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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讨好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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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落地窗,细尘飞扬。
窗外还是满地的苍白,园丁在扫去树枝上冰棱。
昨夜,白序秋睡不着,去影音室看妈妈歌剧的录影,恰巧遇见两位家佣趁着下班小酌,窸窸窣窣说着孟琮。
“其实啊……这孩子才不是什么收养回来的,我听说他是有亲人的,咱们董事长干嘛不把孩子交给亲人来养,这就算了,还不敢把这孩子带回主家去,只敢放在这儿……”
“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董事长在外面的私生子?”
“小点声,这话可不敢在那位祖宗面前去说……”
“……小姐……”
白序秋站在走廊尽头的灯下,阴影笼罩她,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她静幽幽走到两人面前,垂眸睨着两人。
两位女佣明天正好休假,今晚原本在房间里小酌,一人提议主别墅的二楼小窗台正是看雪月的好时机,喝得微醺,说的话也渐渐大胆起来。
尽管在孟琮来到白家之前,常曼就已经开过会禁止一切有关于两个孩子身世的讨论。但耐不住人有八卦的特质,也同样有人并没有把这位小雇主放在眼里。
常曼知道他们私下会议论,只要没有闹到孩子们面前,就不是什么大事。
两位家佣还没喝到丧失理智的地步,被发现后先是本能地跪下,说她们是喝多了乱说的,后来想想,这位小雇主本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心地善良,性格又软弱。平时家佣犯错,只要求几句饶就算过去,便又没那么害怕了,张嘴就说自己有多么可怜。
白序秋声调并不高,声线还带着明显的稚气,“你们怎么能在背后这样说孟琮哥哥,散播谣言可是不好的行为。”
“对对对,小姐你说得对,我们嘴上没个把门的,都是我们的错,以后绝对不会再乱说了。”
她却并不搭理她们,接着说道:“这次是我听到了,那下次哥哥听到了怎么办呢?他已经很可怜了,你们作为大人竟然连最基本的管住嘴都做不到吗?”
“……我们……我们没素质。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们这次吧,我们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兴许喝得上头,也兴许是本来就没把她当一回事,白序秋从她这话里听出了很明显的调侃意味。
“你们还会继续做的。”白序秋的眼神越来越冷,“既然没素质,那就不要再在我家了,我家不接收没素质的人做工。”
说罢,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那边很快接通。
“常姨,我在二楼东边的走廊上,麻烦你过来一趟。”
见她动了真格,两人慌乱起来,“小姐,你不能这样啊,把我们辞了你让我们上哪儿去找工作,外面这么冷,我家里还有孩子,一家人要吃饭的。”
“是呀,小姐,你别让常管家过来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长睡裙被一人扯得向下坠,白序秋无情抬起手将裙子拽开,往后退了一步,眉眼中闪过两分不耐。
常曼用了两分钟赶到这边。这个时间她已经睡了,穿着睡衣,只套了一件针织衫就跑过来。
“秋秋,怎么了?”
“常姨,我不想再听到有任何一个人讨论孟琮哥哥的身世,既然来到我家,他就是我哥哥,我不准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常曼和小雇主相处的时间够长,虽然她性情温良,但牵扯到重大事情上却绝不含糊,说一就是一。今晚她如此决绝地说出这句话一定是真的生气了。
看着眼前此景,不需要问,常曼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让白序秋上楼休息,这里她会负责处理。
白序秋被破坏了兴致,也不打算再去影音室,转身回房。
她一走,两人对着常曼再是一句情也求不出来。毕竟这是常曼早就警告过的事情,一旦闹到任何一个孩子面前,下场都是被开除。
常曼将两人带回住处,盯着她们把行李收拾好,让她们明早自行离开。
一人拉住她的袖子,“常管家,能不能帮我们和小姐求两句情,这外面天寒地冻的,马上就过年了,我们是真的不好找工作。”
常曼面不改色拂去她的手,知道她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不把白序秋放在眼里了。
她扶了扶眼镜冷色道:“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
“没关系哦!”须玟玉拿纸巾擦去手背上被沾到的热可可。
这是女佣端来热饮时,不小心洒出来的,好在提前调试过温度并不烫。
“实在抱歉,我拿热毛巾过来给您擦手,再拿烫伤膏来。”
须玟玉摆摆手,笑得灿烂:“不用不用,拿一条热毛巾就好啦,这个不烫。”
“还是要的,我马上就来。”女佣放下甜点就匆忙离开。
白序秋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清扫雪痕的园丁身上挪到好友身上。
她生这一场病,常曼干脆给学校请了假,让她好好休息,等新学期开学再去学校。
今天好友专程来看望她。
“有没有事?先去冲一下冷水。”白序秋说罢就要带她去洗手。
须玟玉往后仰,“哎呀不用,真的不烫,擦掉就好啦!倒是你,刚刚一直看着窗外,在看什么?”
须玟玉把脑袋凑到白序秋旁边,瞅了半天,恰好松树后走出来一个男生,他正和另一位成年男性说着话,一同往外走。
“哇——好帅,谁啊?”
