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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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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医生纷纷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虞从义竟然会说这话,疑惑的目光向病人投过去,却看见唐泽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眼神很深的与虞从义对视着。
他们好像在较劲。虞从义面上的不耐应当已经显露无疑,旁侧坐着的一名男仆见状起了身,让到一边。
“你在犹豫什么?”虞从义冷冷的开了口,几乎是带着怒意,“我的血和你的最配,我说了可以输我的血。”
“你们…先前,”其中一个医生开口,不确定的,询问虞从义,“你给他输过血吗?”
“是的。”唐泽菲应答道。微微撑起一点身体,他的声音有些抖,“那么就请您帮我换一下吧。”
粗针扎到虞从义手臂血管之中的时候,他看见唐泽菲一直在看他的神情。虞从义毫不客气的回瞪过去,表情抖也没抖一下。唐泽菲知道他情绪的来源,不禁无奈的轻叹一声。
“麻烦你们都出去等吧,”等到两人的血液连通以后,唐泽菲侧了侧身,目光望向床侧玻璃圆窗。那里可以直接看到船外的海面,看到一轮明月,正挂在宝石蓝的夜幕当空。
医生和仆人都被遣退出去了,一时间偌大的空房里很安静。血液滴答滴答的声音溅起两人心底的涟漪,虞从义蜷了蜷手指,靠在一边桌子上欲言又止。
“…你坐上床来吧。”不知过了多久,唐泽菲开了口。虞从义坐的那凳子实在僵硬,而输血又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虞从义看了眼他,发现他的目光还是向着窗外。海的波浪一阵一阵的拍打走廊栏板,万般静谧里,两人都能听见那海潮沙沙声响。月色毫不吝啬的在墨色绸缎上倾洒它的光辉,无声寂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虞从义终于发出声音。太久没说话,他的声音有点哑,也很轻,无奈的语声让唐泽菲不禁想要回过脸去看他。但是他并没有。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带着我,”虞从义说,“你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可是你现在又是在和我较什么劲?”
我已经对自己迷茫了。我突然间没有信心。唐泽菲想说,坚持其实不一定能有用,可是不坚持下去,他自己又绝不会答应自己就这样放弃。
“我想放弃,”唐泽菲慢慢的吐出话语,像叹气,“我怕自己等不到了。可是那样子我知道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带你去上海躲一阵子是我自发的打算,不关你的事。”
虞从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的心沉了下去,几乎有点恨自己。一阵难言的沉默再度弥漫在两人之间。“傍晚到的时候我和你母亲聊了阵,”虞从义说,“提起你父亲的时候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我知道。”唐泽菲猜到了这个结果,他依旧看着窗外,“我猜到了。她就是这样,让你见笑了。”
虞从义摇摇头,其实没有,他只是对唐泽菲,又产生了另外的情绪。是一种陌生的可以称之为心疼的情绪,他此前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情,可是他依旧没说。
又是一阵沉默。
血流的沙沙声音在虞从义耳间流过。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一旁,唐泽菲的呼吸逐渐均匀平缓下来,虞从义猜测他有可能睡着了,偏过头去看他,月光温热的洒在他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虞从义调整了坐姿,打算也打个盹,他还是没有坐到床上去。就在这时,他听见唐泽菲的声音悠悠的传过来,“既然如此,我还有可能听到你的答复吗?”
