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同步失败》驰川

34、交心

　　陆今谪单方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脸上原有的神色被一种更难以言喻和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就站在那静静注视着楚徊，很久都没有反应。

　　楚徊也没动作，说完就停在原地，耐心等待他的回应。

　　许久过后，陆今谪终于开口道：“我坚持不了半年。”

　　“什么？”楚徊一怔，哪怕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也迟迟不愿确认。

　　“在潜意识世界久留要消耗精神力，我不是你，之前我就感受到身体状态在下滑，”陆今谪的语气平定了一点，“攻破意识宫殿的防御墙需要精神力，反正有耗尽的一天，不如自己早做准备。”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这就是答案，”陆今谪望着楚徊，冷漠地宣判了自己的死期，“一路闯上来，我精神力所剩无几，真收手也活不了多久，你要失望了。”

　　杰拉德当初选中他们两个人，是要用陆今谪的网络技术来开路，用楚徊过人的精神力来应对意识世界的持久战，走到现在这一步，陆今谪的优势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照陆今谪的话，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楚徊知道他不太可能再动摇想法，眼底划过一丝失落，“你做好决定了？”

　　陆今谪没错过对方的情绪转变，淡淡道：“我只是让你有心理准备。”

　　“嗯？”楚徊倏然抬眼，引得陆今谪发出一声不明显的气音，很熟悉，楚徊凭借经验觉得那是他在笑，但又不敢确认，以为是错觉。

　　“我认识过很多人，关系无非那几种，要么是想要我死的，他们都没能如愿，要么是我不希望他们死的，我的期望也总是落空，”陆今谪不紧不慢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亲口对我说，想要我活下去的。”

　　“挺新鲜。”他如是评价着。

　　对于陆今谪不平常的态度，楚徊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眸光明亮了一点，试探性地问他：“所以你…”

　　陆今谪说：“意识宫殿和潜意识一样，都是进来难出去更难，上来差不多耗光了我的精神力，如果你有能力带我出去，我就多活一阵吧。”

　　“一言为定。”楚徊立即接道，生怕他反悔似的。

　　陆今谪瞧着楚徊那副模样，心中不由失笑，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在不经意间放松了一点，像是同时为什么松下了一口气。

　　周遭的隔绝墙轰然碎裂，防护机制摇摇欲坠，迟来的警报声终于响起，楚徊在散落满天的深红光尘中朝他大步走去，对他伸出了手臂。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陆今谪望着红光中朝自己走来的人，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牵，大方地将手递了过去。

　　掌心的触感是干燥温暖的，虽然这个动作在两人之间是头一次发生，但对于刚认识不久就连精神连接都做过的他们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

　　这也是陆今谪很多年来第一次体验这样被人牵着走，他很少当走在后面的那个，不用考虑很多，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楚徊的侧脸上，这种感觉很微妙，但似乎也没有很糟糕。

　　其实也没那么像，他在心里想。

　　他见过万绫董事长楚纪的照片，同样都是蓝色眼睛，楚纪的眼睛深沉浑浊，楚徊的眼睛更明晰清亮，二者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至于其他五官和气质，相似的地方就更少了。

　　幸好没那么像，他又想。

　　警戒机制触发后，下去的每一层都有内部防火墙挡道，但在楚徊强盛精神力的攻破下，一道都没能拦住他们，陆今谪跟着楚徊一路冲出意识宫殿，落在身后的黑塔轮廓越来越小，直到再也无法看见。

　　他们成功去往了下一个场景，没有诡异阴沉的天象和震耳的警报，环境又是类似的意象映射，整片空间都是投射的蓝色汪洋，茫茫然无边际。

　　汪洋只是看上去的，实际水面很浅，人可以在上面正常行走，但一低头却连底都见不到，只能看到自己轮廓在水面荡漾的倒影。

　　进入新场景，两人没再继续跑了，陆今谪不着痕迹地松开手收回，过去这么久，才重新提起楚徊在宫殿顶层说过的那些话：“你的身份，知道的人多吗？”

　　楚徊看向他，没再像以往一样回避问题，“只有楚家人和实验室负责机密项目的研究员，外界都不知道。”

　　“德温你也没告诉？”陆今谪话问一半，瞧见楚徊变得奇怪的眼神，当即打住，找补般地自己接上，“行行行，我知道了。”

　　实在是稍显多余的问题，饶是陆今谪快速略过，楚徊的语气还是透出点幽怨的意味：“外城地界就你知道。”

　　陆今谪停顿了一下，说：“我知道这么多，会不会不太好？”

　　楚徊回了他一眼，却是平静回问：“知道你身世的人多吗？”

　　此话一出，意思再明显不过，陆今谪耸耸肩，语气也没那么端着了，“就当扯平了。”

