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犬狼同笼问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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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被带回城寨，不过抓他的不是龙城帮话事人，而是韩静节。
睡梦中她好像有所感应，攥住王九衣领不肯松。张少祖想单独抱走她，扯了两下愣是没扯开，只好打包带走。
城寨的医生早就习惯半夜接诊，面对张少祖亲自送人上门，他还有心开几句玩笑。
当然，检查之后就不笑了。只问王九给她用过什么药，用量几多。
这并非秘密，就算没有龙卷风凝神注视，王九也无意隐瞒。可惜他实在不知明细，遂供出高材生姓名，让他们去问懂行的。
龙头不语，问医生要怎么办。医生严肃道，肺炎要去医院，主要是落药太多，怕她肝肾大脑都有损害，尽快检查。
“这个不好搞。”他说着指了指韩静节胸前挂牌。“孟买血，好少见，几百万人中就出一个。”
来的路上王九就交代过韩静节来历。眼下太多人都在找她，张少祖沉吟片刻，觉得只有一处可去。
“她留下，你走人。”他下了决断，又望向王九，可能以为他还要挣扎两下。
然而王九一向识时务，当即把韩静节递过去，一秒也不想多待，深怕龙卷风反悔。
可迈出门前，他想起什么，说：“她……”
张少祖微微挑眉，等他继续。王九砸砸嘴似有话要讲，又眨眼像不知如何开口。就在张少祖耐心耗尽之前，他原地转了个圈，接着在两人注视下一头栽倒在地。
身旁医生悠悠说：“噢，刚刚想讲，他好似都发烧。后生底子好，撑到最后一刻才晕。”
“你怎么不早讲？”龙卷风无奈道。左右扫视，最后还是伸手：“借个电话，我找人来接。”
……
王九哪里都能躺，韩静节却不好处理。要有靠谱医生、安全住所，最好再找个有心人，知道如何照顾这个年纪的细路仔。
于是张少祖很自然地想到他的白纸扇。
他借电话时果断，拨通前却也还是踌躇了两秒，问医生这小孩能否撑过去。
正常人都不想看小孩早夭，狄秋尤甚。
医生未答，只眨眼看看龙头。生死之事除了阎王谁都不好打包票，张少祖遂也只踌躇两秒。
电话响了几声就有人接，刚好是狄秋本人。这个点家中帮佣都还未返工，在不与两位兄弟喝酒的日子里，家中也就他起得最早。
张少祖简明扼要交代完情况，就听他说，送来。
应得太快，反倒让张少祖生出点在意，心想自己是否略过太多情报，没给老友足够时间反应。他轻咳一声：“……有点麻烦的。”
“送过来就得。”狄秋和声说，“医生等阵就到，我现在叫阿文来。”
不待张少祖继续，他又说：“越南帮那个都带来，一齐问下。”
……
王九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他动了动，发现自己几道束缚带被捆着。
他就记得自己脸朝地摔倒，想来龙卷风卑鄙无耻偷袭他。还未复盘清楚对方如何出招，就听有人拧动房门。
来人是个卷毛仔，看着不过六七岁模样，瞧过一眼后对他熟稔道：“你醒啦？”
不待他答，男孩又一路小跑出去，边跑边喊：“祖叔叔，秋叔叔，那个拐人的醒咗！”
这算什么，捅了幼稚园吗？还未细想，又有人来，这次是龙卷风，旁边还跟着个很稀罕的人。王九没见过，但一眼就认出那是城寨大业主，龙城帮白纸扇狄秋。
狄秋经常代表龙城帮在外，香港就这么大点地，就算狄秋看不着他，他也见过狄秋。何况这位老哥早生白发，模样十分好认。听同僚说，似乎是他在外给帮派捞钱，劳心劳力。
龙城帮两个人物都来，王九愈发笃定这是陷阱，大骂龙卷风使阴招。他词汇匮乏，架不住声量极高。听得狄秋皱眉，龙卷风也忍不住掰了掰手指。
此举极其有效，安静之后，张少祖先开口：“你自己晕的，体力透支又发烧。”
“晕咗都不老实，医生来打针，差点被你揍到。”狄秋补充。
王九呲牙：“这么说还是你们救返我？”
“总不可以看你死在我家。”狄秋平静道。“你老实点，我就解开你。”
什么绳子都比不过龙卷风在旁边管用，王九之前吃过他一拳，印象深刻。他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点头。余光打量屋内陈设，空空荡荡看不出家境，但实木家具一眼就是贵货。
