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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双念·十四 皇家侍卫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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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渐渐在临江上方聚拢。
皇帝手下的侍卫,全大绰万里挑一的那一批武人,身手利索、动作迅捷,是基本要素。
可自宋九安发布命令去取户帐,直到现在,花的时间已远远超出了理论上所需的时间。县衙门到他所在的这条大道可没这么远。
孟若莲自从道出那句“好戏将来”后一直满怀激动等着户帐被送上来,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侧首向身后张望,心道这侍卫最好是在奋力跑来。
的确,她看见了那名黑衣。但这黑衣前头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速度居然比黑衣还要快。这人离她越来越近,双手用着吃奶的劲,往死里扒转着轮椅的两个大轮子。
“小阿诏,你找侍从还找了个瘸子?”孟若莲轻声问道。
这侍卫终于来了。
“未曾。”宋九安答。
“嘶,”孟若莲作思考状,“那你后头远处那个人是谁?扒个轮椅都比那个侍从快多了。”
宋九安面上没做出任何反应,目视着正在上报的几家人口,随即道:“你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云儿聚得更密,天色又暗了几分。
孟若莲转过身子,手搭在椅背上,凝眸望去。
人影渐渐有了人形,没过一会儿体型面容已然可辨:是名约莫二十几出头的男子,体型微胖,大袖在手臂高速来回下呼啦啦地在空中狂摆,搁在木质轮椅脚踏上的双腿也被带得前后晃悠,袍摆带风。男子束发,有些发腮。
这人不是那个……孙,孙什么来着?额——
“这不是那个姓孙的吗!”孟若莲语气诧异,“多久没见啊,怎么还坐上轮椅了?不过吧这孙子坐不坐轮椅都一个样,还是会成天瘫在衙门一动不动吧。”
宋九安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孙驰?”来者是孙县令?真是奇了,宋丞相刚来临江那会儿一眼没见着他,居然这时候才来。
孟若莲一拍椅背:“对!孙驰!就是他。诶唷这是怎么了?怎么偏让一个最软骨头的人腿骨头弄出毛病了?有悖天理哇哈哈,简直——”
还没等孟若莲碎嘴完,木头“咔嚓”倒在地上的声音纷然传来。
孙驰的轮椅转瞬间就支离破碎散乱一地,甚至一个木轮没刹住,一直滚到宋九安椅子旁边才倒下去。
没刹住的不仅仅是那个木轮,还有孙驰。他一个大马趴,脸着地摔了下来。
孟若莲:“——额……”
本就惊慌的孙驰也不管疼不疼了,着急忙慌地在地上拖着腿爬来,跪在宋九安身侧,双手扶地,接连两次顿首,额头上还有些磕地面粘上来的灰。
孙驰连忙又垂首高声报:“临临临江县令孙驰,拜,拜见丞相大人!下官在大人驾临之时突发状况,有失远迎,望望望丞相大人恕罪!”
宋九安懒得与他计较:“免礼,呈户帐来。”
只见孙驰“是!”的一声,要拖着身子去轮椅上拿户帐。刚才被委派的侍卫已经帮他拿了过来,递到了宋九安手上,孙驰这才停了动作。
侍卫不仅拿来了户帐,也捎来了已经记录好的家中藏人名单。
宋九安瞥了一眼藏人名单。
距离上次登记户帐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两个月来每户人员都会有些加加减减,增减缘由也有万千种——老死、疾终、遣辞、招聘、迁居、新生皆有可能。单靠今日的核查远远不足以定位嫌疑者,只是加上户帐也不够,所以宋九安加了个“暗数”——躲或被藏在家中的人。
这一个新变量与户帐数以及明查数结合,又可以掘出很多可能性——如藏了家中人、藏了外人,亦或如为什么藏人,不小心落下?只是护着家人?刻意隐藏?
所以相比于今天的明查,比对、审问更加重要。
宋九安翻开户帐,扫了几眼,开口:“其中记录是否属实?”
孙驰猛地点头:“属实!完完全全属实!下官,下官是挨家挨户一个个登门记下的,不会出一点差错!”
孟若莲难得没什么小表情,像是默认了真实性。
“临江地界特殊,变动人户有可能与纳骁挂钩。有疏忽,可能会导致我大绰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邻国的入侵动作,严重点甚至会直接关乎未来百姓生死。尤其是你们临江的,”宋九安嗒的一下合上帐册,“我相信你知道这些。我奉陛下之命前来调查,要的是根除失踪病原,尽快恢复临江与纳骁的贸易线。如若任何人不配合,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谁的头也不会落下。”
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一句的响度,字字句句砸在地上,警告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天上传来乌隆乌隆的声音,像是雷来之前的预示。
周围顿了一刻,声音小了好多。直到宋九安转头,像原本一样回盯着他们才慢慢正常回来。
人群又在某人的组织下,愈发整齐有序。
孟若莲看看眼前众人,将指关节贴在唇下,在思索什么。
宋丞相将户帐、已登记好的核查纸卷好、夹在左臂间,站起身来。
墨绿斗篷被动作带起,经由雅致的弯曲线条后淡淡垂在地上,依旧顺着官服走势落下轻而有型的褶皱。
他扶起正在发抖的孙驰,将他按到木椅上。
“刚才的话听清楚了么?”他问。
孙驰立马回:“清楚!国家大事,不容下官松懈!”
