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游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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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尤沿海地区最盛。
良辰吉时到，炮仗响，锣鼓起，四面八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起此彼伏，烟花炸天，硝烟漫漫，虚无缥缈。
白日，黑白马夫甩鞭开道，敞口轿子迎神像，奏八音，唱神颂，龙飞凤舞；到了晚间，跳火堆、打砂花、灵活传神的皮影戏，广场上还搭上了大戏篷，专门聘请知名剧团演出当地传统戏曲......
几乎一整天，街头巷尾人头攒动，乡民游客摩肩擦踵，为了挤进最前列，人群在狭窄街巷癫乱游走，熙攘涌动呼朋唤友，人声鼎沸，咆哮欢呼，喧嚣非常！
火光冲天的热闹持续到深夜，世界才慢慢归于寂然，空气中隐约听见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时断时续，时隐时现。
云层遮蔽了月光，黑暗将小小的渔村，连同大海连片笼罩了起来。
大约过了子时，暗夜里突然闯入一抹红，发光的鬼火一般，飘荡在乌漆漆阴森森的海面上，左摇右摆，晃来荡去。
仔细一瞧，才知这抹红光，来自一盏特别陈旧的红色羊角灯。
红色羊角灯挂在一艘乌篷船船头，小小的船儿匀速而缓慢地行驶在海面上，不一会儿，便靠上了灰败的码头。
海风喧哗，光影微弱，空气里隐约能闻见淡淡硝烟气味，但很快，就被充斥着咸腥潮湿的水汽驱散覆盖。
率先上岸的，是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老头叫做方大海，人称老方头。
方大海相貌普通，皮肤黝黑，风吹日晒的渔村生活，将他不过四十出头的脸孔快速沧桑化，加上他的小个子，缩肩驼背，看起来俨然像个六七十的小老头。
小老头穿着加厚夹棉的粗布褂衫，臃肿的黑色西装裤，裤脚有些短，露出了里头套着的浅色棉裤，脚下踩着一双老式棉布鞋，看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海风刀割似的冷厉，从身边刮过，冻得方大海身子冷不丁便是一抖。
羊角灯早让他提在了手里，哈了下因掌舵而僵冷的双手，他一边跺脚驱走寒意，身子微微一侧，将灯往后一送，为跟在身后的中年夫妻照亮了前路。
这对中年夫妇，是小小的渔村，远道而来的客。
女的涂脂抹粉，头上簪的、脖上挂的、手上戴的，俱是价值不菲的贵重饰品，一身珠光宝气，看起来优雅且富态。
男的西装革履，大背头叫海风一吹，乍看有些凌乱，但也有种不失风度的别样韵味。着装看似低调却更显奢华，就单他腕上那块名表，价值比女人那多花里胡哨的零碎首饰加起来，都要贵得多得多。
方大海眼睛不是普通的利。
掌舵的时候，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便暗中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得出了结论——这对夫妻，不是差钱的主儿。
这一趟，就是奔着散财来的！
不差钱好啊，他们渔村就爱对有钱人敞开大门，无限欢迎！
平静了整整一日的大海，此时忽而激荡了起来，浪声涛涛又嚣嚣，一浪高过一浪，小小的乌篷船完全不堪一击，只一瞬就被黑暗和潮水吞没了去，却谁都没有注意。
方大海一边躬身走在侧旁引路，一边忙着在心里敲算盘呢。
只见他眼皮耷拉，视线从男人衬衫上的精巧袖扣一掠而下，落到腕上的名表之上，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在市中心能抵几套房子，最后在中年男人食指上的玉扳指上定住，贪婪的精光稍纵即逝，布满皱褶的老脸，旋即笑得更加殷勤。
“...二位来得真是时候，正逢我乡年节盛大祭典最为热闹的时候，昨儿子时刚迎神出巡，闹了整整一天，您是没看见，人挤人都挤不过来了，要不是有警车开道维持秩序啊，那都移不动道，人实在是太多太多咯......才刚消停歇下呢。再多一会儿啊，炮仗就又要响咯......”
方大海嘴巴跑火车似的叭叭说个不停，心里活动也忙乎得很。
“不请自来的冤大头，这是该送来多少钱呢？”
男人手上的玉扳指一看就是好货，但方大海更中意那腕上的名表，他砸吧砸吧嘴，心道：“西巷那位倒是好这些个玉啊石的，可惜......”
