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开头试读》云山昼

13、试读13 《黑莲花》

　　初秋，天高云淡。

　　朱雀仙府，外门弟子院。

　　奚涧玉正蹲着搓洗抹布，与她同住一屋的赵青萍忽然回来了。
　　她一向风风火火，闯进低矮的寝舍，直接冲屋里嚷了声：“烛渠被抓了！”

　　话落，她才扫视一周，最终盯准角落里洗抹布的人。

　　那是个瘦小普通的姑娘，偏棕色的长发分成两股，松束在后面，露出一对树叶状的墨绿耳坠。
　　两抹墨绿衬得她的脸很白，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双棕亮瞳仁，总是温温和和，看不着丁点儿脾气。

　　“他胆子可真大！”赵青萍紧蹙着眉，上前，“那内门是什么地方，哪是我们外门弟子能轻易闯进去的？——晓玉，你知道他去做什么吗？”

　　奚涧玉搓抹布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他告诉你了？”

　　“哪啊，他平时谁都不搭理，怎么可能和我说这些。”赵青萍压低声，“听说他是在灵药田旁边被抓了，我猜……他八成是去帮他娘偷草药！”

　　与她们一样，烛渠也是外门弟子。

　　前段时间他收到家书，说是他娘病重，普通凡药没效。
　　他心急如焚，屡屡往内宗递信求药，可都无果。

　　现在看来，她估摸他是走投无路，就把主意打在了内宗的灵药田上。

　　但这朱雀仙府向来规矩严，若非迫不得已，不允外门弟子入内宗。

　　果不其然，他被抓了，还要挨罚。

　　奚涧玉心如擂鼓：“他已经被戒律堂的人带走了吗？”

　　赵青萍点头：“这下可好，还没替他娘找着药呢。也不知道要挨什么罚，但依照宗规，免不了要受十记灵鞭。”

　　“他执意要去，应该早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奚涧玉说着，低下脑袋，继续搓洗抹布，仿佛这事更重要。

　　“唉，这人脾气那么怪，谁也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赵青萍拖了个板凳坐在她对面，“也是他倒霉，恰好撞上两个中毒的师兄姐在医谷养伤，大长老也在那儿，直接把人揪出来了。”

　　奚涧玉手一顿，没抬头：“两个？”

　　“是啊，”赵青萍不觉得她关注的点奇怪，毕竟这事少见，“具体不知道是谁，只听说是在万妖林出的事——嗳！晓玉，你前一阵告假，不是也去了万妖林么，就没撞上哪个师兄师姐吗？”

　　奚涧玉抬眸看她。
　　“是去了趟，算是探亲，倒没遇上其他人。不过，”她笑了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青萍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就前两天，有个师兄让我去执事堂帮点小忙，我刚巧看见一簿册，竟然是拿来记录传送阵法使用情况的，我在上面瞟着你名字了。唉，大宗门就是管得严，真没想到这种事也会记着，幸好我以前没瞎跑。”

　　“的确让人意想不到。”奚涧玉顿了瞬，“你倒是眼睛尖，那师兄没让你去西域修行？听闻那儿有个灵修，一眼能望见千里外的东西。”

　　“哎呀晓玉，休要打趣我！”赵青萍捧着红通通的脸庞，“这又不是什么好本领，就是那么多陌生名字，更容易瞧见熟悉的罢了，况且师兄也不在那儿。”

　　奚涧玉又笑，正要说话，却忽然忍不住咳嗽几声。

　　惊得赵青萍忙起身去拿热水，又上前拍她的背：“还在咳吗？你别不是也中毒了，打从万妖林回来就这样。唉，老是咳就别沾冷水了，你坐旁边去，我帮你洗。”

　　“不用，就是喉咙有点儿痒。”奚涧玉喝了几口热水，方有些缓和。她道，“帕子有点掉色，已经洗好了，拧干就行。”

　　赵青萍低头一看，果然瞧见整盆水都被染成了浅绿色。
　　“还真是……那快拧干吧，正好这两天有太阳，在外面晒一会儿就干了。”她长叹一气，“也别管烛渠了，咱们还有那么多功课没做完呢。整天就是写写写，又不教灵术，真得熬到猴年马月才能考入内门。”

　　她说完就去写功课了。
　　刚摆出几页纸，她忽抬头看向端着盆往外走的奚涧玉。
　　“晓玉，”她说，“明天陪我去灵市逛逛嘛，我要买点墨。还能顺便去郑郎中那儿走一趟，让他帮你把个脉，有些钱可不能省。”

　　“好。”奚涧玉点头。

　　但灵市没能去成。

　　第二天刚下课，便有两个面生的前辈找到她。

　　“你是奚涧玉？”其中一个问。

　　奚涧玉点点头：“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取出传送符，另一个直接上前钳住她的胳膊，道：“走罢。”
　　一句话都没解释。

　　但奚涧玉知道多半撞上麻烦了——

　　她被带去了戒律堂。

　　两个前辈将她押至一个昏暗封闭的房间后就走了。
　　不大的房间空旷无人，上方牌匾写着“闭门思愆”四个大字。

　　无形的威压从周身涌来，逼迫得她跪倒在地，连背都难以挺直。
　　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木牌。

　　上书“通行”二字。

　　朱雀仙宗分内、外门，需持有这通行木牌，才能进入内宗大门。
　　换句话说，这是内门弟子的令牌。

　　一块令牌孤零零放她面前，比房中威压更有压迫感，像在无声拷问她。

　　四周静默死寂，分外压抑。

　　渐渐地，她腿脚酸麻到发胀，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滑落，滴打在令牌上。

　　许久——直到她快撑不住，开始头昏耳鸣了，头顶忽落来一声：“昨日，那小儿带着这块令牌，偷潜进了内宗。如今他被关在戒律堂，只待刑惩。”

