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识香》桑葚甜

6、赵氏香谱

　　顾小满哭累了，便靠着陈阿三睡着了。
　　许是补药喂的多了，极易急火攻心。被打一巴掌，陈阿三也不在意。
　　陈阿三见她睡得不够安稳，便悄悄潜入云丰的卧房，拿出了三床锦被，两床给顾小满铺在下面，蓬松软和，一床给她盖住，以防她次日头疼不适，感染风寒。到底是千金贵体，顾小满在薰染了松香锦被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昨日哭的太过，顾小满头疼想呕，在被窝里挣扎了两下，才撑起沉重的身体坐在榻边，顾小满缓和了许久，觉得胸中闷热，胃腹恶心，头脑胀痛。
　　一声“陈阿三~”气若游丝，身在云丰书房的陈阿三压根听不到，顾小满便又晕了过去。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给她拭汗的陈阿三。

　　见顾小满睁眼，陈阿三手顿了一下，才落在顾小满脸侧，陈阿三理所应当说：“你生病了，是我照顾你的。”
　　还是不满她执意要下山。
　　顾小满浑身没力气，脑子清醒了不少：“谢谢。”

　　陈阿三瞧着嫣红的唇，觉得渴了，霎时间就脸红了，扭捏道：“不用谢。”

　　一旁的陈有道微微笑着。

　　白米饭则是笑得贼兮兮的，他年纪小，正是吃饭也堵不上嘴的年华：“漂亮阿姐，你生病了，阿三哥哥很着急，阿三哥哥为了看好你的病，可是欠了师傅不少钱呢！”
　　顾小满看了一眼干瘦黝黑的小孩，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多少，我还上。”

　　陈阿三皱眉，白米饭反而嬉笑着，竖起食指：“不多，也就一百两多点。”

　　顾小满打算开春，到江南去找舅舅，觉得一百两不是问题：“记我账上吧！择日还。”

　　陈阿三看了一眼一旁的陈有道，不理解他是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小不正经”。陈有道刚无奈摇头，就听白米饭说：“你还？你怎么还，百两黄金啊！你不是我阿三哥哥的未婚妻子，怎么还用你还？”

　　陈阿三几乎掏空了陈有道的蛇仓，后来还给顾小满用了其他补药。

　　零总算起来，两百两黄金算少的。
　　顾小满一听是黄金，骤然睁大了眼睛质问陈阿三，败家为何要搭上她的。陈阿三摆手：“我可没乱说话，我可没跟他们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子。”

　　顾小满气不打一出来，就见白米饭往前凑了凑说：“姐姐，你非要帮阿三哥哥还上这百两黄金，难道这就是我娘亲常说的，夫妻一体，相濡以沫？”

　　顾小满心想：“滚！”
　　然而没多余力气，红着的耳畔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转头不想再看众人。
　　陈阿三推着白米饭：“你不要乱说话。”

　　他虽然嘴上说不要乱说，其实被白米饭讨好到。这话对他来讲，实在是太中听了。他背过身，朝着白米饭竖起了大拇指。小孩子被夸之后，乐翻了天，蹦达到陈有道身边，一个劲摇自家师傅的袖子。

　　陈有道自诩稳重成熟的人，全然忘了自己紧张害怕到尿到别人身上这件事，教训着自己的徒弟：“安静！”

　　白米饭虽然规矩下来，脸上依旧是挂着心满意足的笑脸。

　　陈阿三对顾小满说道：“你不要生气，那小孩才十五岁。”

　　白米饭又上前：“漂亮阿姐，我姓白，叫白米饭，师傅平时都叫我小白，你长得那么漂亮，可以叫我小白白，小米饭，小饭桶，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白米饭还要说，就撞上陈阿三审视的目光，他嘻嘻笑了：“..你跟阿三哥哥那么般配，你们都可以这么叫我，我喜欢。”

　　直到陈阿三笑了一下，白米饭才放心发出真心实意的笑：“漂亮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吧！”

　　顾小满本着顾远山教的礼教，出声道谢，没让人滚：“多谢。”

　　赵秋妍顾远山得事情快将她压垮了，想想往后她就觉得自己没有活下去得必要了：“我困了。”

　　陈阿三知道顾小满需要照顾：“不行，他们离开可以，我可不能，你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床前伺候你，你看看你，说话都那么没劲，我怎么放心，万一你要上茅房，万一你想喝水吃饭呢！”

　　落难之后，顾小满才知道，寻常百姓家，都把“出恭”说成是上茅房。她现下病的不舒服，听见陈阿三将吃饭喝水，与出恭放到一块讲出来，胃里又涌起一阵恶心：“滚！”