这一声也依旧低且轻,是不愿触碰底线的退缩与试探,虞从义知道。他此前似乎从没有这样。人的耐心不可能一直有限,若是这样,那非得熬成神佛不可,唐泽菲的心在被他一点点消耗着,不知道还坚持的了多久。虞从义讨厌自己的模棱两可与不适宜的沉默,但是有什么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声带,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他不说话,唐泽菲缓缓坐起来,终于扭过头。长久的凝视了虞从义。虞从义的神情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他微微低着头,眉头若有若无的皱起。他纠结万分的神态落在唐泽菲眼里,让唐泽菲叹了口气。
“我其实很想吻你,”他说,“可是我现在竟然连吻你的气力也没有了。”
虞从义抬起头,还没说话,却看见月光下对方半裸的上身,背上竟然是无数道长短不一的疤。联想到了什么,他犹豫着开了口,“这些,是你母亲发泄情绪留下的…”
他想起来先前在监狱里,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为何。
一阵难言的酸楚再度涌上鼻间,虞从义深深呼吸一口,感到有些气喘不上来。他的心突然跳的很快,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唐泽菲说完话后便回身依靠了,虞从义抬起眼睛看着他月下的眉眼,落寞的神情,一瞬间心情激荡到了极点。
他伸出没有输液的另一只手臂,站起身来,跪倒到对方床板上,凑过去,低下头吻上了对方嘴唇。
起身离开的时候,唐泽菲拽住了他的领子,动作其实很轻,虞从义的身体还是僵住了。他低着头撑在对方身上,唐泽菲凑过来,自下而上再度侵略他的唇齿。
唐泽菲很开心,因为这是虞从义主动吻他的第一次。
…
这一夜在唐泽菲床边的椅子上蜷缩着睡过去时,虞从义做了个梦。
廿六这天晌午,北郊落了场大雨。到傍晚雨势渐渐停住,暗沉的天勉强扯开一线亮色,余晖透过乌山向豫湖射洒黄灿灿的光线,云散天晴,颇有豁然开朗的意思。
虞从义向湖面看去时,看到桔的金的粼粼波光,在眼皮底下跳脱的浮动,鼻间有草木树林雨后的潮湿气息,好像摸一摸鼻头还会摸到湿漉漉似的。
他并没有那么做。虞从义微微偏过头去看了眼周围,然后转身,走向桥边。
桥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很高,背对着他。雾气迷绕间,虞从义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水汽中化开,一滴雨落了下来,这人回过头,深栗色的眼睛注视了他,苍白的面孔有些病态的倦容。然后,他看着他,笑了笑。
唐泽菲。虞从义喃喃说着。走上桥,他却发现这桥是多么的高。努力的向上爬,他却好像怎么也爬不上顶。唐泽菲太高了,一身黑色站在那里,他成了一道阑珊的影子,孤独的伫立着。“你下来!”虞从义向他招手,大喊,可是唐泽菲始终是没有动。拱桥石阶漉漉被雨水沾湿,虞从义从来没有觉得爬一座桥是这么艰难。他几乎费劲了生平所有的力气攀登,终于唐泽菲到了他触手可及的面前,他伸出手,然而,这时,梦醒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梦到唐泽菲。
…
客轮在海上航行整整三天,最终在这一天的中午抵达上海铜人码头。
下了轮船,唐泽菲自作主张回了趟在黄埔滩大同路他先前逃过来闲置的那个家,帮母亲安排好住处,货物一众等待商会接头商人取走。事情到此为止虞从义和刘世平的护送任务已经告一段落,虞从义提议他们俩先去当地宪兵部报道,报告任务进程以后可以尽快返回。