狄秋说到做到，真的给王九解开。束缚带捆了三道，打开要些时间。王九才不管社交礼仪，从上到下将狄老板打量一遍，第一印象是这人好生无趣。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自己家还穿得这样齐整，就连袖口的扣子都规矩扣好。若说哪里不对，大概就是手上惨不忍睹。右手手背全是擦伤，指节还有血印，痕迹看着眼熟。
原来中招的不止自己，龙城帮的也难逃被咬。王九终于得自由，腾出手挠了挠鼻子，幸灾乐祸得有点明显。
狄秋浅浅吸了口气：“她哪里来的？”
王九道：“大陆，北边，具体哪里就不知喇。”
狄秋不语，依旧望着他，好像他还有话未说。
被他这样看着，王九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真就继续道：“大老板说要卖给一个姓何的。越南帮那边有个叫刀哥的知道她来路，昨天他都在场，你们可以去问。”
狄秋还是不语，但龙卷风很不经意地动了动手指，王九只好紧急抖落出最后一点情报：“她七五年一月十六号生日，其他的真是不知，你打我也不知……”
他话音渐弱，并非认怂，而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从狄秋眼中看到一点动容。这点动容从何而来？来不及细想，就见面前两人交换个眼神，似乎已有决断。
龙卷风先开口：“昨日堂口没留活口，你算是捡返条命。”
说得平静，视线却带点警戒，像是提防他会愤怒暴起。
这属实高估王九，他早就习惯同僚更迭，也不知“义气”的繁体字要怎样写。顶多有些心烦，作为唯一活口，他要自己面对大佬的怒火。
本来就是混口饭，犯不着搞得自己难做。他转了转手腕，决定换个碗吃饭，先躲几天再说。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寻个借口要点车费时，就听狄秋说：“我有个活，你做不做？”
“别这么看我。就你一个活口，还把事办砸，回越南帮就是死路一条。”
“再说，洪文刚也不会让你好过。”他轻描淡写道。
如何策反对手一直是□□的重点研究问题。收买、威胁、卧底，手段层出不穷。
王九觉得狄秋这老哥着实天真，他毕竟是准越南帮大佬极具潜力的小弟，未来的头马，直接这样招揽……
转头就见狄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卷现金，橡皮筋缠得很紧，但看厚度绝对可观。轻轻一抛，便被王九接住。
“好哦，大佬。”王九直白道。“我很能打的。”
自此开始，他算是为狄秋工作了。
之所以说“算是”，因为狄秋付过钱就把他丢去城寨。他的主要工作是帮龙卷风看场，处理一下闹事的，和龙城帮马仔没有任何差别。
香港就这么大，众人都在这一片混，多少打过几次照面。龙城帮的人以为大佬吞了洪文刚的地，顺手捡回他这个越南帮的人。王九也以为自己是换了个工作场地，直到张少祖丢来一个地址。
靠夭，原来是雇他当猎犬，追是谁卖那女仔来的。
这样一个有名有姓的活人，照理说应该很快找出来路。但洪文刚本人跑路去了泰国，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没留下。王九连跑了几个月，看到的不是烧成灰的仓房，就是擦洗得过分干净的冷库。
至于知道情况的人……何家比他们更急，都没能找到消息，王九更不可能找到。最后也只知是她家某个亲戚带着体检报告自荐，钱货两清后人就消失不见。
狄秋神出鬼没，偶尔来城寨会听他交代进度，每次都是夜里在关了门的冰室见面。
这种时候吃饭肯定要挂老板账上，王九三碗叉烧饭打底，连吃几周终于忍不住道：“大佬，我同你讲过，我很能打的。”
狄秋不语，一杯冻柠茶走冰放在桌上，半天也没下去一点。尽管和自己的雇主见面不多，但王九早就能够分辨他的意图，这样漫不经心望过来就是等他继续说。
他一拍桌子：“你可不可以给个有名有姓的人我去打？搵人我做不来。”
“好啊，越南帮话事人，够不够有名？”
“打不过。”王九想了想，才反应过来现老板讲话略离谱：“再讲，你叫我做掉前大佬？”
“我加钱。”
