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14、拌嘴 “你就那么

　　在归妄山滞留一个月，白栀才随着温氏子弟，出发去八星谷。

　　再看到戚屿，他脸色更为苍白，一副病去如抽丝的疲倦模样。那双桃花眼依旧多情似的，却只是乍看。再看去，黑不见底的瞳仁更深沉阴鸷，周身焕发着一种矛盾又执拗的阴霾。他披着一件薄薄的石青色斗篷，怀中抱着白兔，间或咳嗽几声。

　　白栀没理他，沉默踏上木船。全体温氏子弟乘木船飞往八星谷。戚屿在船头，白栀便站船尾，不与他说话。

　　这木船大，足以容纳几十人松松散散的分布在甲板上。这些温氏子弟三三两两，凑作一堆，低语闲谈，离白栀和戚屿远远的。所有人原是都畏惧戚屿，那夜白栀与戚屿竹林“切磋”的事情一出，现在的白栀在大家眼里，和戚屿是一样令人畏惧之人了。

　　柳书眉倒是时不时看向戚屿，他低垂眼睫，抚摸怀中白兔。可是他的目光，于启程那一刻起，就总是锁在船尾白栀的纤瘦身影上，隔着数丈风烟，遥遥凝望，或者说……偷窥。那眼神，总让柳书眉觉得发毛，就像一条匍匐在暗处的蛇阴湿地盯着草丛里一只沉静的小动物。

　　“这一个月，过得如何？”

　　当戚屿漫不经心的声音，被风捎至耳边，白栀袖子下的指尖不禁捏紧。又漫上来了，那股生理性的恐惧，还有背后骨肉泛起的灼疼。她怎么就是没法克服这种反应？

　　白栀没有转头，只望着凋敝山河，冷淡对身后戚屿道：“我与你无话可说。”

　　停在白栀身后，戚屿看起来是玩味的，眼中的阴鸷却浓得化不开，“是杀不了我，沮丧了吧？”

　　白栀指尖更紧，脊背也不禁绷直。

　　她不否认这话，不过，“你不也一样吗？”

　　不也没法再抹杀她吗？

　　“是一样，”戚屿语气轻慢，字字带刺，“只是，我有沉渊天，有无数臣服于我的堕鬼，你有什么？”

　　“……”

　　“甚至，你连身份都丢了。你心心念念的师门、故人，又能护你几分？只有你还在想着他们。”

　　白栀冷道：“如果你只是来奚落我，那你说完了，可以离我远些了。”

　　戚屿觉得好笑：“为什么要离你远些？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未婚妻”三个字，让白栀的厌恶直冲头顶。天底下怎么有这种人？连听到他的声音，都令她无比厌憎。

　　若早知紫鸢公主的婚约是与戚屿缔结，她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违抗。戚屿又在神气什么？

　　对，她知道，他确实有神气的资本，神气她虎落平阳，而他已是鬼王；神气他拿捏着关于筠如的事，而她无从得知。

　　她转过身，看着戚屿，眸底像凝住清霜：“你如此多话，不过是白费口舌，像个小丑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是吗？”戚屿眼中的阴鸷欲要噬人，转瞬又觉得不必动怒。看看她这一无所知又逞强的姿态，很有意思。就嘴硬吧，谁耍谁还不一定呢。

　　他嗤笑：“休养一月，本事没长，脾气倒是更差。”

　　“无聊，”白栀懒得再看他，“你这么闲，不如说说筠如的事，或者你的仙魄。”

　　桃花眼中漫开恶劣的笑意：“不告诉你。”

　　也不指望他能说。白栀不再理戚屿，转回身，扶在甲板扶手上，继续看风景。风吹起她的发丝，悠悠袅袅。

　　戚屿缓步到她身侧，偏过头，看她的侧脸。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紫鸢公主与她确实长得太像，戚屿发现，他有时看她，会产生恍惚，以为还在从前，唯有她的眼睛能很快将他从恍惚中拉出。戚屿记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白栀时，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的眼睛。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他从未见过，像清晨的湖面，有些朦胧，却是最干净的澄澈。那时，初见到他这妖魔的她，眼中有专注和惧意，很快如风吹湖面，消失无踪。

　　现在她这双眼，黑色的，依然那么干净，可他却窥见那深处一丝脆弱的缝隙。

　　这人还要看她到什么时候？白栀心下厌恶：“你就那么喜欢看我？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只是蓄意讥讽，并不知戚屿心中巨颤。那种被戳中心思的慌乱与狼狈，很快就化作浓浓厌恶，沉进他的目光。

　　“真是自作多情，白栀。”他依然盯着白栀的眼睛，“你就算修炼回全盛，也不能将我如何。你还当自己是净之神女？已经不是了。你想重新成为神女？也是，做神女多好啊，高高在上，万人敬仰，有供奉你的信徒，花团锦簇，走到哪里都是被捧上高台的存在。你的父母，还有你爱的云华清，都以你为荣。”