可惜什么，他讳莫如深，想到西巷那位，后脖颈莫名一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搓了搓胳膊，方大海勉强定了定神，视线有意无意又瞟了眼那名表，咽了口口水，才将话头引入正题：“不知，林先生林太太远道而来，是为何事呢？”
为什么来这里，能告诉你一个又矮又挫的糟老头么！
林太太眉头紧拧，脸上写满了嫌弃和鄙夷，挽着丈夫臂弯的手微微一紧，烦躁得想发脾气。
林先生倒像是个好脾气的，似乎没听出方大海话里行间的打探之意，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腕上的名表随着这一动作，完全展露在空气之中，羊角灯光一照，表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对上方大海滴溜溜转、不甚安分的贪婪视线，他不躲不避，几秒之后，才温声回答道：“我们是来，请陈小姐办事的。”
“哦，来请陈小——啥！请谁？”谄媚的老脸一僵，方大海脸颊抽搐，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声音尖锐，瞪着眼，“请、请陈小姐的？！”
不是慕名来拜神许愿，当砸钱捐物的冤大头，而是请陈小姐的？怪道青天白日不来，偏偏半夜三更来袭。
原来是为了陈小姐！
提到陈小姐，那便说来话长了。
小小的渔村封建保守，格外排外，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先前是真真落后又贫穷，若不是出了个有本事的陈小姐，只怕早荒成了又一个无人村。
有本事的陈小姐，不是土生土长的渔村人，姓甚名谁，打哪里来，没人能确切地说出个一二三来，连“陈小姐”这个称谓，可能都是个代号而已。
村里有人猜陈小姐是从西南边来的，会巫蛊能预知；有人猜她可能是某个神秘门派的传人，相术卜卦改天命，样样精通；还有人说她习的是菩萨道，日常起居的庙里常年盖着红绸布下的玉观音，就是最好的证据......
风言风语，众说纭纭。
然，传闻之所以成为传闻，皆因其不确定性以及神秘莫测性。
十数年过去，日新月异，四季更替，老死新生，时光如流水转瞬即逝，陈小姐却一如初到渔村那般，身姿优雅，体态端庄，脊背挺拔，容颜不老。
与小小的渔村而言，陈小姐的来历是个谜，不老的陈小姐更是一个传奇。
谜一般的陈小姐，传奇的不止是她的不老容颜。
游神庆典，兴建庙宇，改缮祠堂，铺柏油路造石拱桥......小小的渔村，从无到有，从僻远的、贫穷的、落后的，到披上色彩丰富且有浓厚底蕴的民俗文化传统华裳，强势闯入大众视野，展现出其独具特色的成熟面貌，所用时间，不足十年。
十年铸高楼，十年造辉煌，全赖陈小姐的庞大吸金能力所支持。
陈小姐给小小的渔村，带来了繁华和生机。
渔村的土生土长的乡民们，对陈小姐，自是万分感恩涕零，然而心里存的，更多的是畏惧。
畏，她能开天眼破鬼门，杀伐果决，平凶除怨。
惧，恶鬼怨灵对她唯命是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其驱使。
外头那些个人人，捧着大把大把的闪闪发光的十足“诚意”，千里迢迢专程踏足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渔村，排着队双手奉请陈小姐出马平事的，万儿八千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方大海的视线不再黏着在中年男人的腕表上，总是耷拉的眼皮向上一掀，手中羊角灯亦随着动作抬高。
昏暗的红色光晕朝上移动，落在中年夫妇的脸庞上。
俩人五官看似模糊不清，可额头以及眼底好似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却照映得清清楚楚。
印堂发黑，死气沉沉。
特别是林太太，再厚的脂粉都藏不住几乎黑了半张脸的憔悴。
哦哟，看来是被折腾得不轻咧！
至于是叫什么东西折腾的，估计只有陈小姐才晓得了。
可深居浅出的陈小姐，却不是谁来请都给面的。
越有本事的人，凡事总喜欢讲究一个“缘”字。
说白了，陈小姐行事，不计得失，全凭心情。
方大海小眼眯成一条缝，紧紧地盯着林先生的脸，他放轻了声音，缓缓说道：“陈小姐，可不吃素的喔。”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
不见血，不罢休！
林先生闻言，脚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羊角灯扫过或庄重或华丽的祠堂庙宇，古老的雕塑油画忽明忽暗，怪形怪状，风一吹，修剪有型的景观树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又像是某种动武的诡异的嬉笑声。
林先生歪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指腹不自觉摩挲着玉扳指，他微微一笑。
“我晓得的。”
陈小姐的规矩，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充分了解清楚。
方大海撇了撇嘴，两条稀疏得只剩几根毫毛的眉轻轻一挑，手中羊角灯轻轻晃动，注意力不再放在中年夫妇身上，专心带路。
“既是找陈小姐的，那便...西巷走起！”
于是乎，他弃大道走小巷，先七拐再八弯，走走停停，快快慢慢......终于，三人于一个三岔路口前止步。
每个岔路口前都立着一根电线杆，杆上各自挂着一盏羊角灯。
灯光微弱，左为黄白色，右为红绿金，唯中间的，半是幽蓝半是火红。
随着风吹，摇摇晃晃，明明暗暗。
杂乱无章的电线缠缠绕绕，向前伸，向后延，像青红交加的、会呼吸的血管，又似叫人无所遁形的天罗地网，沉甸甸地坠在人的头顶上。
方大海收起羊角灯，抬头望了望天，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尔后用特别轻飘飘的语气，慢腾腾地甩下一句话。
“左阳关，右河桥，找陈小姐的，走中间这条道。”
切切，勿回头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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