白序秋嘴角微勾,无不自豪的样子,“帅吧。我哥哥。”
“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哥哥?是沈阿姨那里的哥哥吗?”
在白从谦认识Silvia之前,他还有一个原配妻子,两人是商业联姻,婚姻仅长达四年,生下两个男孩,白序秋叫她沈阿姨。
这两位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个年龄比孟琮长两岁,另一个和孟琮一般大。
“不是,最近才搬来的。”
须玟玉对别人家的家事不感兴趣,她一直弄不清辈分,大家族分支出来的婶婶叔叔实在太多了,须玟玉懒得去搞懂,她觉得白序秋的这位哥哥可能也是什么分支。
这时女佣回来了,帮须玟玉把手擦净,正要上烫伤膏,须玟玉推拒,她不喜欢手上黏黏的,而且真的没有被烫到,大人太紧张了。
女佣只好收了毛巾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
须玟玉从包里拿出大家买给她的新年礼物,有手工制品,有包装精美的精装书籍,还有可爱的玩偶亦或是印着某牌经典标志的围巾。
白序秋从不缺衣少穿,这么多东西里,她最偏爱的是略有瑕疵的手工制品。
是一个已经烧好的兔子笔筒,上好了釉面,色彩淡淡的,兔子的五官画得惟妙惟肖,笔筒里还放了一只小号的摆件瓷兔,是笔筒兔子的缩小版。
白序秋看向须玟玉,对方双手环胸,轻轻晃动身体,模样嘚瑟。
她的好友精准拿捏她的喜好。知道她最喜欢的动物是兔子,知道她最喜欢一切手工制品的东西。
笔筒下面是须玟玉在烧制前刻下的字——Best Autumn by yu
白序秋抱住她,“我太喜欢了,谢谢你小玉。”
须玟玉回抱住她,摇摆身体,“不用客气,小秋天,快快好起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去上课。”
孟琮也没有回学校上课,他上的是一所市内重点中学,现在读初二,学校的竞争很激烈,这么久没上课,课程落下不少,他不想浪费自己现如今所拥有的优越资源。
前几天白从谦来这里看望生病的白序秋,顺便处理徐薇的事情时,还专门见了一下孟琮。
无非是客套地聊聊天,还向他询问了一下前一晚徐薇来院内埋项链的细节。孟琮把情况说了一下,这一点无需撒谎,大雪下了一整晚,早已将白序秋的足迹掩盖,更何况,他还专门将项链调换了一个土坑。
只需要将白序秋的形象模糊掉,换成一个成年女性的形象即可。
白从谦当然不可能会紧抓着这件事不放,更何况在他的了解里,孟琮与白序秋从未见过面。闲聊过后白从谦让他缺什么尽管说,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有事可以直接打给他的私人手机。
孟琮这时提出想要老师继续来给自己上课的请求。这位老师是业内很有名的私人金牌讲师,学历与智商都不俗,被孟琮的母亲请过来给孟琮讲课,只是,出国前,他们的课程断掉了。
将老师送出去的孟琮返程时,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主楼某层的落地窗。
落地窗前,两个女孩摇摆着身体,友好地拥抱。
阳光也偏爱她们,照得那里曝光度过高,不喜欢他窥视的角度,折射强烈的日光刺酸他的眼。
孟琮的身影消失在与好友紧紧拥抱的白序秋的余光里。
私生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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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须玟玉只是简短小聚,她家里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她家似乎有意让她往职业运动员方面发展,今天约了新的网球教练一起吃晚餐。
白序秋穿上外套,裹上新围巾,和须玟玉手牵着手送她上车,待车子驶出视线范围后,白序秋搓搓手往那幢西边的花园楼走去。
孟琮的小楼里并不单独开伙食,餐食由主楼这边送,这边的家佣并不多,只寥寥几个在打扫卫生和整理。
白序秋的到来令他们停下手头的工作,还没来得及问她来做什么,白序秋笑得天真。
“不用管我呀,阿姨姐姐们继续自己的工作好了,我只是来看看哥哥。哦,对了,他的房间是哪一间呀?”
“在二楼第二间主卧,不过现在应该在书房做功课,在二楼尽头那一间。”
“谢谢。”白序秋笑着朝她们挥挥手。
果然,小姐真是最纯良的,有人想。她见白序秋上了楼,想着过来的路上一定很冷,便去厨房为她倒姜茶。
白序秋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叩响孟琮的书房门,得到请进的允许后,才推开门进入。
孟琮坐在书桌后写老师刚布置下来的功课,都是竞赛类的题目,他这段时间没碰这些题,手有些生。
他戴着颇有书卷气的眼镜,中和掉了眉眼间的戾气,但看到来者是白序秋后,眉头又皱起来。
白序秋笑着和他打招呼:“哈喽,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孟琮不太喜欢和小孩玩,在他眼里白序秋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还在上小学的小孩而已。
她的形象在他这里很割裂。先是人人称赞,紧接着他便看见她无情地将项链扔进土坑掩埋,可她对待家佣却是一视同仁,会礼貌地叫他们阿姨、姐姐、叔叔、哥哥,而非命令式口吻。
她甚至会抱住家佣的手臂,在她们的手心里蹭蹭,今天,又看到她在落地窗前和好友快乐拥抱。
她看起来很黏人很阳光,但孟琮却还是觉得她冷冰冰,同今天这没有带来丝毫温度的太阳一般。
“嗯。”他点点头,给她放行。
白序秋进入这间书房,关上房门,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摆设,又站到窗边去查看外面的视野。
这扇窗能看到不远处的大门,这扇窗能看到主楼和草坪……
参观够了,她转身,对上了孟琮探究的目光。带着惊讶和羞赧,她的耳朵竟然真的红了,四根手指头轻轻贴住嘴巴,她歉意道:“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有点打扰你学习。”
孟琮揉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对待她也太过严苛了,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尽管会埋藏项链,他也只是窥见了一角,并不知道真相不是吗?
