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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挑衅 江照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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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月握着手挥了挥,突然道:“小师叔,你要和我商量什么事情啊?”
石韫玉微笑:“你想不想去凡间一探?”
“想!”
魏良师兄数月前就已经动身去凡间,江照月也挂心凡间状况,恨不得早日下去。然而青松学堂管理森严,问天宗分发的相关任务也被一抢而空,实在没有机会。
石韫玉勾唇一笑“那就在学堂的月考中进前三,进了我带你去。”
江照月还没摸清同窗们的状况,“好难啊师叔。”
“去不去?”
他这么一问,江照月也就明白,这事没有转寰的余地。前世凡间灾祸发生时,她受了伤,浑浑噩噩养了许久,等能下地,这灾祸早就解决了。如今有机会,当然要去看看。
故而接下来几日格外用功。
无他,来得不巧,她重返青松学堂那日,恰好就是学堂的月末考核。若是错过,又要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但正练剑时,院门啪啪啪地响,急切无比。
江照月皱眉开门,面前是一张略有些面熟的开朗面孔。
西风烈随着打听来的方向走,一见开门的竟真是她,眼睛一亮,决战书还没下,门“吱呀”一声就又关上了。
隐约还有道慵懒的嗓音在问:“什么人?怎不让进来?”
江照月语气倒是好:“没事啦小师叔,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小师叔?
西风烈迷茫一瞬,这才想起,指路的弟子确实提过,江道友和她的小师叔住在一处。
有长辈在,应该更内敛些。
但他的手已经砰砰砰地又拍上了门。
拍门声好不容易停了,江照月继续练剑,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叫自己:“江道友,江道友,你快出来——”
西风烈粗犷洪亮的声音传出去老远,石韫玉被吵得捂了捂耳朵,江照月注意到,忙布了个隔音阵,总算清净些许。
江照月委委屈屈,对石韫玉解释道:“小师叔,他就是西风烈,上次就是他把我的手震成那样。”
“哦,”石韫玉笑笑,眼角余光瞥向江照月后上方,“回头。”
墙头上,红衣修士艰难地趴着,半张脸贴在透明水波纹禁制上,被挤压得有些扭曲,见她看来,顿时来了精神,张口道:“江道友,我来找你比试。”
“师叔,救命,我不要和他比。”江照月绕到他背后,按住藤椅,摇得他头晕,索性一弹指,将那爬墙的体修扔出去老远,按按太阳穴,“停。”
“谢谢小师叔。”江照月冲他笑。
她安心练剑,温习各种道法,忙起来就将西风烈的挑衅抛之脑后,只记得关心下石韫玉的起居,其余并不关注。
但西风烈倒是老实,一直到学堂月考结束,都没有再来找她。
先前同窗们为江照月补习时,都是以自己最擅长的道法来授课的。同理,江照月便以剑法相传。
一干人相处数月,各个都将对方看得极重要,一经切磋,江照月虽依旧费了大力气才堪堪挤进前三,但比原先设想的要轻松些。
排名一出,江照月便自觉收拾起了东西。同窗们见她竟似又要暂时休学,好一通关切。得知她要随小师叔外出,无不艳羡。
“我也想出去。”
“我也是,可惜我师父不同意。”
“小江道友,能不能帮我带些凡间的物件回来?我真想好好瞧瞧。”
江照月一一应了,但临行时,却收到两封别样的信——来自她的同窗赵清河。
还有一枚嵌着硕大祖母绿宝石的镶银宝戒,种水纯粹,做工精美,叫人挪不开眼。
也是这才知道,她的同窗里竟还有一位皇朝郡主。这两封信,一封被托付转交给昭平郡王和王妃,一封则要送往赵清河远在皇城的帝王堂兄手中。
揣着这样的信和信物,江照月丝毫不敢马虎,从学堂走出来这短短半炷香时间,她已经往储物袋里探视了许多次,唯恐丢失。
就在她低头探视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禁不住抬头。
西风烈身姿高大,衣袍紧束,隐约能看到深衣下壮硕的身材,此刻正紧绷着唇角,目光灼灼,含了几分愤懑地怒视着她。
“麻烦让让,”江照月皱眉,从他身旁绕过去,却又被他挡了路。
这下更确定了他是故意的。
西风烈咬牙切齿:“胆小鬼,你敢不敢和我比试!”
江照月拱手,敷衍道:“小人真的不敢。”
西风烈堵了她好多天,这才在学堂月考后堵到了她。先前他去疏云居下战书,总是有道莫名的封印拦着他的路,寸进不得。
江照月也像个缩头乌龟,他几乎日日夜夜守在封印外,就是不见她踏出院门一步。
眼下更是证实了,她在躲他。
西风烈几欲喷火,连日的郁闷被点燃,烦躁道:“什么时候才肯比?”