“好。”宋九安道,“现在,替我坐在这里,看好你临江百姓。”
宋九安望向人群,有目标地直接看着楚归然,对上了他的目光。
楚归然方才在不远处正安定着人群,宋九安发话时认真听着。
即使天色昏暗,他的眼神坚定如炬,诉说着:我定当全力以赴。
内心暗暗点头后,宋九安对孟若莲打了个手势。她最后望了一眼人群中的某一位置,眉心还是微蹙地起身跟来,一起走离大道。
宋九安问:“想什么呢。”
孟若莲嗯了一声:“你说你这一威慑,甩出来这么大一个可怕后果,某人还会像往常一样耍花头吗?还是说真的怕死,噔的一下被你镇住了,识点相管好自己的手脚?噢哟想不明白,狗的心思要我一个妖怪怎么猜嘛。”
宋九安侧眸:“杨贺?”
孟若莲眼神回应:对的哦。
孟若莲本来就对杨贺有很大很大的意见,哑谜——“好戏”原主果真是他。根据方才杨贺来登记时的一举一动,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不过,藏人名单中赫然记录着:
“杨贺一家,一女”
回溯到宋丞相踏入临江的第一步,杨贺的身影就无处不在。一开始的亲自出城门迎接,再到杨祝失踪事发,众人一同上“妖山”讨伐孟若莲。一直延续到今日核查,杨贺一直是主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面。
可以理解为求女心切。但藏的这个女子又是什么意思?
杨贺一家也是“大户人家”。
临江群众有一个共同且难以撼动的推测:拐人者是孟若莲。
结合进入临江后杨贺自始至终都在其中扮演“代表”的身份、孟若莲对杨贺有着更大的恶意,可见杨贺在他们之中有显著地位。
并且孟若莲曾说过,杨贺背地里偷偷毁她外城买的衣服,用她“妖耳蛊众”的身份编织“被害”谎言为布匹抬价。杨贺算是一个利用“妖怪”而达成自己目的的人。
想到这,宋九安不知怎么,心生一种烦闷,眉峰微蹙。
如果杨贺真是他们要捉的人,倒是能顺利理解为先入为主,引导他往自己期望的答案靠——拐人者是孟若莲。
他个人认为他姐不会是拐人者。纵使尚存微末疑点,可这一天半来,孟若莲的配合有目共睹——今日虽说是来凑热闹,坐在他身侧时,也实打实跟他交底,自始至终未有过任何可疑动作。
若假设成真,杨贺的目的会是什么?
宋九安缓步微语:“杨贺之前到底与你产生了什么过节,让你这么看不惯他?”
孟若莲鼻息发出十分明显的一声,双手一摊:“他天天用我名儿骗人,故意毁我清静咯。”
临江这样的人肯定不少。但孟若莲对杨贺是尤其地讨厌,骂他用字都比别人多,说不过去。
“没了?”他双眸侧瞥,“你与杨家恐怕有更深的渊源吧?”
孟若莲眼珠子灵活地转了一圈,嘴角还半挑着:“他们家啊——”
宋九安又想起早上楚归然的话,直接追问:“——与杨祝有关?”
眼前人刚吸一口气准备开喷,此言一出,像是触到了她的某一根心弦,身形倏然一顿,话语戛然而止。她又一次没有出言答复。
一阵寒风从街道尽头呼啸吹来,三两片榆树叶随风翻飞,一片嫩绿的慢慢落在孟若莲鞋前。
风也拨开了被发问者额前的两缕垂发,透过发丝,她原本满溢邪气的眼神透出几分不应出现的复杂。
半晌,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打算将事情从头到尾统统讲一遍:“以前,有一——”
咚——
鸟儿俱散。
咚——
大地颤动!
咚——
好似惊涛拍岸!
震耳的撞击声从北方响起,一次比一次响。裹挟着一闪而过的白光与随即传来的狂雷,一次比一次猛烈。
北方……是与纳骁相隔的城门!
孟若莲好不容易又做好准备长篇大论,被这吵耳朵的声响硬生生打断,太阳穴猛突一下,恼怒不堪,转身死死盯着声源:“两次了两次了!什么意思?早不敲晚不敲非得在这个时候敲!”
“去看看!”宋九安道。旋即,二人向城门所在的大道奔去。
“是纳骁人,纳骁人来攻城啦!!”
人群中喊声四起。
砖砌的城墙矗立于临江城的边境,此时城墙上方百箭齐显,支支精准落在城门内不远处,挨得紧密,如同在内部围起的第二座城墙。
将军还未赶到。宋九安屏气调整,赫然站在城门后,厉声命令道:“上城门!起盾!弓箭手准备回击!”一声令下,不远处一队队整齐银甲跑来,在天雷的一阵阵强光中踏上城墙,反射出的冷白映在每个人眼底。
纳骁人怎会如此突然进行袭击?从未有人通报他这名丞相,甚至在纳骁士兵踏足绰拱的时候都没有人前来告知他?
