辞却冰凉如水滴:意为「青金」。
掠夺当地居民、贩卖违禁药物、虚假上报账目……还有最轻的玩忽职守。拉泽瑞塔温声数过罪证,带来严酷又公正的裁决。那小姑娘终于意识到,她半夜蹲在路边掉眼泪,到底哭来了个什么人。她急忙松开手中质感极好的衣料,结结巴巴试探出言道:总、总监?
不必。拉泽瑞塔摇了摇头。我已经离职了,今朝也只机缘巧合。他看了一眼翡翠——自己的前同僚——她还是那么靠谱。后续一应事宜不归他管,东陵和含章有问题会咨询他,但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不会插手IPC内部事宜。比起这些杂七杂八,他对这里的调酒更感兴趣,依着酒保的推荐点了杯,坐下安静等候。
色彩缤纷的液体宛如糖果,冰块坠入其中,自由落体溅起完美的水花。有人走到他身旁坐下,拉泽瑞塔头也不回,只唤道:翡翠。他和对方没多少可见外的礼仪,一同共事这么多年,早有了远超合作者的关系。
看起来,有点像你炼金的步骤。她点评。青年接过翡翠递来的合同,摩挲手中触感冰凉的笔杖,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二者本就有所相似,先选取、再调和、然后反应……它不止是一个谎言。说话时,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坠,湛蓝的宝石就像含在金线之中的水。
一个彼此理解并接纳的过程。翡翠知晓他话外的未竟之意,倒也没点破,将那杯酒端到拉泽瑞塔面前。绮丽的、甜美的色泽,就像此地的负责人上交总部的数据那样,虚幻到仿佛一触即碎的泡沫。他听见老朋友问道:真不准备回来了?战略投资部随时都欢迎你。
拉泽瑞塔挑起眉梢,抿了一口酒,回道:「钻石」的授意?不——不像,否则他也不会同意我走。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一位P46为何就这样离开,公司内部流言尘嚣甚上。利益。选择。IPC诸位坚信财富是存护的基石,资本家的血液都是金钱,却不曾想问题出自信仰。能拿到基石,本身就说明了许多,‘一切献给琥珀王’并非空穴来风。可。他看起来有点头疼。
的确如此简单。只一场惊天的赌注,与自我漫长的和解。翡翠是条利益至上的毒蛇,可也知晓偏偏希望无价,她决不是来挽留我的——他知晓。拉泽瑞塔看向不算明亮的灯光,想起从前许多日子里,他们也这样过。发生在庇尔波因特总部的争论,他对利益和结果兴致缺缺,眼前人转头问起他:还是坚持你的观点?
是。那时的「青金」说。他不在意几位同僚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更无所谓最后的方案是什么,如果不是职务所在——他恹恹想:我要去喂猫。翡翠都不必动用基石的力量,一眼就能看穿维塔尔·玛列恩在想什么,没忍住被他逗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在本部员工眼里任务百分百完成,业绩极佳的青金总监,其实也有这么一面呀。当事人最后也没给什么别的意见,提笔在最终版合同上签了字,毕竟他的诉求从来也很简单:给绝望一个可能,予死地一场新生。
简直不像个合格的资本家。说实话,在IPC这种地方呆久了,没人能完全以自己的意志行事,哪怕是维塔尔·玛列恩也是如此。翡翠向他举杯,庆祝战略投资部又拿下一项利润,对方朝她颔首,尾音上扬:一切献给琥珀王。他眼里含笑,不知其中几分真情假意。
你真是,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翡翠带着一点慨叹似的说道,注视着这位与她相处多年的好友,想起他们真正的初见来。一颗失去利益与价值,即将被抛弃的荒芜星球,那里的负责人并不在意本地居民的死活,反正自这场灾难之后,他们也将尸骨无存。可偏偏。那一趟任务里,出了一个怪胎、疯子,不可理喻的人。
青翠枝蔓四处横生,水色的风轻捷过飞鸟,干涸的土地焕发新生。天外有如金石震响,筑墙的神灵重重落下一锤,为他投落目光。于是他仰起头,与克里珀对视,耳畔传来梦回还的笑声。承载着记忆之海的,德尔菲的最高炼金造物,他听见从中响起温柔的叹息。
阿芙洛狄忒。他们说。当年你为我们背叛职责,没能救下自己的故乡,而今又得偿所愿了么?当事者静默不语,德尔菲的消逝已然既定,他拯救的不过是年少时无能为力的自己。然而。他给了这颗星球足够令公司看得上眼的利益,后续的结果却与他毫无干系的。
他不是伟大者,不是英雄,不是崇高之人。梦回还的笑叹犹言在耳:克里珀这一瞥,可算是错付了。她说得对。青年垂下睫羽,抬手接住一瓣落花,没有在意瞠目结舌的负责人,反倒转头问道:上面那群人注意到我的时间,远比我进公司之前更早,我说得对么?