不想她竟然真的拧眉思索,“不知。我明日就要随我小师叔去凡间,归期不定,等回来才能和你比。”
江照月前些日子一直在准备学堂的月考,月考完又即刻要走,都不是和他比试的好时间。一比试,再来个用力过猛,握不了剑,她所有的规划都要泡汤。
不过她也没料到,西风烈情绪竟然这么激动。他就爬墙来了一次,其余时刻江照月都没见到他的影子,还以为他早忘了。
摆脱了愣怔的西风烈,她一个人晃晃悠悠,望着天边云卷云舒,青草摇摆,忽然想起了绥宁。
她已经许久不出疏云居,去凡间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相见无期,于是便想去与他道别。
不想到了农峰,绥宁竟孤零零地坐在田埂上,脸整个埋在臂弯和膝盖中。走近了,他恍惚抬头,眼角还红红的,未干的泪水染湿了衣衫。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绥宁抬袖拭泪。
“有人欺负你了吗?”江照月问。
问天宗虽风气好,但恃强凌弱,在哪个地方都有可能发生。
绥宁摇头。农峰终日寂寥,他又孤僻,鲜少有朋友往来。眼前这位修士,不过一面之缘,他还以为她上次说改日再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想竟真的来了。
江照月拣了些有趣的事说与他听,绘声绘色,不一会儿渐渐将他逗得笑起来。但天色已晚,她也不得不道别。
“这是我的传音符,你有事可以找我,我看到了都会回的。”
绥宁懵懵接过,没曾想这就要分别,知道她不放心自己,心里酸涩,低声道:“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家了。”
修士亲缘浅薄,更何况是在凡间的亲人。他年岁已近二十,上问天宗也有好多年头,可就是忘不了茅屋中的父兄。
说出口也是遭人嗤笑,此后便说得少了,只自己默默地想念。
四周寂静,他眸中又渐渐蕴泪,惴惴不安,唯恐新交的朋友也因此唾弃自己。
江照月拍拍他肩膀:“你还有家能思念,我想家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想。”
愿以长生换亲缘,奈何逝者已长眠。
……
回了疏云居,江照月略闷了一会儿,和石韫玉分享在学堂里的情境。
石韫玉含笑听她说着,不时点头。
直到她提及两封信和宝戒,这才挑了挑眉,微微讶异。
“小师叔,有什么不妥吗?”
他压下思绪,淡淡摇头,复而眉头又细细攒起,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洒金纸,繁复艳丽,递给江照月。
江照月更疑惑:“这是做什么?”
石韫玉垂眸:“凡间正是多事之秋,我有位故交在京城任职,你若有难,只需借此为拜帖,这位大人定会相帮。”
“不知大人名讳为何?”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这凡间,江照月曾经去过几次,即便有危险,凭借她的修为,也能早早跑掉,哪里有小师叔口中说的这样危险。
然而,刚穿过凡间结界,强大的禁制力量笼罩在身上,江照月骤然发觉,自己竟不能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
石韫玉虽散漫在疏云居,但消息依旧灵通:“人皇设下了禁灵咒,人魔妖各族,只要来到凡间,与凡人无异。”
江照月涨红了脸,也没能调动任何灵力,连神识都只能放出不远,且放出一小会儿,便极耗费心神。
周围更是一点灵物也没有。
竟好似进了绝灵之境。
江照月垮眉感慨:“人皇的禁灵咒好生厉害。”
石韫玉俯身,捻起一撮干燥烫手的土壤,纷纷扬扬洒下去,嗓音悠远:“帝王之气加身,万千香火供奉,若是连这都做不到,那才是怪哉。”
他随意点评人间帝王:“不过,这位人皇着实有几分才识,较以往大不相同。”
江照月挠挠头,摸到束发的簪子,又讪讪放下手。
现下不能用灵力,摸乱了再束发,实在麻烦。
他们在凡间与修仙界的边境,已经穿过的重重迷障和道道阻碍,出来便是这一副荒芜场景。
比江照月记忆中的还要严重。
她本还对小师叔强令她用法器扮作男子不满,如今却觉得有几分道理。
此处小城镇内断壁残垣,已经被流寇刮分过一层,四处连树皮都被剥光了,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不下。
城中囤积居奇的粮铺富商,早被百姓们打砸了家门铺子,分吃了余粮。
至而今,他们二人从荒凉的街道上穿过,无处不在的炙热打量如影随形,江照月被看得毛骨悚然。
藏在暗处的流寇确实盯上了街上两个白净俊美的公子哥。
他们二人骨肉匀称,白皙俊美,衣袍精细,翩然带风,眉目也清明。在这样的灾年里,如此身形衣貌,一看便知是富贵之家的公子少爷。
左边宽衣鹤氅的那位高挑些,面色却苍白,像是病弱之态。右边的小少年灵动机警,虽木簪青衣,只束了个最简单的发髻,但瞧着像是天真烂漫的。
落在流寇眼里,这二人慢慢变成三个字——好欺负。
老大握紧手中骨哨,凑至唇边,正欲吹响集结令,忽地听到一声巨响。
透过窗子,他正对面那块半人高的巨石,被那少年一剑劈得稀里哗啦,乱飞的碎石砸在窗棂上,响声震天,他那张嘴怎么也吹不下去骨哨。
胆战心惊,一张俊美的面容忽然凑到窗边,对着他微微笑了笑,嗓音热情洋溢:“喂,贼小哥,问你个事儿。”
老大声音颤抖:“您说,您说。”
天真烂漫的少年弯眸:“昭平郡王在哪儿?怎么走?”
老大颤颤巍巍地指了路,看他们远远离去,这才平定下来。
江照月回眸,远远望一眼小城镇。
阴沉浓郁的戾气黏稠地几乎要化为实质,刺耳的尖叫哀嚎隔着老远都令人沉寂。
深陷因果,手染杀孽,终有偿还之日。
人皇的禁灵咒,禁得住灵气魔气,却禁不住亡灵怨气,反而有一定的滋补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