蹙眉上下一盯,轰隆隆的滚声在天上地下一同响彻。
“带着百姓离开城门方圆百步以外,疏散至各屋舍中,闭门禁出,违者按奸细论处!”宋九安呵道。
大半数皇帝特批侍卫早已整理好登记用的桌椅纸笔墨砚,此刻亦如离弦的万箭冲到人群中,护着他们退到各栋坚实的砖泥屋后。
“宋大人!护身!”一阵跑声,楚归然风尘随步地唰一下出现在宋九安身旁,手中托着沉甸甸的一堆盔甲,布的金属的都有,甚至背上还有一筐子箭和一把成色上品的弓,“孙大人命我让你快些穿上!”
手上这么多东西还敢直接冲到这么前面!这人!宋九安抓过一件绵甲往身上裹,不费力一紧腰间束带,又往孟若莲手里塞了几件:“冒冒失失,你们两个多穿点!退到后面去!走快点!”
“小阿、呸、你这是做什么你才要快点躲啊!诶诶楚什么的你又是干什么!”孟若莲愕然不知该望向哪。
楚归然不假思索闪到宋九安面前,直接上手把剩下的盔甲往宋九安身上套:“您身为一国之相,您受伤事情多大啊!孙大人说了必须全让您穿上!”
这孩子一下子闪到了比一国之相更靠前线的地方,甚至背对着!一国之相额角青筋不受控制显现“这时候不破规矩了?退后,离开!”他身子一转:“孟染!拉着他走!”无意识下他直接喊了孟若莲本名,那是他小时候对孟若莲最正式的称呼。
孟若莲确实是帮着拉了,同时也帮着楚归然一股脑把盔甲往她弟弟身上套,无视她弟弟反抗,又摸了一把自己怀里又掏出来几个坚实的安上去,把那弓、箭、篓子推进宋九安臂弯,才一臂固住楚归然半个人,往远方跑去。
“。”真勒。宋九安只好一个人调了调松紧。
城门上前后一站一蹲的边境士兵已经在修建防御工作,底下城门本体前也有人拖来塞门刀车。锋利的刀刃密布在四轮木车上,其体型厚实,几乎将城门堵死,北蛮撞车上沉重的圆木一下下击打,撞击带得我方塞门车不断向后退!
多次迂回下,城门上也不容乐观。已经能看见十指不可计量其数的络腮壮汉扑上来了,个个穿戴盔甲披着兽皮。上面传来嘶吼声,纳骁的人身形如熊一般扑来,发疯似的用那一身腱子肉搏向绰国士兵,皮肤猛烈撞击、骨头喀喀扭曲的声音清晰可识,感觉要将他们撕碎!
甚至有人从城门重重摔到硬邦邦的地面,方才死死牢固在地上的箭丛直直穿过他血肉模糊的手。
宋九安隐蔽在不远处的一根粗木柱后。
“增加粮仓看守人手!”他命。
远处阴影,人群恐慌的喘息哆嗦声此起彼伏。
太快了!虽然说大绰是不怎么很重视军事,可毕竟维持疆土了两百多年,一次外敌突袭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攻破,还是临江这种要塞。怎么回事?
他刚才只是要去衙门里准备审问被偷藏的人,有要事提前说明了,不会拦着他们来报。这种规模程度的袭击照理来说阵仗会很大的,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告诉他!
转瞬间,已经有一个浑身壮实腱子肉的纳骁人顺着内侧石阶奔下了城墙。宋九安刚准备出来尝试与他周旋,这人腰间满缠刀具,背着箭筒,手持坚弓、只见纳骁人从背后抽出箭矢,拉满弓向着身前宋九安方向巡扫,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宋九安按着木柱的手指尖泛白,眉头一紧。
一眼便知这个纳骁人武力比上面那些人更高,城门下几个银甲士兵都不是他的对手,顷刻间为朱红城门添了几抹血色。他就这么通通畅畅地杀入中心!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可在朝廷这些年,他活动范围可以说几乎不超京城,为了隐蔽身份他也不会主动出京城,鹤乡和这次的临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出京时候了。他身为文臣,又是一国之相,身边护卫不会少,也出于演“宋九安”这个假身份,自己学了防身剑术后没怎么多学武,弓箭这种更是……
“妖怪和灾祸永远是并行的,比如你!”脑海中突然飘荡着熟悉的诅咒般的话语,猛地一晃头,强行将其抛之于脑后。
出又出不去,站在原地反击也不行,只得打手势对不远处皇家侍卫下命令增派人手。
城门上面又溜下几个浑身武装的纳骁人。他们聚在一起,没一会儿看门的就都顺顺利利被解决。所幸侍卫腿脚非于常人地利索,不远处群群黑衣赶来!
宋九安暂呼一口气,才感觉到寒风下愈加冷冽的背脊。
“啪”的一声震人心魄!
城门被纳骁人打开了!
皇家侍卫已然赶到前线,却见最前头挤出来一名突兀的人。
杨贺?!
杨贺手举一块精致红木令牌,示“停下”手势。
皇家侍卫——
——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