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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弦月-当时 第一眼的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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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弦月第一次听到“十七班”这个词,是在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单。
她正在做一道物理题,她知道择优分班制度取消了,实验班全部打散,所有学生抽签进入平行班。
规则公布了,班里炸过一轮,后来大家慢慢接受了,因为不接受也没有别的办法。
尚弦月当时没有太多感觉,她对“留在哪个班”这件事一直没什么执念,在原班也没有特别熟的人,只是习惯了那个节奏。
上课,写题,放学,回宿舍。
换了地方也只是换个教室写题。
尚弦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和“十七班”三个字连在一起,第一反应是没听清。
十七班?
她不知道那个班在哪里,不知道班主任是谁,不知道教室里坐的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那个班在年级里一直排在最下面,班里同学一学期下来没有几天是齐全的,经常有人请假、逃课、不来上课。
这些信息不是她刻意去记的,去办公室交作业,偶尔听到其他老师聊天时提到的。
尚弦月听到那些信息,脑子里想的是:我在那里要怎么学习?
分班那天她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
桌兜里的书全部搬出来,叠好,装进两个收纳箱里。
林玉姝在她旁边站着帮她按住纸箱的盖子,说:“听说十七班很乱,班主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弦月你可要小心点。”
尚弦月“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跟林玉姝坐在一起快一年了,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都是作业、交表、通知之类的。
林玉姝不坏,但她们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尚弦月抱着两个纸箱下楼,数了一下台阶,从三楼到一楼一共四十八级,以前没有数过,但那天她数了,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想点别的事情。
六号楼梯拐角处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她经过时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位置。
后来她每次走那段楼梯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块墙皮,看到它还在那里,没有被人修补过。
搬的第三趟,她手里抱着几本零散的书,最上面那本压着笔袋。
拐弯处,一个篮球从侧面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手上。
尚弦月当时只觉得手背一麻,紧接着整摞书从怀里散了出去,有几本翻过栏杆掉到了下一层。
尚弦月听到书落地的声音,先是几本厚的“砰砰”砸在地面上,然后是一本薄的,飘落的声音更轻一些。
她低下头去看,还没看清楚,就听到有人说了句:“不用你捡,我来。”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已经从楼梯下面跑上来了。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地码好,动作很快。
他和他朋友说:“你们先去占场子,我给人家送上去。”
尚弦月当时只想着把这些书搬到十七班去。
他们一起上楼,她跟在他后面,看到他后背的校服有一小块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她看了那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走到十七班门口,他放下书,问:“你位置在哪?”
“后门进去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把书放在她指定的那排桌子上,转身就走了。
尚弦月坐下之后把书一本一本放回桌兜里,手背被球砸到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红,但不算疼。
她按了一下那块泛红的皮肤,然后低头继续整理书。
她当时在想。
那个人帮她捡书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把书弄乱,他把书按大小排好了,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
尚弦月看到那摞书,停了一下,然后把它们放进了桌兜里。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姜逾白,因为他帮她捡书之后把书码整齐了。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件事。
可能是因为她自己是会把书按照大小排列的人,也可能是因为她以前没有遇到过会这样做的人。
搬到十七班之后,尚弦月很快发现这个班的节奏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上课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传纸条,甚至有人在桌面底下偷偷看手机。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像在对着一面墙讲,偶尔有人应一声,声音也是懒懒的。
尚弦月坐在第一组第一排的位置,讲台在她右侧半米的地方,白板的反光有时候会晃到她眼睛,她低着头避开了。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被周围的动静影响,但有一些声音还是飘进来了,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拖椅子站起来走出去……
第一次课,班主任李东浩竟然还让她搬到第一排坐。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桌子太沉了,一个人搬过去会发出很大声音。
尚弦月还没开口,前排那个男生先说话了:“老师,昨天她的手被银川砸伤了,估计搬不了,下课了我再去帮她搬吧。”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说完那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班听见。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讲台旁边那个位置,背对着门口,桌子贴着讲台侧面放。
班主任同意了。
尚弦月坐下来继续写题,余光扫到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偷偷往她这边看。
她没有转过去看,但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半的辅助线,在那条线的末尾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停。
后来尚弦月发现他好像总是在她附近。
他帮她搬完桌子之后坐回了自己“右护法”的位置。
他们之间隔了一条过道的距离。
尚弦月低头写题时,偶尔能看到他在发呆,或者趴在桌上装睡,或者拿着一本课本翻来翻去。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注意到了他翻书会把书页折一下,像是要记住翻到哪一页,然后又翻回去了。
有一次,尚弦月看到他把一面碎镜子贴在了讲台侧面。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写自己的题,她在心里想了一下:他到底在看什么?
