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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漆园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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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吾山的雪已经停了,山林寂静,只听得单府上下还在忙碌。
寒风凛冽,檐上悬挂着的灯笼忽闪忽灭,廊下站着的丫鬟们三三两两围站着抵御冷气侵袭,当然这也方便她们讨论在屋里睡着的,刚回来的单府小姐。
说来这单府小姐也是怪了,及笄当日丢下单家一众,二话不说跑去扶州那种边塞之地,好好的单家执巫之位不要,太子妃之位也弃了,也不知道这些大户人家图些什么。
“最不忿的不该是禾家那个吗?三年,眼见着就是她的位置了,哪知道......”
“谁能料到她会在执觋冠礼前一天回来?一回来就摆架子,不见各位族长就罢了,也不去后山祠堂见礼。”
“可不是,执觋听她说一句头疼,就让她歇下了,禾家那位可是在族长跟前闹了好一会儿。”
“可仔细点,小心惊扰屋里人。”
屋内烛台上的烛火燃得正旺,火盆里炭火将要燃尽,白灰快要盖住火光,里间似乎不比屋外暖和,不过床帐内的人像是没感知到,看起来也不像丫鬟们说的那般骄纵。
寒风在屋外叫嚣,屋内却连呼吸声都十分微弱,夜是寂静的。
突然,一支劲弩破风而出,带着冬夜的寒意透过床帐,直射女子面门,好在她反应及时,错身,抬手用枕旁的物件挡住了暗箭,再看,书已经被穿透。
她还在幽都?
不,她确实到了蟠螭。
思忖间,她已然翻身下床准备灭掉烛光,脑海里盘算着着应付方法,眼见着刺客现出身形朝她贴近,烛光熄灭的前一息,她已经到了窗边,手里握着窗边斗柜上插着的腊梅。
黑暗中,她听见匕首破风的声音,手中握着粗粝的树枝,不够锋利,但也只能试试了。
屋内只剩星星点点的炭火以及屋外透过来的光亮,并不能很好的视物,她已经屏息伏在屏风后,右手还捏着那根枯枝,刺客也隐蔽着气息,两厢对峙着。
“小姐,是否需要掌灯?”
屋外的声音打破了两人僵持的现状,她并未出声,只是朝门边望去,这才发觉屋外候着人,许是无人应声,屋外的人又问了一遍,手掌也已经贴上门扇。
破窗声在她不远处响起,屋外人尖声惊呼,推开了门扇。
她循着声响疾步靠近,左手拉住刺客右肩把人往回带,同时右手刺出枯枝,被刺客抬手用匕首反击,抬腿一脚踢在了她的肚子上,随即放出暗箭,她只得捂着肚子退后几步,侧身躲箭,看着人影消失在破烂的窗口。
她是想追的,可人已经没影,尖声的惊呼已经靠近耳边。
她还没有过失手,不放走敌人,是她在幽都学到的生存之道。
她来自幽都,是来蟠螭执行任务的,方才的种种都在提醒她,她确实到了蟠螭。
蟠螭是将死之人执念化为的梦境,梦境偶有破损,需要幽都修复,而幽都也需要以修复来获取生存所需的能量。
两者有何关窍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幽都之人无过去。
这是她踏入幽都第一天就耳闻的事实,只是她不信,不信那些个位高权重的人,真的愿意活在空白之中,所以,她来蟠螭只为找她自己。
她一路从幽都最底层的溪阙,走到离高位只差一步的渊殿,无论是与同类厮杀,还是做大人物们的工具,她都愿意受着,只因她不愿做没有过去的人。
这次她接下的任务,就是她的依凭,只要她完成这次的任务,就能成为渊殿主,那个离她消失的记忆最近的位置。
丫鬟进来点燃烛台,看见的,是光着脚瑟缩在一旁的瘦弱女子,还有女子身边滴落在地的血迹,以及坏掉的木窗。
“阿渔!”
听到呼唤,她没有抬头,身体仍在颤抖,还不住地擦着手里粘腻血迹。
随着丫鬟一声声充满敬畏的“执觋”,她察觉来人已经蹲在她身边轻声宽慰。
还好她来蟠螭之前,找同僚翻阅了任务对象的信息:
单渔,越州间邑郡单氏,生于雍州,其父单忌任钦天监监正领太子太傅,其母于眠为平嘉将军义女在军队任职,兄长单峤长其三岁,彼此关系微妙。
单渔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来人,心想着“关系微妙”到底是何意,温热的手掌已经在她头顶轻抚。她的声音哽咽,眨眼,泪水随着喊声滴落:“兄长。”
做戏也是她在溪阙生存下去的必备技能,不论关系如何,示弱总是没错的。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已经搬进了另一间屋子,手已经被包扎好,血迹也被擦净,还换了身干净衣裳。单峤让人重新点燃了烛台的烛火,又往火盆里添了黑碳,还给她换了手炉。
躺在床上,丫鬟忙碌的身影映在床帐上来回晃动,单渔不知道单峤有没有看出什么异样,隔着床帐和屏风,她大概只瞧得见那个坐在榻上迷糊的轮廓。
“阿渔回来了,不怕,哥在。”
她听着,是回来了,不过回来的是另一个人,要是单峤知道这个世界也是虚构的还会不会这么真心实意。她撇嘴收回思绪,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谁想杀她?或者说是谁要杀单渔?她得尽快接下任务,得到原身记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其实从她睁眼开始,任务符牒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硕大的金色虚影,只是别人看不见罢了。
“已经回来了,阿渔别怕,哥在。”单峤的声音把她拉回了这不平静的雪夜。