唐泽菲一听,拦住了他,他知道虞从义明明知道他带他来上海是为了什么,可是现在还是想走。这个人就是这样,唐泽菲知道他心里也许已经有了动摇,可是推动他们关系发展的根本上还只能是他自己。唐泽菲必须要他留下来。这天下午,唐泽菲跑了一趟商会;结果便是虞,刘二人在宪兵部报道以后则都留在了上海。并且都莫名其妙被允许入住了唐泽菲家的客房中。因为唐泽菲离开商会以后便向上海宪兵部申请,从他到上海直到离开此地这段期间,作为重要经手贵重物资的生意人,希望有人能随时护卫他的人身安全,这个人选,他上报了虞从义的名字。而既然作为护卫随身在侧,唐泽菲也必不能让自己远离他们俩的视线,因此决定让他们都暂且在他家中落脚。刘世平在船上已经听说了虞从义为唐泽菲输血的事迹,此时又莫名其妙要留在上海一段时间,作为警务处副处长觉得唐泽菲的决定过于突然且令人费解,刚想询问虞从义这商人和他的关系,回头却见虞从义沉默且没有异议的样子,好像早就有所预料,越发觉得自己长官与面前这个商人捉摸不透。
从商会回来到等待宪兵部上面回复的期间,刘世平向虞从义打报告去见他在上海的老朋友,而接近傍晚的时候唐泽菲对虞从义软磨硬泡,终于带对方上街去,逛了逛上海最繁华的地方。
虞从义其实一路上对唐泽菲的自作主张有一定程度上的不解与生气,因此与对方出门前,唐泽菲不免对他进行了好一阵言语说服与斗争。
两人先去了一趟百货大楼,唐泽菲借口说家中闲置已久,有许多东西都过期损坏,不宜使用,需要重新购置。虞从义从未逛过这么久的百货中心,看着唐泽菲打头在里面兜兜转转,几乎各种商品区都走了一遍,买了便提在手里或扔给下人,包裹越拿越多,最后下人和他自己手里东西都快要拎不住;末了还让他与下人在服装百货自己逛逛说是等他一等,自己跑去不知道的地方买了两个小盒子,揣在口袋里了。离开百货中心,唐泽菲打发下人将购置的用品送回家里,他与虞从义两人则去霞飞路的一家新开的西菜馆吃了一顿。虞从义对这西菜馆的评价一般,唐泽菲保证说下次带他去全上海他觉得最好吃的西菜馆。虞从义问他这算什么,是他自作主张的约会吗。唐泽菲笑了笑道,你觉得是约会那当然就算了。
虞从义发觉自己被套话,很有些无奈,唐泽菲向他挑了挑眉,问虞从义愿不愿意和他去散个步。事已至此,虞从义再说不想也没太多意思,他迁就唐泽菲的想法,问对方想去哪里。唐泽菲提议说一定要去外滩走一下。
汽车开到南京路停下,两人走了一阵,拐上黄埔滩路,沿着一路向南。这时太阳西沉,上海滩迎来了一天之中她最美丽的时刻。
天色渐暗,灯火逐渐亮起来了。黄埔滩路一侧,万国建筑群的轮廓在霓虹描摹下逐个显映。线条成了流动的黄金,延续数里,天幕下江风裹挟热意的水汽,这场纸醉金迷的画在靛蓝色澄澈的暮色里毫不吝啬的彰显着它夸张与奢华的魅力。
整点的时分在此刻到来了,海关大钟钟声响起,沉静肃穆里,钟声震动江畔璀璨,江面倒映出碎金的磷光是华彩下揉碎的最不起眼却也令人目眩神迷的丽景。
“都说上海是东方巴黎,”唐泽菲的脚步放的慢了下来,有心要和虞从义一起好好欣赏,“我早就想和你一起来走一走。”
十里洋场烟花地,风云际会上海滩。眼望去不知延伸向何方的建筑群,高大古典建筑与辉煌流彩相得益彰,沉淀与摩登在此地完全碰撞融合在一起,让人疑心这座不夜之城会永不落幕,她是完全令人痴醉与沉迷的佼佼者。
虞从义几乎对外滩的风景看的惊讶了,“这里和海河沿岸不大一样,”虞从义评价道,“奢华程度超过我的想象。我以为海河岸是闲适偏多,这里倒是有些过于辉煌与剑拔弩张了。”“走,去江边看看。”唐泽菲对他说,他与虞从义穿过马路走向江畔的长滩。
江边有风,而且不小。晚风吹动里,白天的燥意闷热随着江水绵延不绝而随之远去了,唐泽菲抬头看了看越来越低垂的暮色,轻松的叹了一声。忽然想到前一年无数次的时候,他走在外滩边上,想象着对方也在,和他一起散步的样子,现在侧过脸去看,那个人就在身边。
他看着虞从义的侧脸,突然很想牵起对方的手。
虞从义说,“其实我小时候到过上海一次,是跟着我的干爹,但是那个时候的上海,和现在也许根本就不一样了。”
“这里一直在变化。你相不相信几十年后,不仅仅是黄埔滩路这里,连江畔对面,都已经会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景象了。”
