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作祟》筱竹耳朵

39、第39章

　　席间林敬轩提起他舅舅，说是有个晚宴可以邀请苏尚可一起参加，届时会有很多大佬到场，是个结识新朋友的机会。

　　苏尚可确认了下时间地点，就是她公司的那个内部推介会没错。这个推介会向来只有高层可以参与，像她这种级别的，努努力最多争取一个主持人的名额，根本别想坐在下面和大佬攀谈。

　　林敬轩舅舅陈泰最近在影视投资方面大展身手，瞬映近几年和他合作颇多，瞬映的推介会他一定在受邀名单中。
　　苏尚可之前还愁要怎么不显刻意地和林敬轩提及这件事，没想到机会就这么赤_裸裸摆在了面前。

　　一直到出席晚宴这天，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苏尚可觉得这简直像场梦。
　　而那个人的出现，则是提醒她这场梦该醒了。

　　这天苏尚可穿了一件浅川灰的戗驳领西装裙，a字裙及膝，上衣收腰设计展露清瘦的腰身，半扎发，整个人利落干净，复古优雅。在这样众星云集名人扎堆的晚宴上，既不过分亮眼，又有独特内涵，不至于失去存在感。

　　苏尚可作为林敬轩的女伴出席晚宴，和林敬轩挽着胳膊入场。

　　林敬轩带着苏尚可去和陈泰打招呼，陈泰此时正和姚彦钧站在一起闲聊，见侄儿带着个女伴过来，眼神在女生身上停驻几秒，眉头略蹙在思索，迟疑半刻，不太肯定的语气：“这位美女，我们是不是见过？”
　　“陈总好，我是瞬映《宜江边事》的女主持。之前我和搭档肖骏尘一起和您吃过饭。”话毕，她接收到姚彦钧投来的眼神，转头对姚彦钧扯出个笑，喊了声姚总，林敬轩也跟着她喊了声姚总。

　　“想起来了，姓苏对吧？”陈泰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再看看这姑娘眉眼，的确是眼熟的。
　　“对的，我叫苏尚可。”苏尚可伸出手，略弯腰和陈泰握手。

　　陈泰看着面前挽手的一对璧人，和身旁的姚彦钧调笑，“这小子，动作比他哥还快，感情上是真不让人操心。”
　　“年轻人嘛，对什么都新鲜，多经历是好事。”姚彦钧看着二人，要笑不笑地附和道。

　　“舅舅，您别瞎说，我和尚可目前还是朋友。”林敬轩小声和陈泰解释，对面两个男人听后相视一笑，“先从朋友做起，我懂。”

　　苏尚可始终挽着林敬轩胳膊，任由别人揣测她和他的关系，目的达到。

　　和陈泰姚彦钧告别后，苏尚可瞄准几个刚才和陈泰聊过天的人，拉着林敬轩往那边走。
　　几人刚才听见林敬轩亲热地喊陈泰舅舅，苏尚可又和林敬轩挽着手进场，因此苏尚可过来交际时对方都卖她一个面子。

　　苏尚可和几人交换名片。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见她名片上写着主持人，便问她：“不知道待会儿这推介会上，有没有苏主持的栏目？”
　　苏尚可应声，顺道提及自己的《浮生职旅》，简要阐明本季的亮点。

　　眼镜男听后若有所思，“侄儿媳妇的工作，陈总这个当舅舅的肯定是要支持的。就是不知道我们这种小作坊给出的三瓜俩枣，苏主持能不能入眼了。”
　　林敬轩刚想解释，被苏尚可悄无声息摁住，开口道：“陈总这几年在赞助上还没失手过，不管是不是基于人情做出的投资，最后都是收益远高于投入的。能获陈总青睐，哪怕是基于情分，也是我们节目的荣幸。王总，我口说无凭，您是专业的，相信业界的眼光比我的三言两语更具说服力。”
　　“行，那我跟着陈总投，也抱一抱大腿了。”眼睛男收起苏尚可的名片，看着身前一男一女，笑意加深。