尚弦月后来没有问过他这件事,但她在班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逐渐意识到,他没有在看别的,他就是在看她。
那个时候她还不太明白为什么。
尚弦月坐在教室第一排,身边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主动跟别人说话。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分心,不用适应别人,不用在写题停下来等别人说“不好意思”。
她习惯了不被别人注意,也习惯了不被人记住。
不过她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把题做完就可以了。
可是考完试后,尚弦月有了个同桌,同桌进出的通道就是她身后和后桌的距离。
再后来,姜逾白有时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弦月姐,这题我不会。”
尚弦月抬起头,看到他拿着一本练习册站在她桌侧,手指夹着翻开的页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很简单的基础题。
尚弦月放下笔接过他的练习册,开始跟他讲解题步骤。
她讲题很认真,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他在旁边很安静,不催,也不走开,就那么等着她讲完题。
讲完题后,她继续写题。
尚弦月写到下一题,发现自己在想他刚才叫的那声“弦月姐”。
以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同学叫她全名,老师叫她“尚弦月同学”,家里人叫她“弦月”。
姜逾白叫她“弦月姐”,没有那种讨好的语气,也没有那种“我叫你姐你就要照顾我”的暗示,就是随口叫的一个称呼。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网吧。
尚弦月那天其实到了网吧她坐下来戴上耳机,点了开始键,视频里的老师开始讲一道证明题。
她听着听着偏了一下头,看到姜逾白坐在隔壁的位置,面前电脑开着桌面,没有开游戏,没有看视频,就那么干坐着。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网课,但那一节课她回放了两次,因为有一段她没听进去。
尚弦月在想他为什么不玩电脑。
后来姜逾白泡了两碗泡面,端回来把其中一碗推到了她面前。
尚弦月戴着耳机没听见他说什么,但面已经推到她面前了,杯壁是热的。
她顿了一下,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
“刚才放学也没见你吃东西就直接带我来了。”
尚弦月低头看着那碗泡面,杯沿有蒸汽往上浮,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根面送进嘴里,汤是咸的,面是软的,她咽下去,感觉胃里暖了一下。
她后来想,她当时没有拒绝那碗面,是因为她确实饿了。
也不只是因为饿吧。
那碗面,她记得的比他以为的多。
尚弦月跟他说“我经常去网吧”的那天,她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她可以带他去,如果他愿意的话。
她说出句话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他应该去一个比宿舍更舒服的地方待着。
姜逾白在教室里坐的那个位置太挤了,挨着讲台,背对着门,旁边没有人跟他说话。
她想让他去一个有插排的地方坐着,哪怕他什么都不干。
他答应了。
她看到他点头,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像是他自己也没控制住。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面的电脑屏幕,课还在继续讲,但那一整节课她只听了大概三分之二的内容。
剩下三分之一她在想一个问题: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好像比左边高一点点。
她后来把这件事也存进了那个“抽屉”里。
尚弦月存了很多这样的细节。
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但她是一个擅长记录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容易记住别人。
如果她不主动去记住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从她旁边走过去,她不会注意到。
姜逾白是她第一个主动去记住的人。
她记住了他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很小的疤,是旧的,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她记住了他冬天不戴手套,手总是冷的,但端面给她手心是热的。
她记住了他叫她“弦月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点,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
她记住了他站在讲台旁边那个位置上睡觉,额头贴在桌面上,眉头是皱着的。
她把那些细节一个一个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些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事。
尚弦月家里的事情她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
她家里不算差,但也不算好,爸妈工作普通,收入不太稳定,她妈偶尔会在饭桌上提一句“这个月开支大了”,然后低头扒饭,不再往下说。
她弟比她小好几岁,放学回来不是打游戏就是看动画片,作业从来不按时写。
尚弦月小时候没有意识到家里有什么不对,因为她身边的人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不算穷,也不算宽裕,大多数时候过得去,偶尔需要精打细算。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应该比待在这里更好。
至于“这里”是哪,她当时说不清楚。
尚弦月真正开始意识到“自己想离开”这件事,是在初二那年的一次家长会上。
她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些她不认识的家长。
班主任挨个念成绩,她妈听得很认真,每念完一个名字她都会低头看一下手里那张成绩单。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妈走在前面,她们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尚弦月内心很忐忑,想着是不是妈妈请假来参加家长会,自己浪费了她的时间,还是自己考得不够好?
快到家门口了,她妈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说:“你以后不要再管你弟了,你把自己的书读好就行了。”
尚弦月抬头看着她妈,她妈说完那句话就进家门了,没有等她。
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不停重复她妈说的话,她觉得那句话的意思跟她妈说出来的字面不一样。
“你只有你自己了”。
那件事之后她更确定了一些事情,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尚弦月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她更习惯一个人待着。
尚弦月没有觉得委屈,只是觉得“既然这样,那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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