传说中的玉京令使料事如神。梦回还其实是个没有多大好奇心的人,她对自我的渴求远高于欢愉的乐子刺激所带来的多巴胺,她会找上维塔尔·玛列恩——阿芙洛狄忒,无非是那群家伙的授意。一般路过阁主看了看德尔菲的惨状,顺手给他指了条路,公司不是这片宇宙中最人美心善的势力,但总不至于让他跳下深渊摔死。「钻石」为列神之战殚精竭虑,她给对方送个能用的人才,东陵和含章那两个孩子还年轻得很。
若无处可去,战略投资部欢迎你。比起无休止走向消亡的虚无,存护的道路显然好了许多,尽管这也不是他最后的终点。那属于他的答案是什么?彼时的阿芙洛狄忒并不知晓。「丰饶」保住了他的肉身,而「不朽」留存了他的精神,奇异地将他变成了个在路上挣扎的活死人,一具空茫的躯壳。古国有云: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想是白玉京的令使也足够傲慢,一句轻飘飘的指点,宛如手指拨弄水的涟漪,使他一生的行驶都失了航向。话仍是,理想只一场狂热的精神幻觉。
他没有理想,他永远在路上。拉泽瑞塔听见翡翠冷不丁问:在你眼中,世界仍那般绚丽多彩吗。虽说是询问,语调却成了陈述,显然对答案是笃定的。他垂下睫羽,遮住金银异瞳中一闪而过的华光。他的好友太过了解他,否认没有必要,也毫无意义。于是他轻声承认:是,我手中仍有一枚基石,来源于「概念」。
在他眼中,万事万物皆可爱可怜,是草木繁花之中存在的灵。石心十人的基石能力各不相同,「青金」的其中一项效果,正是将人视作独一无二的植物。他所能见的世界,远比世人想象要更瑰丽绚烂璀璨得多。
「钻石」将权能一分为十,这力量落入他掌中,被属于「丰饶」与「不朽」的涟漪塑形,承载着弗比斯一族最真切的祝福。你要自由,你要飞起来,你要亲眼去看这世间。阿芙洛狄忒依言而行,哪怕他不曾怀抱理想,也没许下过愿望,他对梦回还道出心中所想。
我只是……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再有这般颠沛流离的半生了。说这话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唯有梢头的紫玉兰开得正盛,那也仅是记忆的幻影。他恍惚回过神来,看见自己写在半空的词句,与他眼眸同色的火焰逸散在半空,像是演着一场永无止息的轮转舞步。
【Satin' es hoc fine?】
*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这样的道路,这样的答案。依稀有故人逆着光阴的洪流而来,擦肩而过时,在他耳畔低语。他们只是这样问: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阿芙洛狄忒无法回答。一具被强行留在世间的空躯壳,水和风充斥着以德尔菲至高炼金术所塑造的四肢百骸,他是无意识的海草。
人也只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翡翠越不过双重命途的令使权能,自也无从听见他的心声,仍能从拉泽瑞塔的神情中窥得一二。实际上讲,她其实说得上很高兴的,因他已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与诸位同僚都不似,此人并不追求利益的最优解,也不必使人一颗真心如今交付。他只要对自我的交代,言辞字句恳切。
不存在的幻觉与欺骗。怪不得他能入白玉京那些傲慢的疯子的眼,只因「概念」的命途上空无一人,回首看去、唯有自我实现之后的白骨累累。无关他者,无关希望。拉泽瑞塔垂眸温笑,与被那小姑娘前夜抽抽噎噎引来时也无不同,此人不止在战略投资部——他在整个庇尔波因特的风评都很好,不仅情绪平静、稳定,且待人相当彬彬有礼,看起来简直不像讨债的。
但翡翠知晓: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无论是最初加入公司的普通职员,亦或后来的P46高管「青金」,维塔尔·玛列恩的礼仪从来都得当,使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她见到彼时还叫阿芙洛狄忒的青年时,他像是漂泊于世的空船。她与白玉京诸位相识多年,也见过东陵的同位体,另一个他的倒影——全寰宇最后一位埃维金的活体标本。那时她的无端震颤,与此刻是并无区别的,苦难永远能触动人心,它并不值得被歌颂。