　　角落里，林敬肴把苏尚可的一言一行全听了去。苏尚可实在出乎他意料，在这种场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艺简直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他看着苏尚可和林敬轩挽着手穿梭于各界人士之间，交换一张又一张名片，笑容在脸上敛了又绽，晦暗的光线下，她的笑容格外惹眼，却刺痛了他。

　　林敬肴不愿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她与自己的择偶标准大相径庭。她有野心，平时却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不够果决，做事总是瞻前顾后，拧巴至极；她不够聪明，自以为掌握了社交入场券，在不属于她的宴会中招摇撞市，殊不知那些笑面虎背后会如何议论她；她甚至可以说得上滥情，身边的男人总是换了又换，和谁都能聊到一块。
　　林敬肴握着手里的酒杯，扪心自问，他究竟喜欢她什么？好像说不出来。但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走近，胸中气闷骗不了人。

　　林敬轩在宴会上遇见个熟人，跑过去打招呼。苏尚可每遇到一个觉得能为自己所用的关系，就上前敬酒攀谈，转一圈下来也喝了两三杯酒。

　　宴会厅大门紧闭，百八十号人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空间虽然够大，但空气不流通，加之有人在室内吸烟，苏尚可走到侍者那拿过自己外套，推开门去楼上露台透气。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苏尚可没理会，双手撑在围栏上，感受晚风在脸上拂过带来的凉意。
　　她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脚步虚浮，轻飘飘地像是踏上了云端；头脑轻飘飘的，宴会上顺利的进程让她觉得好像把她的职业生涯放进了加速带，正以不受她控制地速度向前冲刺。

　　她想到五分钟也口播不完的赞助，节目开播喜人的市占率，以及会议上老板宣布的升职加薪，然后她大手一挥给二老买房……
　　这一切都像场梦，男人的声音让她从云端跌落，梦醒了。

　　“苏主持，和我弟约会感受如何？”
　　林敬肴手插着风衣衣兜，身体斜倚在围栏上，看着在风中凌乱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去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立体的五官。在夜色中，珍珠一样的耀眼。林敬肴视线在她脸上长久注视，没有避开的意思。

　　“第一次和青春男大约会，挺新鲜的。和年上是不一样的感受。”苏尚可说着这话，眼睛对上他探究的眼神，两人都没避开，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林敬肴挑眉，想起林敬轩在手机上的挑衅。那天约会后林敬轩就给他发了消息，说感谢他的提议，那晚看了恐怖电影，没想到还会因此发生肢体接触。

　　“你呢，换了个环境撩妹，什么感受？”

　　林敬肴被她这句话问住，细想这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大概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却也懒得解释，“和你一样，甫入社会的小姑娘就是比较可爱。尤其是说话，不会咄咄逼人。”
　　苏尚可呵呵，讽刺道：“那咱俩还真不一样。我以前谈的都是年纪比我大的，林敬轩比我小，这是我的第一次年下尝试。”她侧目瞧一眼林敬肴，“林医生可不一样，您不一直都是老牛吃嫩草么？”

　　林敬肴发笑，抵了抵后槽牙，咬紧牙关，“我发现和主持人发生言语交锋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你想我和发生肢体交锋也没机会。”苏尚可的话像冷刀子，不轻不重毫无预兆从他身上划过，不致命，却莫名。

　　“谁有机会？林敬轩就有机会？”林敬肴往侧边迈步，走到她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尚可低下头不看他，手抵在他胸口不让他逼近，“谁有机会都与你无关，反正你肯定是没机会了。”

　　林敬肴沉吟片刻，两根手指托住她下颌，迫使她昂首看着自己，“苏尚可，你不会真的以为林敬轩带你来这种地方，随便交换几张名片就能拉到投资吧？你当过家家呢？”
　　“能不能拉到投资是我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苏尚可承认自己被他戳到痛处，他的话让她看清现实，她刚才的一连串遐想就不过是一场幻梦。

　　“你在别扭什么？”
　　苏尚可感受到他托住自己下巴的手指收紧，同时两膝用力把自己圈住，怕她逃走似的。林敬肴的西裤摩挲划过她的黑丝，从脚底向上滋生一股痒意，苏尚可脑子不受控地想到某个画面，羞耻却要强作镇定。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拉投资？我告诉你方法错了你却固执己见，你这样拧巴只会让自己受伤，最后什么好也捞不到。”
　　“苦果都自己咽下，把快乐留给别人？苏尚可，你这么有奉献精神，我怎么不知道？”

