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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婚 “真是没天 ...

  •   望野沟原本只是山间流水汇成的一条溪涧,前朝战乱连年,溪沟毗邻的两座山岭地势险要,曾是屯兵要塞,待到驻军撤离之后,渐渐有人迁居至此落脚。

      山上汇流下来的山泉日渐稀少,溪岸裸露的空地越来越广,日积月累,便渐渐聚成了一座村落。

      村子三面环山,一脉清溪自深山绵延而出,穿村而过,村内农户不多,姓氏驳杂,住在这里的皆是当年流离失所的逃荒之人,因此望野沟没有宗族谱系,没有祠堂祖庙,就连主事的村长也未曾设立。

      好在村落外围地势开阔,相距不远便有几座土著大村,村民皆是世代扎根于此的庄户人家,镇上推举了里正管辖临安镇,顺带也照看管束望野沟一应琐事。

      临安镇地处镇守关山府的南阳大将军寇兰辖地西南,并不算荒僻贫瘠之地,镇上百姓衣食安稳,家中有余粮存底,城墙周遭从无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流民游荡。

      如此一来,自府城往下数,最穷困偏僻的地界,当属望野沟,而望野沟里家境最贫寒的,便是父母双亡、只余下兄弟姊妹五人的陈家。

      时值初春,晚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溪边垂柳尚未抽芽,陈家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干光秃,树下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是面色蜡黄、身着粗布衣衫的本村农户,时至正午,日头隐没不见,天色阴沉寒凉,挤在人群前排的张娘子紧了紧身上的旧袄。

      张婆子连连叹气,她站得最近,看得真切。

      陈家老大满心欢喜出门迎亲,花轿停在原地却久久毫无动静,双方僵持不下,连原本喧闹的唢呐声都停了,陈康宁面上神色十分难看。

      顾婆子脸上堆着赔笑,只推说是自家姑娘面皮羞怯,想让轿夫直接抬轿入院,可婚嫁礼数自古讲究新娘下轿进门,这般不明不白抬进去,谁知道轿中人是生是死,往后所有道理都只能任由陈家承担。

      众人细看顾婆子,眼神闪躲心虚,时不时偷瞟花轿,眼底藏不住慌乱,只怕轿内究竟是什么人,谁都难说。

      陈家老二陈锦书瞧出其中端倪,当即上前阻拦,不许花轿入院。

      陈康宁生得高大魁梧,一身气力尽长在身形体魄上,心思憨厚直白,家中二弟却心思通透,极不好糊弄,家中内外事宜向来由陈锦书打理,陈康宁也向来听他的话,当下便死死拦在轿前,任轿夫如何发力,花轿都纹丝不动。

      四名轿夫一齐使劲抬轿,依旧分毫难移,陈康宁臂膀粗壮远超常人,运力之时青筋凸起,脚下稳如磐石,那顶花轿便牢牢定在槐树下,半步不得前移。

      一场好好的亲事,眼看就要闹僵。

      “三哥叫我来看新嫂子,嫂子在哪儿呢?怎么瞧不见人影?”

      身形单薄如麻杆的陈小石头从人缝里钻了进来,站在花轿前,个头还不及陈康宁的大腿。

      “娟儿姐跟我说,嫂子长得跟花儿一样好看呢。”

      顾婆子本就心急如焚,听得孩童这般话语,心中更是慌乱不已,她以帕掩住微微发颤的唇,强定心神开口道:

      “那便快叫你大哥让开,把新妇迎进家门,你三哥身子孱弱不便亲迎,我们体谅姑爷,将花轿直接抬入院中本也是情理之中。”

      “那我得先瞧瞧,嫂子是不是真像旁人说的那般好看才行!”

      话音未落,陈小石头伸手便掀开了轿帘,动作快得极猝,近在眼前的顾婆子根本来不及阻拦,待她慌忙伸手去扯回落轿帘时,已然像是扯下了自己遮掩谎言的遮羞布。

      纵然只是惊鸿一瞥,轿中人的模样依旧被众人看得真切,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方才压抑安静的场面顷刻间喧闹哗然,轿内之人根本不是陈家聘娶的顾家姑娘顾柔,竟是一个面生的哥儿,众人分明望见他脸色惨白,头上还裹着一层纱布。

      “真是欺人太甚!见陈家无长辈主事好欺负,居然连替嫁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山渠头顾家实在过分!”

