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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夕 看,有冤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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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天席地,星河倒悬。
冰山般的青年困惑地望着枕着胳膊看星星的人。
柏诚静默片刻,缓缓讲述。
“很早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面上瞧着纯良,心里憋着坏,我那时候瞧见你就烦,只想赶你走,后来你缠得久了,我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事。可那次你为了救我,伤得那么重,我开始害怕……”
敖宸一怔,想问他怕什么,却在他下一句中大脑空白。
“凡人持铁器能伤龙吗?”柏诚轻声问,“哪怕是一条先天不足的龙……”
敖宸脸色渐渐发白,柏诚有几分不忍,但他必须解开这个结,剜掉腐肉才能治愈创伤,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崩溃的模样。
柏诚一咬牙,说:“我当日送你回南海,一来想救你,二来……未尝没有逃离的心思。”
敖宸眸光一颤,慌乱与恐惧瞬间侵袭而至。
阿野,发现了。
他怕我。
他要离开我了……
不、不能,不能让阿野离开我!
要把阿野藏起来,藏在……
等敖宸回过神来,发现柏诚没说话,正在看着他,目光温和平静,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靠近了柏诚一步。
敖宸霎时冒出冷汗,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后退,心脏却向深渊坠落,他像被禁锢在绞刑架上等待宣判的人,绝望蔓延。
“那都是以前的事,而我…早就后悔了。”
柏诚一句话让敖宸如闻仙乐,仿佛从地狱瞬间置身桃源,目光顿时有了神采,像只上一秒还蔫头耷脑的流浪犬瞬间精神一振竖起耳朵来。
柏诚微不可见地弯了弯眸子:“临到头,我才发现,我们一直相依为命,情感、思想、生命……我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切的一切早在不知不觉中纠缠在一起,绕成了死结,无法分开,我们理应是彼此最亲近最无法割舍的存在。”
敖宸身影一闪,柏诚猝不及防撞进温热的胸膛被紧紧抱住,“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敖宸声音微哑,其中蕴含说不尽的难过,柏诚心中生疼,安抚地回抱他,“因为我那时在想,比起龙,人真的是一种太过脆弱的生灵,那时我忽然就生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再是人,而是个与你对等的生灵,是不是就不会再慌乱害怕,是不是就能一直跟你在一起?此后经年,我抱着这般心思,去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志怪传说……咳,松一些,我骨头要断了。”
敖宸一惊,忙送开怀抱拉着柏诚左右查看,紧张的模样把柏诚逗乐了。
片刻,敖宸放松下来,躺在池边看星星,柏诚枕着他胸膛一起看,一边继续讲故事。
“直到遇到了柏娘子。”
“柏娘子用一生去承担一份情,见了她,我其实就明白,我做错了,与其虚耗年华,蹉跎百年,不若一直相依相伴,珍惜眼下的每一寸时光,哪怕百年终了也能不留分毫悔恨。我那时特别后悔,后悔我们已经分离的十年光阴。”
“我骗你兄长带我去龙宫,不否认我垂涎龙族寿元,但也是想着能尽快回到你身边。”
敖宸又忍不住抱他,这次他很小心,轻轻拢着怀抱,像在抱一朵云,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柏诚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见到你的第一眼。”
敖宸:“!”
柏诚嘴角勾起狡猾的弧度,“就像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一样。”见敖宸脸色似乎不对,柏诚忙解释道:“咳,那什么,人族有个词,近乡情怯,我亦不能免俗”
敖宸这才漫开欣喜,心软得像棉花,但并没有忘记柏诚的恶劣行为,“所以,你明知有我,龙母宫前却毫不犹豫迈出那一步?”
说的这个,敖宸犹如给自己浇了盆冷水,生气且后怕,“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你明知道我肯定会帮你,以更加安全的方式。”
柏诚双手捂住他一只手,哈口气搓搓,一边心想龙族的体温难道会随着情绪变化,不过这么好的氛围,你翻旧账,你觉得合适吗??
一边苦哈哈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太慌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因为我你当年那么绝望,重逢后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这十年一定不好过,都是我害的,我想着总得还你一点,这样才有脸面对你。”
绝口不提自己逃避的心理。
敖宸差点被他气死,“你这是还我还是害我!”
柏诚翻身,额头抵着敖宸锁骨讨好地蹭,“不气了,不气了,墨墨不气了……我那时魔怔了,不作数不作数,我们好不容易说开,气氛这么好,不要翻旧账。”
敖宸被蹭得发痒,心底塌陷,但又不甘心这么放过他,柏诚见他不说话,眼珠子一转,“你原谅我,我就答应你个条件,这样,之后一月时间,我都对你言听计从,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敖宸心跳加快,脑海里似有有一根弦拉到了极致,但他还有理智,“你发誓,说到做到。”
他知道柏诚最会耍赖,之后若是跟他耍赖,他也没辙,得发誓约束。
柏诚果断发誓,心想敖宸多大了,竟然还信这个,他可是拿发誓当水喝的骗子啊!