　　“彼此都掌握点信息也好，能让合作关系更稳固和放心。”陆今谪眼中都是利害，到现在还只想着所谓合作关系，对楚徊其他的用意是半点没揣度。

　　楚徊对他的思考方面并不意外，也没表示认同，只冷不丁丢下一句：“仅仅是合作对象，我才不会拿这些情报去交换。”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留下陆今谪停在原地盯着他错开的身影看了好一会。

　　他们两人之间，有些东西一直都藏着掖着埋在暗处，彼此心里有数，从来不会挑明，但直到楚徊在黑塔说完那些话后，隔着他们的一层被打破，有些事，反而不需要说开了。

　　陆今谪不急不缓地跟上，在他身后说：“我知道。”

　　楚徊这时才又看向他。

　　脚下的水波追逐着步子一圈圈推开涟漪，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荡漾，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似乎连心境都能被抚平变得宁静下来。

　　陆今谪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伴随着轻溅的水花声，二者有着相似的清亮。

　　“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了，说旁的都是虚的，”陆今谪的语气听上去心情不错，他悠然道，“日后好好相处吧。”

　　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又恢复了以往的模式，游走于各个意识场景，去寻找出去的可能，黑塔中发生的事像一个小插曲，没有对他们的行动造成太多影响。

　　但两人之间相处的氛围，又确确实实地因其悄然发生了改变，起初不明显，随着时间推移，却渐渐开始显露出不寻常。

　　他们没有一直不停不歇地更换场景，有时也会找个地方待上一阵，这段时间内，他们哪也不去，什么都不做，就沿途看看风景，累了坐下休息，随意聊着天，好像时间用不尽一般。

　　这次的场景是一片开满花的草地，甚至还有一个小木屋，屋檐挂着玻璃风铃，风一吹就摇晃着发出清响，陆今谪正靠在门口的木栏边。

　　他那身长外衣嫌碍事早就脱了，留下里面的长袖单衣，胳膊搭在木质围栏上，看着屋外一大片盛开的花，这种自然花在外城地带见不着，毕竟那里气候条件有限，连盆景都是仿生的。

　　这一幕是难得见到的，无论是景还是人。

　　陆今谪在门口看花，楚徊在屋内不声不响地望着他。

　　“你家养过风信子吗？”楚徊突然出声问道。

　　陆今谪登时转头，有些许惊讶，“你怎么知道？”

　　楚徊说：“之前在记忆场景里，有个小孩跟我说过。”

　　“那个投影啊，这种东西虚实难分，别太当真，”陆今谪恍悟，没表现出多少在意或抵触，随口问道，“花倒是真的，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说我眼睛颜色和那风信子很像。”那句“好看”的评价在楚徊心里绕了一圈，当然不可能说出来，虽然他还挺想知道陆今谪听完的反应。

　　陆今谪轻微一顿，目光凝注，表情突然添了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语气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嗯，倒也没错。”

　　“最早那株留在内城早就死了，后面我又养了一盆仿生的，品种和色度都一样，”他又说，“你如果想，出去后可以带你去我家里看看。”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就好似出去只是明天后天的事，实际上谁都清楚，它能发生的概率，就和对不熟又没有交集的朋友说下次见面再约一样小。

　　但楚徊依然满口答应道：“好。”

　　承诺的约定多一点，对于出去的希望也总会多一点。

　　陆今谪不看花了，转过身倚在栏边，面朝着他，“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剩下的就是关于他父母了，这种敏感的话题，陆今谪没主动提，楚徊也不可能直接讲出来，于是他说：“没什么，那小孩和你一样，防备得很，怎么问都不愿意开口。”

　　陆今谪当然没尽信，也没点破，扬起调重复了一句：“跟我一样？”

　　“之前的你。”楚徊瞧着对方的反应，补上一句。

　　“怎么，现在不一样？”要说刚才的楚徊还不能确定，现在陆今谪这句肯定就是故意的了。

　　也是相处久了，楚徊早就发现陆今谪有时喜欢这样假正经地逗自己，他不奉陪了，丢下句“明知故问”就扭过了头，拒绝交流。

　　但对于某人而言，还是逗成功了，他低低笑了声，这声笑还是引得楚徊不自禁地再次侧目看过来，然后两人视线又对上了。

　　“喂。”为了防止楚徊因为别扭又转回去，陆今谪提前喊住他。

　　楚徊也就没再动了。

　　“别惦记那小孩说过什么了，又不是真正的当事人，”陆今谪对他说，“想知道什么，来问我，我告诉你。”

　　哪怕知道陆今谪已经有所转变，但当真正听到他说出这些话时，楚徊还是恍了下神。

　　陆今谪又道：“再告诉你个秘密。”

　　玻璃风铃止不住地叮铃摇晃，轻拂的风撩起廊边人的短发和衣尾，像是谁被拨动后震颤着久未平定的心弦。

　　“他说你的眼睛和那株风信子一样蓝，”陆今谪捋了捋被吹得凌乱的碎发，神色一片疏朗，“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