无声呼吸,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没有。你有什么事吗?”
他那天晚上转移项链本想要抓住她的把柄,却在第二天改变了主意,在警察和白从谦面前帮她隐瞒。他想没必要与她为敌,好好利用这里的一切资源,安静地在这里住到成年,然后搬出去,以后二人便再无什么瓜葛了。
想在这里安稳住下去,他必须要讨好白序秋,因为这里是她的房子,她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白序秋微抿着唇,双手无措地荡了一下,然后背到背后,像一个听训的乖学生。
“我……想谢谢哥哥前段时间照顾我,辛苦你了,我生病的时候很闹人的。”
这些话说完,她的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好像对他这样一个不熟的人说这些话需要一点勇气。
孟琮的肩颈彻底松懈下来,“不客气,我是哥哥,本应该照顾你。”
他借用田助理的话给她答复。
白序秋笑起来,“那我可以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话音刚落,家佣将门叩响,随后推门而入,把温热的姜茶放至矮几上,“秋秋你喝点姜茶暖暖身子,”而后她又将另一杯姜茶放至孟琮的桌面上,“小琮你也喝一点,天气太冷了。”
“谢谢姐姐!”她的谢谢掩盖住孟琮的。
白序秋顺理成章地坐下,手捧茶杯,吹吹凉,慢慢的啜饮。
她已经没再将目光放在孟琮身上,孟琮只好收回自己的视线,喝了口姜茶,把注意力牵回题目上。
白序秋说坐一会儿就是坐一会儿,喝完姜茶,见他停笔时站起身。
“哥哥以后就来主楼和我一起吃饭吧,我们一起吃饭热闹。”
孟琮这才想起,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吃饭时也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长桌边吃。
他父母工作忙,从记事起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房子里吃饭,像是找到共鸣,心口微酸,他点头:“好。”
白序秋笑得眉眼都弯起来,“那就一言为定了,等会儿哥哥就来吃饭,我先走啦。”
她冲他摆摆手,轻轻开门又轻轻合上。
快到晚餐的点,孟琮出了门。院内的灯都打开了,蜿蜒出一条光明的灯带通往主楼。
他沿着这条灯带慢慢走,视线微偏,便看见了白序秋。
她孤单蹲在斑驳的雪草地上,脑袋转动半圈,伸手在冰冷的雪里摸着什么,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蹲下伸手摸。
他慢慢走过去,“你在找什么?”
白序秋眼眶红红,她吸吸鼻子,有些委屈,“我朋友亲手做的小兔子不见了,我在找。”
“长什么样?”
“就是烧出来的陶瓷兔子,特别漂亮。很小很小,只有一块橡皮擦那么大。”
“别着急,你想想看去过什么地方。”
白序秋不安地绞着手指头:“去了哥哥那里,然后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很久了,都没看见。”
“不在我那。”孟琮否定,他确实是没看见。
“……啊……我好像还去了那边……”
“哪儿?”
白序秋带着孟琮往大草坪的角落走,这里有一间杂屋,里面放着园丁的工具。
就在杂屋的不远处,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她的围巾系在雪人的脖子上,因为雪人太小,围巾成了小雪人的披肩。
她指着那处的小雪人说:“拜托哥哥你千万不要告诉常姨和Nina,她们不让我堆雪人,我是瞒着她们的。就是这个屋子,我刚刚进去拿小铲子了,我猜可能是掉进去了,但我现在不敢进去,哥哥可以陪我吗?”
没有理由拒绝她,孟琮想,她很爱惜朋友送给她的礼物。
杂屋的灯被打开,发出微弱的光,孟琮走在前面,白序秋挂着他的手臂走在后面。
孟琮果然看到角落里有一套小铲子沾上了雪的痕迹,他朝那边走去,蹲下身仔细查找一切可能性,却没注意到刚刚抓住他手臂的女孩已经松开了手。
“有吗哥哥?”
“嗯……还没有看到。”
她带着哭腔:“那我真是要完蛋了……”
“不会,我一定帮你找到。”他的声音十分坚定。
白序秋慢慢退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面色冷漠,却带着哭腔道:“谢谢哥哥,你太好了。”
——咔哒。
清脆的声音响起,孟琮感觉身后涌进一道疾速的寒流,直钻进他的脖子。
猛地回头,妹妹已经不在屋子里,门紧紧合上,几秒后,整间屋子也归于沉寂的黑暗,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