　　或许在山上待得久了，陈阿三遇到任何事情都很平和。顾小满病怏怏的躺在床上要赶他走，他却所欲为起来了。他把拿毛巾的手移到了顾小满的颈侧，给她擦汗。顾小满刚刚窝了一肚子火气和委屈，现在更是气上加气，她拼尽了力气，抬手想将陈阿三的手打开，可被陈阿三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手腕，塞回锦被里：“阿满不要闹，乖点，你出了汗，一会儿再受了凉。”

　　顾小满气的要吐血了，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陈有道以为两人情意浓浓，就揪着白米饭的耳朵，将他带了出来。

　　“哎吆哎吆——”白米饭疼的嚎叫：“师傅师傅，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为何揪的这样用力。”

　　陈有道敲着他的额头：“就你嘴贫。”
　　白米饭嘻嘻两下：“师傅，咱们近日要留在国公府吗？我都闻到米饭香了。”

　　陈有道一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白米饭倒还好，出生之后北疆妖后才被立为皇后，奴制建立。那些吃过米饭的人，才最痛苦。每每三餐，看着碗里的糟糠，只觉得难以下咽。

　　陈有道：“走吧！”
　　白米饭看的清楚：“我刚刚看见你咽口水了，你肯定也想吃。师傅，我还没吃过白米饭呢！”

　　陈有道打他：“傻子，偌大国公府，怎会留你我这种人吃饭，快些回去好。”

　　陈阿三坐在床头，帮顾小满塞了一下被角，说：“顾姝蕊，被封为了太子妃。”
　　顾小满猛然坐起：“你说什么？”

　　她嗓音粗粝沙哑，陈阿三料到顾小满会激动如斯，按着她的肩膀，又将她塞回被窝：“你且听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名义上是首辅嫡长女，哎，被封太子妃，不是早晚的。”

　　顾小满不服，但有心无力：“哼！”
　　陈阿三笑了：“你还是尽快好些，别再动气，还报仇呢！你看看你如今，怎么报仇，三天两头便病了。”

　　顾小满：“等开春，天好了，我便好了。我要进宫。”
　　陈阿三：“阿满，你不要闹了，你且安生躺着休息，这仇我给你报，你只需...。”
　　顾小满：“......？”

　　陈阿三没说，脸却红了。他都算计好了，正好云丰让他考状元，顾小满要报仇，正好一举两得。
　　卧床养病这段时间，顾小满越想越觉得顾姝蕊狠毒。
　　她自小便从未与她争抢过什么，何必赶尽杀绝。

　　天瑾地处中洲，立春之际，气候温暖，草儿已经发出嫩芽，顾小满倚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春水潺潺，柳条迎春。

　　这段时日，顾小满改变了对陈阿三的看法。

　　陈阿三能被国公爷收为关门弟子，或许不是没道理。况且陈阿三将她照顾的很好，喂药用膳都是陈阿三一手操办的。

　　房间门被推开，陈阿三端着一盅鸡汤走了进来。这个时间，陈阿三会哄她喝完汤。
　　幸好捡她的是陈阿三，若平常人，怕是不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她这条命。

　　顾小满最是闻不得腥膻，如今也被陈阿三记住。陈阿三每次熬汤时，都会亲自下厨，油沫子也会被撇得一干二净：“阿满，喝汤，今天的汤，我跟你说，两只乌鸡高汤熬制，放了洋参枸杞灵芝，味道很好，我替你尝过了。”

　　冬天喝那些汤，暖暖的，如今立春，阳光正好，顾小满喝完这些补汤，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闷热：“不喝，我身体已经好了。”

　　陈阿三哪能同意：“我知道你身体好了，我只是想将你养的再胖一些，你看你如今，孱弱的，小白都比你胖点。”

　　白米饭时常随陈有道来给顾小满看诊，以便他学习。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白米饭是男孩子。”
　　男孩子比她高比她壮，在正常不过。

　　陈阿三：“我没总拿你跟男孩子比，主要是你真的太瘦了，前几日我随师傅进宫，又见到了那个与你长得相似的太子妃，她顶着与你相似的脸，白胖的，挺好看的。”
　　顾小满听陈阿三说顾姝蕊好，扭身不理他：“.....”