阿芙洛狄忒曾这样问过:德尔菲是真实存在的吗?梦回还瞧他半晌,声调浅如清水:神秘愚弄他人,记忆不会说谎。弗比斯染指浮黎的权能,以至高之术制成记忆之海,你怎就这般想了?青年摇了摇头,掌心的花瓣被碾碎,洇出芳香氤氲的汁液,像是一场梦境。
我既不能称作德尔菲的活墓碑,也并非弗比斯的守陵人。他低声道。我的故乡曾经有着另一个璀璨美丽的文明,而我未曾见过,不朽龙裔没有后代,所谓的延续……仅仅精神与魂灵的裂分。阿芙洛狄忒轻嗤出带笑的气音,像是在嘲讽自己无始无终的半生,他的爱恨都浅薄至极。若非太过阴错阳差的命运,他本该在堕入虚无的瞬间骨血消融,于漆黑的大日下被解构。
他甚至无法证明故乡与种群真正存在过。没有锚点的人无法立足于世,阿芙洛狄忒是随波逐流的水草,却在真空的玻璃罩中被迫存在。他想要的东西,钻石给不了,维塔尔·玛列恩没有欲望,就连基石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他不想活,族人却不希望他死,并非追求精神与意志的延续,只他不该消亡的如此之早。
他们期盼最后的孑遗抛弃职责,追寻自由,而这愿望又成了新的枷锁。后来翡翠说他无私,竟是个比苍刚和真珠更有神性的,青金坦然望进她的眼,道自己只是漠然。他不在乎,也不留心,得与失都无足轻重。
可这已足够了。神性不是好与坏的品德,它是一种冰冷的无私。如此说来,怪不得白玉京会看上你,翡翠这般慨叹。青金沉默片刻,转身就欲离去,抛下一句话:他们也救不了我,很简单,我拒绝了全部提议。
她也是吗?翡翠意有所指,青金毫不迟疑:哪怕是流霞老师。好吧,好吧。如果连「概念」都救不了,想来伟大的钻石老总同样无能为力。没有人再开口,他走到长廊尽头,拐角透出一点暖黄的光线。年轻的埃维金有一张瑰丽到夺目的脸,此刻他静立原地,无声与自己的上司——他的师长,就这样彼此两相凝视。
是救不了,还是不想被救?尚未拿到砂金这个名号的孩子依然意气风发,是在仙舟血与火的巡猎中被淬炼的锋利,此刻却只无声诘问。青金不在意他和翡翠的对话有多少被听了去,与东陵擦肩而过时,抬手轻轻摩挲金发青年的发丝。他说:别担心,我还在这里。
此人的心忽就定了下来。只因他知晓,无论作为阿芙洛狄忒,或者维塔尔·玛列恩,还是「青金」,对方都言出必践、一诺千金。他是德尔菲最完美的炼金造物,以假换真,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身份。但他不会有结局,谁都知晓,所以他试图给旁者答案。每一个所作下的诺言,每一份签署的合约,都在极细微地修补着过往的裂痕,弥合往日故人违约的未竟遗憾。
还是翡翠那句话:契约既成,谁都无法反悔。阿芙洛狄忒活在这世上,只是为了职责。起初是族人的期盼和爱,再是欠下的梦回还的人情。后来他应允的愈发多起来,死亡与他遥隔天堑,隔着族人的遗愿,隔着师长的不赞同,隔着亲友的利益交换,隔着后辈的眼泪,隔着无法逾越的千山万水。说到底,是他自己不再甘心,对此人世生出眷恋,宛如春夜流淌的序曲。
后来某天,他惊觉,自己不再孤身一人。他和钻石的赌约即将开盅,谜底在那之前就被确定,结果毋庸置疑。他依然无意存护的道路,也没有任何想要留住的东西,但在这场旅程中得到了许多弥足珍贵的。一个机遇,一个可能,仅仅如此而已。他辞别公司诸位时是春天,枝头开着紫玉兰,风中有花瓣轻柔如蝶翼。
缘聚缘散皆为浮萍。他垂眸看向杯中酒液,似又听见淹没德尔菲的海潮声,最后的龙裔辞别故里。阿芙洛狄忒是完美的炼金造物,拉泽瑞塔·维塔尔·玛列恩是不完美的人。正因如此。他目光微动,望向翡翠,这位姿态优雅的典贷人含笑道:你来取回抵押之物了。
拉泽瑞塔接过她递来的一朵金玫瑰,有某种辉光在其中流淌而过,映亮了那双色泽诡艳的眼。他心中忽然慨叹,都是骗子。白玉京的晴昼阁主分明知晓,他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决不会堕入虚无。「丰饶」与「不朽」的力量是把双刃剑,将一片海草封进真空试管。
从此与世隔绝。可他不该独自漂泊,也不应成为无人应答的孤岛,匣子里一件漂亮的被观赏品。她令巡猎的箭矢与自我擦身而过,要他以所拥有的意志走出虚无。寰宇急救车?拉泽瑞塔轻笑一声。一般路过小可怜救助站,酒馆愚者们的说法……好吧,实至名归。
拉泽瑞塔带着做梦似的神情,语调听来轻柔至极,对翡翠这样道:按照开拓历的计算,有个星系的帝王蝶正在迁徙,一起去看看吧?
这漫长的颠沛流离啊。
他终能宣称,这半生,自有来路与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