短短三字力重千钧，但王九认真权衡一下，还是略有难度：“现在真是打不过，给多我几年，等我功夫练成先。”
狄秋嗯声，移开目光，代表谈话即将结束。他给钱极其痛快，沟通少之又少。这样另类的管理手段让王九很不齿，拿钱不做事当然很好，但这样他要几时才能爬高？
“大佬，你到底想查什么？姓洪的飞去泰国，大老板都做这单生意啦，她家里人都卖咗她。你想养就养，不想养送去孤儿院就得。再拖下去，生意还做不做，地盘还抢不抢？”
王九讲得痛心疾首，忽然灵光一现，压低声音道：“还是你不止想做我大佬，仲想做龙城帮大……”
话音未落，身后先飘来一股寒意。他及时止住话头，见张少祖不知何时走至身后，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龙卷风是鬼，王九想。将来神功练成，先杀大老板，再对付他。
龙城帮大佬暨王九未来的对手毫无自觉，在白纸扇身旁坐定，对王九说：“老人街有人搞事，你过去看下。”
王九一只眼看他，另一只眼瞥狄秋。眼见大佬没有说话的意思，也只有遗憾地揣上汽水去干活。
待人彻底走远，张少祖才开口：“留他有用？”
狄秋将那杯没动过的茶推给他：“知内情的人不多。他身手好，对洪家同越南帮都熟。洪家认得他个样，盯住他，好过盯住我们。”
临近年关，琐事颇多。加之家中多个小孩要人操心，狄秋显出些疲惫。先前张少祖就听说孩子情况不算太好，病情成日反复，保住命也怕留后遗症。
那日听王九讲女仔生日时，张少祖心中大惊。哪日不好，偏偏是一月十六。他清楚记得，金兰与两个孩子命陨那天，正是一月十六日。
“我不觉得是家里人卖她来的，看她的样就知。”狄秋揉了揉眉心，“做父母的，现在一定急到死。”
张少祖不置可否。冻柠茶走冰很没劲，若是否认好友的心意更加没劲。
他举杯一饮而尽：“先等她好返，可能自己就记起家在哪边。”
狄秋点点头，看表情没有很信服，却也换了话头，转聊正事。“后日我去洪兴拜寿，王九同我一齐。”
“带个靠得住的吧？”
“就要这种没轻重的。”
……
狄秋说到做到。明日找人带王九去买衫，后日就拉着人到酒店去给洪兴话事人庆生。
洪兴话事人蒋生是子承父业，继位刚三年，位子坐得不算太稳。父亲去世后几名叔伯分裂出去，但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生日这种场合不能缺席。
狄秋只是去凑个热闹，无意深入。真要遇上个不长眼的，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索性带上王九这个愣头青，不行就放出去咬人。
王九第一次穿正装，黑西装白衬衫束手束脚，就连头发都被龙卷风打了摩丝梳齐整。
狄秋的心腹阿金开车，他坐副驾，对着后视镜猛猛摇头想看头发会不会散。摇了半天，发型没乱，后座上狄老板啧了一声。
“你知唔知你咁样似咩？”
不待王九反应过来，就听那冷脸的司机接话：“似只狗刚刚冲完凉。”
王九大笑，笑得阿金有点发毛，但看后视镜里狄秋没什么反应，他也不好多话。
要很久之后王九才明白，那时狄秋纯纯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没空与他计较。那句话并非单只是玩笑，也许他的确想过，忙过这阵就把王九踢走，他不喜欢没规矩的手下。
但那时他只以为大佬很会讲笑。因为下车以后狄秋也未怪他，只是嘱咐：“等阵进去安分点，醒目点。”
王九心想这人也不太行，讲了两个反义词。结果下一秒狄秋手就伸过来，让他以为大佬会读心，看出他不服。
但手没碰到他，只是虚虚一指，带响腕上佛珠。
“扣子系好。”狄秋说，示意他跟进门。
……
按照王九的标准来看，那晚算是宾主尽欢。菜色丰富，很有面子，但他们没吃几口。狄秋忙着给各路人马敬酒，坐下又被不同的人劝酒。照理说他这个位置该帮忙挡几杯，可他不知何时该上，狄秋也不指望他。
他得承认，狄秋做事温吞，但酒量着实不差。走出酒店时还与周围的人有说有笑，直到车门关起，才一头栽在玻璃上。
阿金冷着脸开车，大概是觉得老板今日带了个不上道的，才这样辛苦。王九不甘示弱，但又没人骂他，他无从辩驳。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家门口一步之遥，车子忽然停住，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车子开了几年都好好的，偏偏赶上狄秋醉得不省人事时坏了。阿金料定是王九与狄生气场不合，含怒瞪着副驾上的人，偏偏王九毫无自觉：“大佬是时候换车喇。”