　　声音苍劲有力，奚涧玉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清楚他何时出现的。

　　只听他又问道：“这令牌是你所制？”

　　威压更甚，压得她躬得更低，不能抬头。

　　奚涧玉紧抿着唇，死死盯着那块令牌。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一字：“……是。”
　　听起来像是因为扛不住威压，而迫不得已的坦白，嗓音的颤抖更显露出慌惧。

　　“好，”那人说，“这般坦诚脾性，也免去周旋的磋磨。”

　　奚涧玉一声不吭。

　　他道：“这令牌上的妖气尚在——你是树妖，又为半妖？”

　　“……是。”语气更虚弱。

　　他从鼻子里挤出声笑：“敢私制令牌，你比那小儿更胆大妄为。论宗规，乃是当剜去灵根、逐出宗门的重罪。”

　　奚涧玉身子伏得更低，却不着痕迹地咬紧牙。
　　她以为她也会被关在戒律堂里受罚，可上方再没传来其他声音。

　　好半晌，那两个前辈出现。
　　他们仍旧什么话都没说，也像听不见她说话一样，没有回应她的任何疑问——不论审问她的人是谁，还是接下来要怎么处置她。
　　两人直接将她送回了外门弟子院，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依照他们的嘱咐，奚涧玉没与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之后的几天，烛渠被抓的事在外门院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到处都有人议论纷纷。
　　不过他平时存在感就低，戒律堂又一直没放消息出来，久而久之，大家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其他事上。

　　譬如突然开设的灵术课。

　　要知道外门多教些书本知识，很少有实践的机会，听说有机会学习灵术，几百个外门弟子都高兴得和在大街上捡了钱似的。
　　赵青萍尤为兴奋，一上课就揪着奚涧玉往最前排挤。

　　奚涧玉起初也听得认真，只是时间久了，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灵术课设在离弟子院不远的桃花林里，这日，她又觉有视线落在背上，箭矢一般刺来。

　　她下意识转过身往后看，但除了稀疏桃树，什么都没瞧见。

　　“晓玉师妹。”有人叫她。

　　她循声望去。
　　看见授课的那位周师姐，还有听课的所有同学都望向了她。

　　周师姐笑眯眯道：“刚才教的那道移物诀，就请晓玉师妹来做个示范吧，你来试试把铁块移进磨具里。”

　　赵青萍小声兴奋道：“晓玉，果然又是你！有周师姐手把手教你，待会下课了也帮我看看嘛。”

　　奚涧玉轻轻点了下头，径直上前，开始尝试移动一截月亮形状的铁块。

　　她是半妖。
　　在修士与妖族不大对付的中灵界，半妖的存在极为罕见。

　　灵力与妖气一清一浊，这类天然的矛盾使她修炼起来格外艰难。
　　好在她的灵术天赋不错，放眼外门已是佼佼者，因而周师姐让她来试并不奇怪。

　　眼下她尽力压制住妖气，艰难调动灵力，掐了个移物诀。
　　挤出的灵力稀薄可怜，却是一回就成功了。
　　铁块晃晃悠悠地漂浮而起，移向模具。

　　周围弟子个个儿惊呼，争相往前挤。
　　她恍若未闻，视线也不曾偏移。

　　直到铁块将要严丝合缝地嵌入模具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手轻微抖了下。

　　“哐啷——”铁块磕着模具边沿，掉在桌上。

　　“哎呀，就差一点！”众弟子接连哀叹，直呼可惜。

　　“按理说头回使用移物诀就能生效，已经很不错了。”周师姐笑着说，“但晓玉师妹刚才是又分心了吗？这种小失误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

　　奚涧玉并未抬头，几根碎发搭在她额前，掩去那双清亮的眸。
　　“抱歉，”她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周师姐点头应好，让她回去，又叫了其他弟子上前尝试。

　　奚涧玉站回原位，赵青萍靠上前，担忧看她。
　　“晓玉，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老是心事重重的，是遇着什么事了吗？”她问。

　　奚涧玉摇头，只道：“可能没怎么睡好。”

　　“那还是得去找郎中看看。”

　　“嗯。”

　　离她从戒律堂回来，已经过了三天。
　　论理说她犯下大错，应该被重罚，可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三天的煎熬，足以让一个惴惴不安的外门弟子心神崩溃，病急乱投医。

　　于是在灵术课结束后，奚涧玉主动找到周师姐。

　　“周师姐，”她扫了眼四周，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的慌惧，“有些事我实在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师姐你，但我只能，只能……”

　　“别急。”周师姐安慰她，“有什么事慢慢说，可是功课遇着什么问题了？”

　　奚涧玉抿了下唇，缓缓摇头：“不是，我是想问，是想问……要是犯了大错，但宗门迟迟不责罚，会是什么缘故？”

　　“原来是这样。”周师姐并未过问她犯了什么错，仅用一种堪称怜悯的眼神注视着她，“也是，到底刚入宗不久，为这些事担惊受怕实在正常。”

　　奚涧玉：“师姐？”

　　“没什么。”周师姐笑笑，“你随我来罢，有人想要见你，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罢了。”

　　奚涧玉与她一齐去了外门院客舍。

　　周师姐将她引至客舍二楼门口，道：“去罢，人在里面。”
　　她便走了。

　　奚涧玉站在门口。
　　门紧合着，她看不见里头的光景，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但她能感觉到气息。

　　有两道灵力暗伏其中。

　　一道强势如利剑，锐不可当。
　　另一道温柔似水，平静无澜。

　　她抬手，指尖抵在门上，迟疑一瞬，最终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