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殷勤 这狗贼杀心 ...
-
狭小的偏屋,房门大敞。
天光顺着门框斜斜淌进来,在青灰地砖上铺出一片亮白。
借着天光,李太医双手微颤着拆开兰莛额头裹着的素绢。
一夜过去,伤口渗出的血早已凝作深褐硬痂,和布料紧紧粘成一处,被他这般哆嗦着揭开,恍若硬生生撕下一层皮。
兰莛面皱如苦瓜,强忍着不叫唤出声。
立在一旁的豆蔻看得心惊,手足无措地小声央求道:“太医,您的手轻些,娘娘皮子细,受不住疼。”
“不妨事。”兰莛伸手打断,“太医既是雎提督带来的,医术上定是信得过的,更何况不过是皮外伤,疼一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位太医的上辈子怕是跟食堂打饭阿姨学过手艺,哆嗦的频率也太高了些,当真如雎茂才所言,擅治外伤?
怕不是早已退休返乡,被他硬从宫外头薅过来凑数的吧?
贺兰莛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雎茂才。
毕竟他在原著线里,可是实打实的恶人,又怎会这般好心肠,替她治伤呢?
想得正入神,眼前忽而一暗。
她眼睫微抬,便见方才还在心底腹诽之人,不知何时已然踏入屋内,静静立在低矮的门框边。
这间偏屋本就狭小逼仄,寻常人站着都嫌局促,雎茂才身量颀长,身形清瘦笔直,就这么静静一杵,逆着门外透亮的光,像在小屋内凭空竖了根细竹竿,格外打眼。
兰莛眼皮发跳,很想冷笑一声。
额角却猝不及防窜过一阵锐痛。
素绢已尽数解下,老医官捏着不知是镊子,还是什么别的尖锐工具,正往她的伤口处捣鼓。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由着医官动作,心底却攒起一股无名火,无处释放,自然算到了门边那人头上。
“雎公公今日倒是清闲,院中正修缮屋顶,您不去督工,反倒挤在屋里盯着我疗伤?”
雎茂才嘴角弯起,温声道:“奴才心系才人娘娘安危,自然要亲自守着,才敢放心。”
他如今扯起谎来,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兰莛没有他这般厚脸皮,闻言,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你且站着,好好地看。”
撂下这么一句冷嗖嗖的话,她便见雎茂才吃错药般,笑得愈发灿烂,“自当如此,娘娘没把奴才当成外人,奴才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今儿起得早,娘娘定还没用早食,一会奴才便让底下的人布置上,娘娘处理完伤口,便去用饭吧。”
用饭?
被他这么一说,空了许久的肚子,还真传来一阵饿意。
只是这厮带来的饭食,她可不敢吃。
想都不想,兰莛开口拒绝道:“怕是要辜负公公的好意了,我素来没有吃早食的习惯,便不劳您费心了。”
话音将落,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兰莛抿了抿唇,目光闪烁地移开,不去看雎茂才。
只是腹中的动静愈发响亮,她倏而抬手摁在肚子上,抬眼看向近旁的老太医,讪笑道:“近来我的肠胃不是很好,劳烦太医一会顺带帮我看看,开几副汤药调理一番也好。”
老太医握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伤口上的沙石碎屑,闻言顺口答道:“娘娘这是饿了,药方子怕是不顶用。”
屋子一隅忽而响起闷闷的低笑声。
兰莛闭了闭眼,面色黑沉如土。
她差些忘了,这李太医和雎茂才本就是一伙的。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创口,太医取出一只白瓷药瓶,倒出细腻的药沫,蘸在干净纱绢上,轻轻往她的伤口敷去。
老人家的手依旧抖得厉害,细微的震颤牵扯着伤口,传来一阵细密绵长的麻痛感。
兰莛沉下去的面色里又漫上几分绯红,不觉间眼角挂上零星的泪花,胸口郁胀,更加明了,雎茂才今日带着他,就是奔着折腾她来的。
“才人娘娘,这金疮药一日三次按时涂抹,伤口切记不可沾水,保持干燥洁净,这几日梳洗,最好让人近身服侍,悉心养护便能早日愈合。”
兰莛忍着阵阵刺痛,看着太医哆嗦的手指,勉强挤出一抹笑:“好,一切都听太医您的。”
送走了步履蹒跚的老太医,兰莛与雎茂才大眼瞪小眼,后者沉默片刻,扭头看向院中,招了招手。
便见两个身着赭色宫袍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盖得严密,刚揭开,一股鲜香温热的气味扑鼻而来。
兰莛硬着头皮忍了又忍,不肯遂他的意去看那饭菜,只是翕动的鼻尖出卖了她,肚腹的肠鸣声愈发的响。
“公公事事照料得这般周全,也不知这早食是不是也是皇后娘娘授意?”