　　见苏尚可没再反抗，林敬肴声音低下来，耐心给她解释：“陈泰是我和林敬轩舅舅，但也是个商人，他不是慈善家。他自然知道你出席这次晚宴的目的，如果他真卖你这个面子，一定会亲自带你去社交，而不是让你和林敬轩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到人家跟前去发名片。”
　　“人家发给你的名片被你惠存，你发出去的名片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垃圾桶里你信不信？名利场讲究利益置换，人家投资你的节目，你能给对方什么好处？别说别人了，就是陈泰也不一定投你那节目。”

　　他说的话点醒了她，苏尚可一时有些羞赧。一方面为自己当时的天真，一方面为在他面前扮了小丑。她在心中自嘲，倏然间想起康卓扬曾经说过的话，决意说出来挖苦林敬肴，企图扳回一城：“为什么陈总不会投我们节目？是因为没有你做说客吗？我怎么听说当年林医生为红颜游说舅舅砸几千万捧红了一个模特？”
　　“看来林医生之前说对我的感情不过是一时寂寞的撩拨，并没往心里去。还好我没那么自作多情，早已将那份好感按捺住。”苏尚可说这话时仍是浅笑着，似乎刚才情绪化的人不是她，“林敬肴，你分明也没多喜欢我，却表现出非我不可处处为我考虑的样子，你们男的都那么爱演还是说你特别执着于装深情呢？”

　　林敬肴听完她最后一段话毫不掩饰地皱眉，语气不太高兴，垂目看她：“那你说谁喜欢你？林敬轩喜欢你还是肖骏尘喜欢你？”

　　林敬肴问：“他们那样的整天说漂亮话哄你的就叫喜欢你？”
　　苏尚可答：“说漂亮话的不一定是喜欢我，但总是找我茬的一定不是真的喜欢。”

　　“我总找你茬？”林敬肴被她气笑，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苏尚可，我只是想和你好好沟通，是你一直在对抗。你和别人都能好好交流，怎么一到我面前就跟炸毛狮子似的？”

　　“这个问题不是应该由你反思吗？为什么我能和别人好好说话，唯独对你不行？是不是你的原因？”苏尚可把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我这不是反思不清楚，找你要答案来了么？”林敬肴噙笑看着她，两人距离仅有咫尺，轻易能听到对方呼吸吐纳的声音，甚至看到彼此起伏的胸腔。

　　他这一笑，氛围忽变，苏尚可觉得周围喷薄着一层热气将她裹挟，一颗心极速鼓动，想要逃走，身子却被面前的人于无形之中环住。

　　苏尚可太擅长破坏氛围，冷不丁问出一句：“我刚才的话你还没回答我，是心虚了吗？”
　　“你刚刚说那么多话，指的是哪句？”林敬肴回问。

　　“就你避而不答的那句啊。为什么陈总不会投我们节目？是因为没有你这个说客还是说你打心里也觉得我们那节目不够格？”
　　林敬肴眉心微动，这个问题无形中牵涉到另一个女生，而对方身份敏感，回答稍有不慎就会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重回僵持。

　　苏尚可没催他，两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等他下文。

　　“康卓扬给你提的吧，我给前女友拉投资的事？”林敬肴先问了下前情，思考要从哪一步开始解释。
　　“嗯哼。”苏尚可状似无谓地点头，清亮的眼神在无边夜色里安静注视着他。