她没工夫和单峤这个兄长寒暄,轻声道:“天凉,兄长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渔,从前你说叫兄长太过生分。”
还没从刚才事情里缓过神来,单峤的话又让她背后激起一身冷汗。
“哥,我手疼。”
“是哥不好,下次多安排点人手,再让吴婶跟你住得近些。”
“好。”
夜,空旷着,寒风呼啸,看来雪又开始下了。
“阿渔长大了,都不怕黑了。”
尽管单峤语气温柔,却还是让单渔心惊,没接下符牒的她,不知原身经历,每一步都是未知的险境。
“嗯,长大了就不怕了。”
“说会在我冠礼时回来,真没想到你是连夜赶回来的。”
“哥,我困了。”她怕单峤再说些其他,只能逃避。
“好,你睡着了我就走。”
单渔很快调整气息,闭上双眼,作为编号肆玖的她从不敢熟睡,这已然成了习惯,当下这个情景她更是不敢入睡。
在溪阙时,她要时刻警惕,毕竟能到幽都的没一个不是带着强烈执念的人。只要能往上爬,无论什么手段有用就行。
在溪阙要抢着学好一切技能,以保证能活下去,却也要提防有人抱团攻击,不能太耀眼也不能太平庸。
她不欲与人有过多往来,所以在溪阙她从不敢熟睡,手边时常捏着根磨得锋利的树枝,不时戳向自己,能防止有人夜晚偷袭。
后来她到了渊殿,渊殿主抹去了留她在身上的疤痕,殿里也没有整日的你死我活,但那些伤痕仿佛长进了她的血肉里,旧伤疤和新骨肉一时难以共存。
但就算是在渊殿,她也没能把睡不熟的毛病改过来,通常在黑暗里睁眼到天明。
察觉人已经离开,她睁开了眼,屋里代替单峤的是一个面生的丫鬟。不管他是出于关心还是怀疑,最紧要的是,她现在没功夫接任务符牒!她要怎么扮演这个单府小姐?!
通常,来蟠螭执行任务时,幽都会跟派一个助手天钺,就算没接下符牒,跟天钺的通信也不会受限。
可现在天钺呢?天钺怎么不吱声?
她的气运应该不会这么差吧?刚到蟠螭这就和天钺失联了?
“执觋。”
“何事?”单峤已经离开单渔的屋子到了前院,经过这么一打岔才,他发现手里还握着她房里的茶杯,反应过来后才递给丫鬟。
“小姐有些……”
“就算她私下里让你们随意些,她也还是单家执巫!”
丫鬟听了这满是警告意味的话,忙不迭跪下认错,她只是好意提醒单渔的异常,况且单渔还未举行笄礼,算得上那门子的执巫?可她却也不敢多言,只是她不明白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人,怎么迈出了房门就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尽管告知族长。”
身后的人没一个出声,他们都能听出这句话所含的警告意味,很快有两个眼疾手快的侍卫把那多话的丫鬟拖了下去。
*
祭祠旁的偏房门大敞着,风雪未停,站着伺候的无一人出声。
屋内一人上座,面容严肃不苟言笑,就算忽略他头上的花白,也难让人放松,堂下跪伏着一团大气不敢喘的黑球。
“族长,”黑衣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擦去脖子上还没止住的血,声音颤抖,“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族长再给我一次机会。”
无人应话,直到有茶杯放在桌上的声响,上位者才动尊口:“你又何苦回来。”说完又叹了口气,“自去......”
话还未说完,就看一人打门口进来,无人敢拦,来人一身鸦青色站在门口,侍卫掌灯立在一侧,门外是狂风吹拂。
他仿佛是这雪夜里的主。
“族长,听说府里进了贼,晚辈前来请罪。”来人只站在门口行礼却不进门。
说是请罪,他手里却提着一把剑,行完礼便毫不避讳的往屋内一扔,“铮”的一声落地,亦无人敢应。
“快些进来,外面风大。”族长仍坐着,叫人给单峤看座斟茶。
“这是......?”单峤依言进屋,看见地上的人,一脸惊讶地问。
“你看看他颈边的伤。”族长话语似乎有些悲痛,“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单家好。”
单峤摔了刚递到手的茶杯:“水太烫。”整个动作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下一句却是不怒自威,“我这也是为了单家好,烫伤了单家未来族长可不好。”
话还未说完,地上的人已没了气息。
族长面色难看,看着地上气绝的人,单峤居然能说出这般无赖的话语,不由怒上心头。
他拿起一旁拐杖,由人搀扶着走到单峤面前,用拐杖扒拉着地上的人:“你自己瞧瞧!单渔何时有过这功夫!你受了多少苦才到现在这个位置?我这是是为你扫除障碍!”
许是察觉到自己太过强硬,族长又软了声线,拐杖一端在地上砸出了一朵朵血花:“单峤,你不日便是家中族长,我单氏万世家业可容不得丝毫差错啊!单氏族人的将来可都在你肩上!”
“我说她是单渔,她就是。”族长已经走到身前,单峤反而靠着椅背,面容张狂狠厉,“执觋是我,单氏的未来自然由我说了算。”
说完他便起身,恢复了儒雅公子的模样:“族长不必多说,是贼人蒙了您的心智,晚辈不忍看您操劳,往后族长便去后山静养吧。”
“单峤!”
单峤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环顾四周:“族长应该不会不顾单家名声,让我脏了手。”最后眼神放到了老人身上,笑得瘆人,“是吧,族长?”
当初那个单纯少年郎,已然成长为雪夜里的狼,即便是孤狼,老人也知道自己没有丝毫胜算。
野风幽冥,琼花落在大氅上,单峤站在夜里也有一丝犹豫,回来的真是阿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