      张婆子率先开口,要顾家给陈家一个说法。

      一旁她的妯娌连忙拉住她的衣袖阻拦:“嫂子少说两句,老话讲柿子专挑软的捏,陈家老大尚且未曾开口,陈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再也拿不出银钱另娶,万一捏着鼻子认下了呢?”

      顾婆子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才敢这般狸猫换太子,陈家老三陈雪生年前便病势垂危,有道长言需冲喜续命,陈家病急乱投医信了此言,甘愿拿出十两彩礼,为三弟娶亲冲喜。

      要知晓,村中寻常五口人家一年的口粮花销不过五两,寻常庄户娶亲,姑娘出嫁彩礼不过五两,再加一支一两重的银簪便已是厚嫁,若是哥儿出嫁,更是低廉,五十升小米便可换走,这般高额彩礼极为诱人,可世间良家无人愿意将自家孩子送来给病秧子守活寡。

      顾婆子看着表兄遗下的孤哥儿在家中累赘碍眼,便与家人暗中商议,定下了今日偷梁换柱的计策,可怜顾洝直至出嫁前夜,才得知自己要嫁去冲喜、余生守活寡,哭闹了一整夜,清晨情急之下撞柱自伤,奈何迎亲吉时已到,顾家只草草包扎了他头上伤口,便强行塞入花轿。

      伤口未曾妥善医治,原身气息渐绝,就此殒命,一缕新魂入主了这具躯壳。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望野沟村民本就一无所有,反倒没什么可畏惧退让的。

      “陈家兄弟姊妹生在望野沟,便是咱们望野沟的人!自家乡亲受了欺负,难道还要向着外人不成?”

      张婆子一把推开阻拦自己的妯娌,走到陈锦书身旁,悄悄握住他微凉的手,温声问道:“锦书,事已至此,你心中可有计较?”

      张婆子早年家乡洪涝,田宅尽毁,背着行囊逃难至此,在望野沟开荒安家已有三十年,此地便是她扎根的故土,村中绝大多数逃难定居的乡亲,心底皆是偏向陈家。

      唯有她这位妯娌是后期嫁来本村,娘家又与顾婆子同村,心思本就不在望野沟,才会暗中偏袒顾家。

      “婶子,我从未料到会生出这般变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陈锦书微微垂首,脊背微弓,单薄身形看着隐忍无助,实则暗中咬牙压下满腔怒意,即便心中愤懑至极,面上依旧不便当场撕破脸面,只能故作为难,将所有过错直指顾婆子。

      “当初说好聘娶顾柔姑娘,彩礼早已全数付清,这一个月来家中日日期盼,生怕慢待了新妇,虽说家境清寒,可迎亲花轿、吹打乐班、爆竹礼数,半分未曾短缺。清晨全家上下一早等候,三弟体弱不耐风寒未曾出门,家中其余人皆在门前相迎,屋内宴席也早已备好。乡邻诸多帮扶之情,我一一记在心底,日后必会一一偿还人情……”

      说着,他语声渐带哽咽,脊背愈发佝偻,身躯微微发颤。

      张婆子见此心疼不已,紧揽住他的胳膊,怒声开口:“今日顾婆子必须给陈家一个说法!”

      “可不是嘛!寻常哥儿彩礼本就微薄!”

      一位刚从田间归来的老汉,农具上还沾着湿泥,将犁杖顿在地上啐了口道,“你分明就是欺陈家无长辈主事,料定他们只能忍气吞声,才敢行此骗局,顾婆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说得对,不如速速去请里正前来决断!”

      人群中有人高声提议。

      拦在轿前的陈康宁也粗声质问道:“顾柔姑娘在哪?我家下聘娶的是顾家顾柔,今日送来的却是一位哥儿!顾婆子,你得给我陈家一个公道,不然便请郑里正前来评理!”