敖宸浅笑,没有告诉柏诚,龙族誓言是被天道承认的,违背没什么惩罚,只是会强制执行誓言。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享受这片刻的温馨与宁静。
东方泛起鱼肚白,敖宸突然说:“你还没给我答复。”
柏诚眨眨眼,想起敖宸之前说心悦他,而他并没有正面回应,斟酌地说:“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我没有什么可参考的,但我这里除你以外便不剩下什么了,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你可以大胆一点,直白一点,你希望我对你是爱慕之情,那便来引导我,改变我,总归我也不会真的与你置气,所以……”
“我现在还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
敖宸:“你还是这么狡猾。”
分明不是情话却胜似情话,敖宸抑制不住心动,又心里憋闷,只能抱紧柏诚发泄,还不敢用力。
柏诚露出笑容,让一个男人,一条龙为自己神魂颠倒,真正直面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心里升起隐秘的愉悦感。
唉,这可能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吧。
他使坏地凑到敖宸耳边,戏谑道:“还说我狡猾,刚刚我都险些溺水了,你一边哭得那么伤心,一边还起了反应,你可真是个混账玩意。”
然后他屁股蛋子挨了一下,把柏诚一下子弄懵了。
这就反客为主了,我说不会生气,你他娘的就当真了?!
敖宸抱着人,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把人揉进骨血里,多年来,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人,这个人、这个人现在在他怀里,哪怕还没有得到回应,他也被巨大的满足感裹挟,陷入前所未有的幸福中,不愿松手。
柏诚心想,算了,让这家伙先高兴高兴,回头再教训他。
不远处的水面,凸起一个人参形状的脑袋,柏诚眼尖看到,忙拍打敖宸后背,大声告状:“就是它!之前肯定是那玩意缠我脚,害我溺水!”
那玩意见柏诚发现它,立时要溜。
敖宸松开一只手,虚空一握,那水色的人参娃娃霎时吱呀怪叫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溜到了半空中。
柏诚:……
娘的,感情这混账龙力被封也是装的!暗戳戳占了他多少便宜,柏诚有种自己主动往圈套里钻的感觉,暗暗磨牙,等着。
敖宸注视着半空中的人参娃娃,惊讶道:“是水精。”
柏诚好奇问:“那是何物?”
敖宸简单解释:“一种喜欢戏弄人的天地奇物,对伤势有奇效。”
柏诚秒懂。
于是这只水精为自己的恶作剧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出水时还有柏诚小腿粗,回到水里时只有柏诚小指粗了。
水精泪眼汪汪,不明白自己只是遇到两条龙心生欢喜,想和龙玩耍一番,怎么就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而两人身上的天罚之伤也彻底修复。
*
又是半月餐风露宿,两人终于进了城,在一处客栈落脚。
用了晚食,柏诚看着外边灯火通明的大街,好奇地问跑堂,“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的如此热闹?”
那跑堂的笑道:“客官怎的把日子过忘了,今日乞巧节,城里举办灯会助兴,年轻的小娘子小郎君们都会出来,就是那已婚的和孩子们也会出来看个热闹,可不就热闹嘛!”
柏诚讶然,原来已经七月初七了,自入了龙宫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他哪儿还记得日子。
但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柏诚瞧得兴致高涨,当即拉着敖宸一同上街。
这座城他们以前来过一次,当时是还是冬日,恰逢腊八,城里施粥,他俩也领了,那粥是什么味道早记不得,但这座城的暖却给柏诚留下深刻的印象。
今日又逢佳节,自然得好生游玩一番。
大街小巷游人如织,敖宸展着臂小心护着柏诚以防有人冲撞。
街道两旁摆了许多摊子,那上面的物什看起来大多廉价又无用,平日里柏诚是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大约是节日气氛感染,他今日忽然起了兴致,拽着敖宸来到一处面具摊子前。
这摊子的面具竟是少见的精致,怪不得被好些年轻男女围着。
敖宸仗着个高,隔着人抢到两个面具。
一个兔子面具,一个狐狸面具。
柏诚果断将兔子面具扣到敖宸脸上,自己戴上狐狸面具。
他粲然一笑,回首望向敖宸,“好看吗?”
笑语与灯火围绕中,青年戴着精致的红狐狸面具,称得愈发丰神俊秀,润红的唇角扬起,煞是好看。
敖宸半晌无言,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才蓦地回神,柏诚不知何时凑近了许多,“怎么,不好看吗?”