好在狄秋平日御下有方，手下人从不动手。阿金带着气道：“你扶狄生去先，我看车。”
他说着看向后座，指望老板能走两步。可惜到家这一路足够酒劲上头，狄秋彻底睡死过去。阿金轻唤几声也没有反应，王九等不及，一把打开车门把人架起来。
他怎么说都算个练家子，扛个人轻而易举。只是碍于阿金眼神太可怕，他还是很自觉的把老板背起来。
不算之前被拖过来那次，这是王九头一次获准走进狄家。花园在夜幕里看不真切，但那二层洋房还透着光。窗户有人影移动，大概是等候着他们这晚归的人。不待走近，大门就敞开。
“狄生？”开门的是个女人，见到王九这生面孔愣了一秒，随即明白状况。她叹口气，叫王九把人背去二楼，安置到卧室里。
王九不知她是谁，而女人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很自然地在前领路，上楼梯前轻声嘱咐：“小声些，今晚不太安宁。”
偌大的宅子里只有几盏小灯照明，本就有些阴森。配上她这一句话，让王九以为今夜还有余兴节目。他步子放得很轻，把狄秋放到床上，趁女人照顾之际，先走出卧室。
上次他来时只停留在一楼，没踏足过二楼地界。走廊幽暗，只有尽头一间门未掩实，透出点光亮。
鬼迷心窍一般，王九向那光亮处走了几步。这下能听清里面有人低语，夹杂着闷闷的猫叫。
忽然门向外打开，他顿时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抓了现行。门内是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什么，见到他亦是满脸诧异。
“我……替狄生做事的，他醉了，我送他返来。”他张口，难得有些讷讷。“看到屋里有人我就……”
然而老妇没有理会，打断他道：“阿文呢？”
根据上下文也可推断出，阿文就是刚刚引王九入内的女人。他指指身后狄秋的卧房：“她在照顾狄生。”
他边说边侧身，打算跑路。可妇人先他一步，直接把怀里的东西递来。这时王九才看清，她抱的不是猫，是个裹在毯子里的半大小孩。
“你先抱住她，来回走，不好停，一停她就喊。我出去接医生，应该到门口了。”她碎碎说着，没给王九任何逃走的机会，径直把小孩放到他怀里。王九本能去接，方才背一个成年人还无比轻松，眼下却是手脚僵硬不知如何摆放。
“喂……”他不知如何是好，想叫回人来，说自己不管带孩子。可老妇人脚步太快，人已经走下楼，隐隐还能听见她念叨狄少，说咁大个人还饮到断片。
害老板断片的人就这样被抛在楼上，手足无措。不待他多想，怀中哭声又起，像是责备他一般。
这哭声比鬼都可怕。王九慌忙迈步，不知该往左去还是该往右迈，就这样来回踱步中，他发觉哭声有些耳熟。
他只见过一个小孩，正好也在狄秋家里，说不定就是这熟人。但谁知道自己这有钱大佬家中是否有三妻四妾、五六个孩子？
她大半张脸被毯子虚掩着，王九很想掀开看看。可他左手垫着头，右手撑着腿，他不知要分哪只手去验证自己的猜测，唯恐多动两下就要把她到地上。
这不可能是韩静节，他想。他抱过那衰仔，一只手就能拎住，没这么麻烦。
他这样胡思乱想，脚下却也不敢停。就在门前这两尺见方的地上笨拙走动，心想是该去找那个叫阿文的女人求助，还是等那位毫无职业精神的阿婆回来救场。
然而在他想出办法之前，哭声先停了。小孩动了动，似乎找到舒服的姿势，依在他怀里。
多奇怪啊，世上还有这么烫的东西。偷藏在怀里刚出炉的馒头、练功时含的碳球、大佬气急时按过来的烟，他以为这些足够烫了，但都比不过眼下他被迫抱的孩子。
被比作馒头和碳球的人无知无觉，在他胸前动了动。方才回程时，他趁狄秋酒醉无暇追究仪容，偷偷松开了领口，如今正被人揪住。
韩静节握住他的衣领，在这很不安宁的一夜里，终于肯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犬狼同笼问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