      顾婆子眼见事情再也瞒不住,深知里正为官刚正,一旦前来自己绝无便宜可占。眼珠急转,神色立马变换,竟也学着陈锦书红了眼眶,上前便想去握陈锦书的手,面露为难之色。

      “亲家可真是冤枉老身了。我本真心嫁女,嫁妆早备妥当,也悉心教过姑娘闺阁礼数。知晓女婿体弱文雅,便叮嘱她日后温顺谦和,凡事多依夫君,我家姑娘也都一一应下。可谁曾想……”

      她抬手假意拭泪,悲声说道:“此事被表兄遗下的孤哥儿听闻,竟闹着要投河自尽。这哥儿平日里沉默寡言,我只当他心性本分,本想着过两年为他寻门好亲事托付终身,谁知他竟痴心恋上了表姐的夫君!”

      陈小石头年纪尚小,竟全然信了顾婆子的说辞。方才他亲眼看见轿中人面色惨白,比自家三哥还要孱弱,头上伤口还渗着血迹,只当是对方执意要嫁,顾婆子也是万般无奈。

      可家中本就拮据,三哥要吃药,轿中人身上有伤也要用药,家中根本拿不出多余银钱。小石头面露难色,转头望向二哥,盼着他能想出办法。

      此时尚未到四月,陈锦书已然换上了一身素薄衣衫,衣物洗得发白却整洁无补丁,原是为了今日喜事特意换上的。反观小石头依旧裹着冬衣棉裤,足见家中兄长对孩童十分上心。陈锦书抬手唤小石头近身,顺势甩开了顾婆子搭过来的手。

      “顾婆子能言善辩,黑白皆能颠倒。未曾与我家商议便私自换人抬来,还妄图哄骗陈家认下此事,在先;事后编造苦衷,声称要保全那哥儿性命,在后。这两件事,万万不能混为一谈。”

      事到如今,陈锦书不再佯装温顺隐忍,抬首扬眸,眉目清隽,语声清亮掷地有声:

      “再者,即便真如你所言有这般隐情,但凡提前与我家商议,我陈家并非不近人情。姻缘本就讲究你情我愿,那哥儿若是有情,我三弟未必无意。可你不告而换、私自送人的用意何在?姑娘与哥儿彩礼本就悬殊,你半分不提退还彩礼,只一心哄骗我家接人进门,骗财替嫁之心昭然若揭。顾家全无半分诚意,我陈家如何能认下此事?”

      陈小石头听罢,顿时面露愧色,暗恨自己方才轻易轻信旁人,实在愚笨,心底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多听三哥教诲,多读些书。

      顾婆子未曾料到陈锦书言辞如此犀利,一时神色慌乱,仓促间竟找不出辩驳的说辞。她原先笃定陈家软弱可欺,即便揭穿骗局也无可奈何,如今反倒进退两难。

      思忖片刻,她忽然想起媒婆所言:陈家皆是心善之人,平日进山拾柴,遇见受伤瘸腿的野兔都会抱回家喂养。便想着卖惨苦肉计定然管用,何况轿中之人此刻昏迷不醒,也无法出声拆穿。

      她却不知,陈家抱回伤兔,原是养肥之后变卖换钱度日。

      “老身所言句句属实。诸位乡亲请看,这哥儿先前寻死撞墙、欲要投河,受尽折腾。我自问从未苛待于他。十三年前表兄离世,他孤身无依,我心善将他接回家中好生养护,村中谁人不见他生得清秀周正?”

      说罢,她索性一把掀开全部轿帘,露出轿内之人。身上不合身的红喜衣衬得脸色愈发惨白无血色,面颊清瘦凹陷,肩骨嶙峋,身形单薄至极。头上草草包扎的白布已然渗出血迹,瞧着受尽磋磨,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容貌出众。

      “我可怜的孩子,本就知晓婚嫁艰难,陈家聘的是顾家姑娘,本与你无缘,我本许诺日后为你另寻良人,你偏偏不听。为了陈家三郎,竟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老身为遂你心意,不顾声名行此权宜之计,如今尚未进门便被揭穿,实在愧对陈家啊。”

      张婆子的妯娌见状连忙附和帮腔,一口咬定轿中哥儿痴情执念,反倒暗指陈家蛮横逼人,句句引导舆论,仿佛陈家讨要公道,便是要逼死这苦命哥儿一般。

      两方僵持不下,人群之中无人察觉,花轿之内,原本昏沉的人儿,眉头悄然蹙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替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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