　　“是有这么件事。”林敬肴见她没有逃走的架势，走到边上，和苏尚可一列倚在围栏上，面相外边的霓虹闪烁，讲一件从未和人提起的旧事。
　　“她是我交往的第一任女友，叫Nova，在一起时我还在读硕。后来实习和到附属医院工作，我变得很忙，大多数情况都是她工作结束来找我，那段感情她在精力和时间上付出更多。她是个小模特，专业能力不错但家境不太好，出于愧疚也出于爱吧，我去找了我舅舅。那时候他正好开始把投资目光投向娱乐行业，我把Nova引荐给他。他们团队评估后觉得Nova的确有发展潜力，只是缺在大场合露脸的机会。那次投资只是给了这么个她机会，至于后来她的发展，是她自己常年积累的经验和能力挣出来的。我只是个小医生，远远没有捧红一个模特的能力。你卓扬哥说话比较夸张，你听后自己斟酌。”
　　“云森的投资对你很重要，我可以去舅舅面前给你引荐。但他最后投不投，是需要他和团队评估后做决定的，我没法干涉，亲侄也不行。”

　　这是自己第一次和林敬肴相对而立讲这么久的话，也是他们为数不多不争锋相对，和平共处的时刻。
　　从他的回答中，苏尚可能感受到他尽量客观的陈述，听后心里却有丝丝缕缕的酸涩。那毕竟是他曾经真心实意喜欢过的人，相爱的两个人为对方考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连她和张昂一时兴起的校园恋爱，也曾有过许多她最初不曾设想过的交换真心的瞬间，更别提成年后遇见的谈易勋。

　　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是双标的，却不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只得在心里记下，在现任面前谈前任是大忌。尽管是她自己问的，尽管她早有准备，听完仍难免酸涩。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苏尚可没再拒绝他的帮助，她今天参加这个晚宴的目的就是如此。

　　有时候觉得把野心写在脸上会自己难堪，忍不住设想别人看见这样的她会如何作想。有时候又觉得别人的看法真没那么重要，有无野心个中况味只有自己清楚。
　　苏尚可仍然是在这样的犹疑徘徊中，一步大胆一步怯懦，竟也在往前走，时间却在向后移。

　　苏尚可接了个电话，和林敬肴匆匆告辞后离开。林敬轩找上来时，露台只剩林敬肴一人。

　　“哥，你怎么也来这儿了？看见尚可了吗？”林敬轩和朋友聊天时隐约瞧见了苏尚可往楼上走，却没想到林敬肴参加了这个宴会，更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个露台。

　　林敬肴好整以暇地看着今天精心打扮过的林敬轩。他穿一身星空蓝西装，短发向后梳起，抹了不少发胶，如果不去看那张白皙稚嫩的脸，俨然是个成熟职场人士的装扮。
　　林敬肴品咂着林敬轩那句不太自然的“尚可”，又观察他忽闪的眼神，断言道：“林敬轩，你在挑衅我。”

　　林敬轩立时瞪圆了眼，清了下嗓子开口：“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敢不敢把你手机拿出来给我看？”林敬肴摊开掌心伸向林敬轩。
　　“手机里有我和尚可的聊天记录，她知道后可能会介意。”林敬轩拿苏尚可打掩护，心中暗骂自己怎么没有随手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林敬肴没强求，把手收回来插回衣袋，脚步朝前挪了两步，逼近林敬轩，“我说过我不干涉你追求苏尚可，但你给我使绊子，在她面前抹黑我，是何居心，嗯？”
　　林敬轩慌乱中别开头不去和林敬肴对视，支支吾吾想说辞，“我没那么深城府！我朋友看见热搜找我问你八卦，我就按自己理解回的。那手机放桌上，我去上厕所了，尚可看见了我也没办法啊。”

　　原来他形象是被这么败坏的，林敬肴哂笑，他这个弟弟是真不聪明。

　　“你觉得你这么拙劣的手段苏尚可会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又怎样？至少现在在和她约会的人是我。”林敬轩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一下就和他哥硬刚起来。

　　林敬肴突然沉默不吱声，林敬轩警惕起来，狐疑道：“你想做什么？你说过不阻止我的。”
　　林敬肴两手摊开耸肩，挑了个眉，“我说过要干涉了吗？手脚长在她身上，我说让她不要和你见面，她会听我的吗？”

　　“你别想着在她面前爆我的黑料，我没黑历史。”
　　“放心，这么拙劣的手段我不屑。”

　　林敬轩安心片刻，接着又警铃大作，急眼道：“你不会也喜欢尚可吧？”
　　“还不明显吗？”林敬肴一本正经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