　　“滚。”白栀道。

　　戚屿唇角一勾，转脸不再看白栀。这就跳脚了，什么俯瞰众生的神女，不过一个被架上高位的小姑娘。真要论心狠，论魄力，论不择手段，远不及上一任神女云木栖。

　　两人都不再理会对方，一路无话。

　　下午时分，木船在八星谷外降落，众人下船，步行到谷口。

　　八星谷与归妄山一般，亦是天然暗合星象。八星谷暗合南方朱雀星宿中的井宿，整座山谷的布局似一个井字形。谷中遍布天才地宝，灵力充裕——这是白栀那个时代的八星谷。

　　如今的八星谷，原本四个谷口已坍塌东西两个，大家站在南谷口前。

　　有擅长堪舆的温氏子弟，手持司南，向司南里注入灵力，探测谷中实时情况。司南一边转动，一边在其顶上浮现出一张谷中的地图。

　　看着这地图复杂的模样，他倒抽一口气：“嘶，地形和上次来又不一样……”

　　话没说完，地图便发生变化，似棋盘上棋子被打乱，重新排布。

　　“这……”他脸色发白，看向大家，“里面甚至还会不断变化……”

　　“看来会比上次进谷更危险呐。”

　　“那些妖兽堕鬼在谷里都做了什么？真想把它们全消灭！”

　　“之前也不是没清缴过，就是清不干净，也不知妖兽和堕鬼怎么就扎堆进八星谷。尤其听说有厉害的大妖，我们不见得是对手。大家还是小心为上，躲着点吧。”

　　温氏子弟们七嘴八舌说着，都很不甘心，最后他们看向戚屿。

　　戚屿面上无一丝表情，淡然道：“只要能达成修炼效果，入谷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其他的，有什么所谓呢。”

　　也是这么个理。

　　他又环顾众人，双眼微微眯起，状若善意地提醒：“我听上回入谷的云氏皇族人说起，八星谷里不知从几时进去几个会布设幻象、惑乱人心的大妖。你们可要仔细分清楚，别被自己的心魔害了。”

　　大家听言，更是脸色都难看几分。只有白栀盯着戚屿那张含笑的脸，只觉得他这善意的提醒之下，分明散发着想要看到猎物被玩弄至死的兴奋感。

　　她下意识怀疑，八星谷中如今的混乱，不会是戚屿弄出来的吧。

　　白栀正想着，就有温氏一个年轻女子说起：“那就赶紧分好组，入谷修炼吧。”

　　女子小心觑戚屿一眼，声音渐弱：“还和以前那样分组吗？”

　　大家互相环视，没人说什么，却都拘束着彼此凑到一起，形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柳书眉看了白栀一眼，向她讪讪笑一笑，也向其他几人走去，和另外三名温氏子弟凑到一起。

　　这样不多时白栀就发现，除开她与戚屿，其他人都分好小组。每组四到五个人。众人全都小心聚焦他们两个。

　　面对这般情况，白栀难免胸中升起一股郁气。戚屿歪了歪头，唇角一丝讥诮，说给她听：

　　“往常入八星谷，都是这样分组的。我一个人行动。”

　　白栀并不意外，谁敢和满手人命的温疯子昼夜一起行动？嫌命太长。何况，戚屿也不想让人看到他那失控的神秘仙魄。

　　没有再理戚屿，白栀独自走向谷口。停在谷口前，感受着从里面传出的馥郁灵力和隐隐约约的堕鬼煞气，她抬手轻扬，口中默念：

　　“银蝶散野，遍察墟尘。”

　　青银水晶蝶翼从背后伸展开来，洒开一圈圈细碎的灵光，每一朵灵光在四散飞开须臾后，就变作一只灵蝶模样。一只只灵蝶飞进山谷，顺着气流散开，顺着林木缝隙向整个八星谷蔓延。

　　这些灵蝶都是白栀的感知触角，白栀让它们漫遍山林沟壑、岩洞暗处，这样，她就能随时掌握谷中的大致情况。

　　戚屿立在她身后，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他记得很多年前，见过白栀立在一片被堕鬼摧毁的城镇废墟间，施展此术，在全城寻找还活着的人。

　　她云门色的广袖襦被谷口吹出的风带起，法翠色的陌腹贴在胸口，布角随风张扬，蝶翼正轻轻扇动。明明时过境迁，却仿佛还是从前的神女。纤瘦飘逸的广袖襦与温柔陌腹，更衬得她流月回雪，像传说中神上界的仙人之姿。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戚屿蹙眉，强行中断这可笑的念头，挪开目光，不再看白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