雎茂才指挥着小太监摆菜,闻言头也不抬道:“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奴才,既然要赔罪,便要心意至诚,自然要将娘娘的日常起居照料妥当。娘娘快些洗漱用膳罢。”
被他催促着,兰莛纵有百般不愿,也只能依言简单梳洗,落座桌前。
而后望着满桌的饭菜陷入沉思。
桌上菜品丰富倒还在其次,只是这早食的内容,让人心底困惑。
但见一碟油光发亮的烧鸡赫然摆在桌面,一旁若是她没看错,应当是银鱼炖蛋,还有一碟浮着油花的,莫不是清炖鸡汤?
另有一碟烤得焦黄的烧饼。
顿了顿,兰莛伸手拿起那烧饼,从中掰开,凑到鼻尖细细嗅闻,眼睛顿时睁大。
鸡肉馅的。
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白粥细瞧。
……鸡丝粥。
雎茂才这是把她当黄鼠狼了?!
心中惊诧着,豆蔻忽而走上前来,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小声道:“娘娘,方才工匠们私下闲聊,说内务府压根没排咱们采云轩的修缮工期,今日这些工匠,全是提督大人一早亲自带来的。”
兰莛毫无意外,抬手指了指桌上满盘禽肉。
小宫女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缓缓张大了嘴巴:“怎么这么多……”
“荤食。”兰莛接着她的话说道。
皇上早前明令宫中节制荤腥,他如今这般大张旗鼓摆上全鸡宴,生怕旁人看不出异样,雎提督莫不是疯了?
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雎茂才淡淡开口:“如今洪灾消退,天下安定,恰逢大皇子的生辰快到了,皇帝心里高兴,前几日免了各宫的斋戒,才人娘娘久居院内不曾出门,想来是消息闭塞了。”
兰莛放下汤匙,抬眼看向雎茂才:“即便如此,公公也不该这般……”
话音一顿,她忽而想起什么,“莫不是上回我多吃了那两口鸽子肉,便让雎提督你生出误会,认为我唯独爱吃这些?”
她下巴微抬,指向桌面。
提及那日,雎茂才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沉。
半晌,他忽而弯了弯脊背,姿态恭敬,客气得要命:“是奴才自作聪明,擅自揣测娘娘喜好。如今看来,是奴才会错了意,娘娘并非偏爱禽肉。”
这都哪跟哪啊?
兰莛实在是分不清,雎茂才这般大张旗鼓地准备一桌全鸡宴,到底是刻意捉弄她,还是真的把她随口的饮食喜好放在了心上。
罢了,到底不能跟食物过意不去。
这么一桌子菜,白白浪费太过可惜。
只是腹中虽饿,却用不下太油腻的,是以,兰莛只喝了一碗鸡丝粥便作罢。
再者……这碗粥她用得十分艰难。
好端端的,身侧总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缠上来,落在她捏勺的指尖,抿粥的唇瓣,连她咀嚼时喉间轻轻滚动吞咽的细微动静,都被静静收进他眼底。
都说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被这样的眼神长久地盯着,她这顿饭吃得也格外的疲累。
不觉间,兰莛已然出了身热汗。
放下汤匙,接过豆蔻递来的巾帕擦了擦嘴,她这才端正身形,郑重开口:“今日多谢公公费心,不仅修缮了屋舍,还为我疗伤诊治,妾感激不尽。”
话音一转,她站起身来,便要赶客,“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忙人,不必为我这寒舍耽误时辰,也该回宫复命了。”
雎茂才颔首:“是。”
嘴上应得干脆,脚下却跟生了钉子似的,半步未动。
兰莛额角微抽,忽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雎茂才双手相击,发出清脆的击掌声,得了令,一行内侍缓缓进入屋子。
只见他们个个手中捧着竹制撒盒,无需雎茂才吩咐,便各自行动起来。
“公公这又是何意啊?”
贺兰莛大为不解,下意识便往豆蔻怀里躲去。
不等雎茂才回应,一众内侍轻轻转动手腕,土黄色的雄黄细粉从撒盒的细密小孔中簌簌落下,飘飘扬扬如浮尘漫开。
一股辛烈的药气很快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弥散开来。
兰莛:“!”
雎茂才这狗贼杀心未灭,这回等她吃饱喝足了,又想着法子害她来了?
如此想着,体面的姿态再难维持,她飞速抬袖掩住口鼻,扯着豆蔻便往屋外冲。
不料刚靠近门口,雎茂才便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下。
“娘娘莫慌。”
雎茂才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点异样,“近来宫内潮湿阴暗,最是容易滋生蛇虫鼠蚁,定期消杀本就是宫中定例,采云轩地处偏僻,向来无人过问,才被常年疏忽。”
“奴才此番前来,不仅要照顾娘娘您的饮食起居,还要将那些隐藏在黑暗角落的肮脏蠹虫一并消杀殆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恍若贼喊捉贼。
蠹虫?
兰莛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能忍住,冷笑出声。
宫里最大的蠹虫,可就在眼前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