“我相信。”
“那时我们还一起来看,好不好。”这时,唐泽菲终于鼓起勇气牵住了虞从义的手,虞从义的右手被他抓在掌心,脚步略略一顿,但是没停下来。
虞从义也没去看他。他微微偏了脸去,低下了头。手向后缩了缩,唐泽菲牢牢的将他的右手抓在手掌中,他逃脱不开。虞从义似乎是无奈的哎了一声,唐泽菲偏过脸去,看见虞从义侧脸的嘴角上,有一些浅淡的弧度。
“其实我们第一次遇见就是注定好的,你信吗。”唐泽菲索性侧过脸来,完全的看着虞从义的侧脸。
灯影重叠之下,虞从义的轮廓被他尽收眼底。他额前的发丝,垂下不去看他的眼,他睫毛落在眼睑下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他的嘴,他的下巴。
“第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虞从义轻轻的说。
“我想,那是我刚上初级小学。”唐泽菲笑了,他终于承认了,他点破了他们的秘密,他们的过去,他们都记得却从没提起的往昔。
“是么。”虞从义动了动手指,唐泽菲拉的他越来越紧,简直要让他的手指动弹不得。路上行人极少,也没有人在看他们两,虞从义却觉得脸上没来由有些烫意,从耳根开始。他终于侧过脸去,望向唐泽菲的眼睛。
华灯初上的照映下,唐泽菲深色的瞳孔微微跳跃着碎金一般的光,他的眼睛在笑。虞从义眼前一晃,忽然有点看不清他的眉眼,急急看了眼就脱开视线。灯火掩映下对方俊美的轮廓与眉眼的形状,都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过于冷峻的折角与侵略性的骨骼线条在暖色光晕的侵染中变了调,虞从义的胸膛忽然战栗一下,感到有一阵热流从那里面缓缓溢出。
唐泽菲牵着他的手的力道更紧了,几乎让他有些疼。虞从义松动的手也终于回握过去。脑海中有那么一刻想象有什么东西崩乱掉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为你着迷,”唐泽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来,“或许就是从一开始,从你把我从那些坏小孩手里救出来开始。我就变得不可救药了。”
“我之前说过,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除了我母亲,那是你。”
虞从义闭了闭眼睛。在没有听到对方真正说出这话以前,他是不愿意相信的。谁的人生没了谁都可以过,他想过这些,然而唐泽菲对他的关注程度,让他一度将要怀疑自我。
他不否认自己善于多想,且有一定程度的自卑。从这样的人口中说出这种话,虞从义怀疑自己此刻是不是正在梦里。
“看着我,”这时候唐泽菲对他说。
虞从义看向他的眼睛。
“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虞从义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执着有意义吗,对于他们俩来说,或许都是未知。虞从义仍然记得,那天天津卫的拘留所107室门口,是唐泽菲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他的坚持都是有意义的。
他既然是如此相信的。虞从义忽然紧紧掐住唐泽菲的手指,以一种更大的力道回握了过去,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捧住对方脸颊,在灯火底下,抬头吻了上去。
晚饭的时候他们都喝了点小酒,这一吻下去,有什么东西在忽然之间便爆发了。唐泽菲与他五指相扣,另一只手迅速伸出来按住虞从义后脑勺,将他更近的推向自己。很深的去吻他,唐泽菲噬咬他的嘴唇,好像要将他的所有都拆之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