　　陈阿三嬉笑着：“吃醋了？”
　　顾小满恨：“我吃什么醋！”
　　陈阿三决计要养好她这残废身子：“那把汤喝了，明日随我一起晨练。”

　　顾小满想拒绝，又觉得陈阿三说得对，自己身体坏成这个样，能怎么报仇？她接过汤，点头答应了。

　　万事开头最难，晨练对顾小满来说不容易。陈阿三督促着她咬着牙坚持。后面陈阿三时常跟着国公爷出去。
　　顾小满问过陈阿三去做什么，陈阿三总要先调侃她两句才满意。
　　最后才说：“办事。”

　　锻炼了半个月，顾小满感觉身体确实好了不少，头没那么晕了。这天，她出了小院，想见识真正得国公府。在曲折蜿蜒的回廊，遇见了一名少女。

　　身后跟着四名丫头：“姑娘，三娘慢点。”
　　顾小满侧身让了步子，那位姑娘迈着碎步子从她身边跑过，顾小满只看了一眼，便扭身要走。那位姑娘却停下，叫住了她：“你站住！”

　　那四个丫头反应极快，三两下就将顾小满控制住，两人按住她，两人站在一旁回应那位小姐：“三娘，人已经抓住了。”

　　这位姑娘，身后散着乌黑的发，简单的发髻上带着漂亮的绢花和一根镶金玛瑙簪。双耳挂了一对羊脂玉耳环，顾小满不经常出街，贵重的首饰赵秋妍给她买过不少，顾家没出事前，她也是个贵女，猜出这位姑娘身世不俗。

　　两个丫头架着顾小满，她并不慌。少女一摆手，便让丫头放开了顾小满：“你.....你不会就是阿三哥哥带回来的女子吧？你叫什么名字？”

　　“顾小满。”顾小满如实回答了：“小满胜万全，那个小满。”

　　少女见她仪态端正，柔和有礼无意为难，矜娇道出自己的高贵：“我父亲是当朝国公，我是国公府三小姐，云巧。”
　　敢在国公府肆意玩闹，也只有国公府的千金了：“云三娘好。”

　　云巧不乐，上一秒还凶巴巴让人抓住顾小满，现在娇闹起来了，存着小脾气怄气：“我一点也不好，我想嫁给阿三哥哥，可是阿三哥哥跟爹爹说，你是他的未婚妻。”

　　云巧这话，无疑是呛到了顾小满，陈阿三不在，她不知怎么说，只是笑笑：“云三娘这是去那？”

　　云巧反而打量着顾小满：“你年芳几何，看着并未比我大多少。”

　　顾小满依旧如实回答：“二十。”
　　云巧皱眉：“你比阿三哥哥年长一岁？阿三哥哥怎么会喜欢年老的女人。”

　　云巧心里气顾小满抢走了陈阿三，虽嘴上说的难听，心里却不觉得顾小满老。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觉得顾小满的脸比她的更加白嫩顺滑，她不禁问：“你平时涂的什么养护？”

　　顾小满从未出过远门，整日待在阁里，见不得风吹日晒，根本懒得涂养护，但说实话就冒犯了：“养护就是京城最贵的，就是平日里喝的养颜汤。”

　　云巧正准备问，却就顾小满身后看的呆住。
　　顾小满正心疑，身后来人是谁，就见一身素衣，干净工整的陈阿三执一柄折扇前来。
　　“……”
　　陈阿三？

　　若生在富贵人家，陈阿三便是更胜这般风神俊朗的小公子。就是眼下，他虽没贵族子弟那般白皙干净，却是身高腿长，窄腰宽肩，五官挺立。尤其一双眼睛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春风从他眉宇间流过，精明锐利的双眸中含了情，唇角带着蜜意：“阿满，怎么出来了？”

　　云巧本就钦慕陈阿三，如今见了，欢喜的往陈阿三怀里扑，空了也高兴：“阿三哥哥，你随爹爹去了何处？”

　　顾小满发现自己心跳如鼓，只觉得身心都不太舒服，腿脚有些不稳。就见陈阿三依旧盯着自己，推开云三娘，朝这边走来时，眼神里的笑意变了。少年剑眉星目，透着狠厉。那是虎视眈眈，势在必得的笑，因为山洞那段时间的相处，顾小满总觉得陈阿三是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她还是怕陈阿三，因为男人对女人力量上的压制，也许也是因为，她现在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旁人尚且不会管她。可她知道陈阿三对她有想法，他不喜欢陈阿三。养好身体去江南舅舅家才要紧。
　　赵家世代皇商，赵秋妍负责的是香料之类，她那五个舅舅，除二舅舅出家在青云山之外，其他几人都管理着赵家的商队。找到他们，顾小满就无需再怕，才能复仇。

　　陈阿三将扇子别在腰间，对着顾小满笑，将手随意搭在顾小满的肩上，调笑中带着压制不住的情绪，暧昧起来：“怎么出来了，该遮面啊！这么不小心，我该拿你怎么办！”

　　顾小满一时无言以对，她不知陈阿三是否生气了，任由陈阿三在众人的注视下，挽起手，带走了。

　　心伤难好，睡前睡后顾小满都要哭上一回，时间久了仿佛脑子雾气重重，不够用了。
　　陈有道告诉她要看开些，过去的事，就得放下。
　　这下好了，居然也忘了自己不能露面。

作者有话说

　　“小满胜万全。”——二十四时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