敖宸垂眸说:“好看。”
怎么听着这么敷衍,柏诚正要说什么,边上有听到的娘子语带善意调笑也说好看,柏诚顿时对人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手腕一紧,敖宸一使劲就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柏诚背对着他不明所以,敖宸发现自己近乎半拥着青年的姿势吓了一跳,连忙松手,不动声色地说:“小心些,差点被撞上。”
柏诚眨眼,他刚没留意,不知道是不是差点要撞上人,但敖宸这么说应该就是了,柏诚不疑有他,又对敖宸露出笑容,“你不是会拉住我吗?”
敖宸撇开脸,半晌,低低发出一声,“……嗯。”
柏诚没听到,节会上着实有很多东西,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
敖宸跟在他身后,耳根已经红晕弥漫,他真的觉得青年的笑容很好看,带着面具的阿野也很好看,像是回到了少年时,让他忽然生出了些许紧张和慌乱,一时手足无措。
两人沿着街买了好些小食,敖宸一手拎着好些糕点,一手举着三支不同芯儿的糖葫芦,柏诚倒是一身轻松,啃着一串橘子芯儿的糖葫芦,感叹:“原先我还只见过山楂的,没想到如今有这么多品种,光瞧着就挑起了馋虫。”
敖宸:“我再去买些。”
柏诚忙拉住他,“别了,买多了也吃不完……咦,那是什么?”
敖宸乖乖任由他拉着走,两人来到几个小孩面前停下,正要问话。
这时其中一小孩跟同伴嬉闹着,一个刹车不及,直直撞了到敖宸腿上,敖宸眼疾手快拎住小孩衣领把人拎直,小孩呆愣愣的站在两人跟前,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柏诚蹲下身问:“小家伙,你手上的是何物?”
小孩胖乎乎的手上攥着一根细细的东西,正燃烧着爆出细碎的星星,是柏诚从未见过的漂亮。
这小孩撞了人,正不好意思地低头,听到问题,又扬起小脸,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铺子,“是烟花棒!”
于是柏诚拉着敖宸进了那烟花铺,里头人倒是不多,多是孩子。
烟花是个昂贵的物什,只有富人家逢年过节会买,一户放了,满城可见,店里自然冷清。
但今日不同,许多孩子围着店家领一根根灰扑扑的小棍子。
正是孩子口中的烟花棒。
他上前问道:“店家,你这烟花棒怎么卖?”
那店家一见有客人,忙挂起笑容,搓着手道:“这烟花棒是今年新出的好物,一两五根不二价。”
柏诚倒吸气,“这么贵?”
他有些犹豫,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不值这个价,虽然挺喜欢的,但也不是非要不可。
他还在犹豫,敖宸已经开口,“有多少,我们全买下了。”
柏诚眼睛睁大,急忙去拉他,不过是个小玩意,做什么冤大头!
店家一看有冤大头,哪儿能等人反悔,急忙让伙计把库房里的烟花棒全拿出来,自己则驱赶孩子们:“去去去,不送了,你们赶紧散了!”
孩子们顿时沮丧。
柏诚好奇问:“店家,这是……”
店家笑眯眯道:“烟花棒是今年刚出的品类,许多人都还不知道。”
柏诚懂了,这是放饵钓鱼呢,孩子们带着烟花棒满街跑,可不就钓上了他们这条大鱼。
伙计捧出一个木盒,掌柜的那手上攥着的那一捆也放进去,“这里有一千六百三十二支烟花棒,给您您抹个零头,三百二十六两。”
柏诚有些肉痛地看着敖宸交钱,三百多两可以让一户普通人家衣食无忧几十年了,这烟花棒绝对不值这个价。
但如果敖宸喜欢,他也不会阻止。
敖宸接过木盒,还有没走的孩子们正眼巴巴的盯着他。
柏诚还以为他会分出几支,没想到敖宸扔出两字,“不给,”然后拉着柏诚走了,徒留孩子们原地哭丧着脸散去。
柏诚噗的笑了。
敖宸:“……好笑?”
柏诚笑趴在他肩头,“你刚刚像个护食的小孩,好幼稚啊,我还以为你会分孩子们些,不过这烟花棒如此贵,不分才对,可不能做撒钱的冤大头。”
大概被他传染,敖宸也忍不住笑,“这是你喜欢的,不给他们。”
柏诚一愣,脸上有些发烫,觉得敖宸含笑说这句话竟比“心悦”二字更加动人。
他偏过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去看敖宸。
敖宸伸手悄悄抓住柏诚垂在身侧的手,手上传来温热触感似乎突然放大了一般,柏诚手心微微汗湿,没有甩开。
敖宸便牵着他穿过人群与街巷,来到一处无人的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