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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 我来接娘娘 ...
烛光晃眼,字影缭绕。
兰莛盯着白底黑字,眼前一阵发晕。
想她念书时,尚未经历过如此阵仗。
本着对道经的尊重、以及对笔墨的珍惜,她忍了又忍,由着墨迹染上手肘,凐透袖口,压着宣纸抄了一张又一张。
眼看着写满经文的宣纸在小桌上愈垒愈高,兰莛分神捶了捶酸沉的肩颈,余光瞥见阁内已空了大半。
嘴一撇,她看向不远处的窗户。
雨天憋闷,为了透气,宫人将窗户支成半敞的模样,露出后面深红的宫墙和一线麻黑的天空。
眼下雨声渐消,牛毛大的雨丝变成了水雾,灰茫茫一片,透着股阴森。
夜色已然降临,百张道经似乎是完不成了。不甘心地长叹了声,她扭身在屋内环视一圈,而后身形一僵。
……雎茂才人呢?!
防着她偷懒的活阎王哪儿去了?
再抬眼,便见白日里与雎茂才呛声的徐贵人离开座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绕过她,往门口走去。
路过守门的内侍,下巴微抬,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满是不屑。
内侍都跟聋了似的,面上波澜不惊,见她行至跟前,忙打开房门,放她出去。
屋内守着的另一高大男子,听见响动忙来到徐贵人座位旁,弯腰收取案几上的经文。
兰莛盯着那人侧脸,微微晃神。屋内光线并不算十分明亮,却将他的面容照映得无比狰狞。
但见其下颌到脖颈处横亘着条蚯蚓长的疤痕,为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非人感。
他应当是位武将,可他却穿着内侍统一的鸦青色服饰。
那定是个身手了不得的太监。
兰莛如是想。
若她此刻搁下笔不写了,这人会用别的法子惩治她么?
嘶……实践出真知。
她可以试试看。
内心经历了番天人交战,她轻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撑桌站起身来。
俄顷,小腿筋麻得她眼前一黑。
扶着桌子缓了缓,她整理了下衣冠,继而学着徐贵人的模样,挺直了腰杆、神态自若地往门口走去。
余光里,但见那高个子太监身形一晃,转瞬间便来到她原先座位旁,收起那厚厚一叠经文。
一切无异。
大门倏尔敞开,内侍垂着头不发一言。
兰莛忐忑地迈过门槛,嗅着潮湿清新的空气,陷入突如其来的惊喜中。
继而站在雨中,咬着牙暗恨。
雎茂才这个狗太监,竟戏耍于她。
说什么不抄完一百张道经就不可以离开清心阁,想来都是唬她的说辞,不过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罢了。
正腹诽着,忽见远处有一娇小身影跌跌撞撞冲上前来,兰莛定睛一看,竟是持伞的豆蔻。
跑至跟前,这丫头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娘你可算是出来了,方才我见旁的娘娘陆陆续续都被宫女接走了,却迟迟不见您的身影,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担心不假,不然也不会如此匆忙,连踩进了水坑也顾不上。
贺兰莛的视线从她泥泞的靴子上移开,落在她焦急的小脸上,不由扬起唇角:“这不是没事么,倒是你一直在等我,可有用饭?肚子饿不饿?虽是夏日,夜里也潮湿寒凉,怎的不加件薄衫?”
一顿嘘寒问暖如连珠般发射,听得小宫女神色微怔,旋即感动得鼻子一酸,张嘴便要哭:“呜呜呜……娘娘你待奴婢这般好,奴婢简直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您了。”
这傻姑娘,不过是寻常体恤,她便如此受宠若惊,古代封建社会还真是把人驯化得不轻。
经过这些日的相处,兰莛早已摸清豆蔻天真纯善的性子,自是将她划为自己人,此刻见她皱巴着一张脸,“噗嗤”笑出声,伸手轻掐她的鼻头:“你啊你,早该习惯了我的甜言蜜语,以后才不会因为别人给的一点甜头便傻乎乎为他卖命。”
见豆蔻眼中闪过困惑,兰莛亦不解释,钻进伞下便咕哝道:“被在这傻站着了,咱们快些回去,你家娘娘肚子都饿瘪了。”
民以食为天,豆蔻与兰莛深谙此间门道。
是以,今日虽匆忙,吃食却不能糊弄。
但见这小宫女自小厨房的笼屉下取来一碟模样精致的糕点,并一盅茯苓山药莲子汤。
兰莛见状咋舌:“豆蔻,你的厨艺何时这般精进了?”
豆蔻弯腰在案几上摆上碗筷,闻言面色一红:“娘娘您又打趣奴婢,这哪儿是奴婢做的,这是总领事官见诸位后妃抄经辛劳,特命御膳房做的,再由各宫奴才们领回去等着主子们享用哩。”
话音稍顿,她直起身来,复述那大厨的原话,“这药膳清甜淡口,健脾祛湿,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正适合雨天饮下。”
说到后头,不说豆蔻,就连贺兰莛都听得心驰摇曳,望着那汤盅眼放星光:“那敢情好啊,抄经还管饭吃,白日的辛劳倒也不算白费。”
忽又想起雎茂才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兰莛顿时如鲠在喉,甩了甩脑袋,决意将他忘掉,拿起汤匙,用起饭来。
————
令人费解的是,兰莛第二日抄经时,并未瞧见雎茂才的身影。
这一日过得倒是平稳。裁纸、研磨、抄经。静下心来,毛笔字似乎都比先前工整许多。
直待天黑,这厮都未出现。
隔日早晨,浓云堆叠,雷声滚滚。
宫妃躲在由奴婢撑着的伞下,听着闷闷的雷声瑟瑟发抖。
雎茂才便是这时露了脸。
只见这人眼下暗沉,半边面颊隐于幽暗之中,像只会出声的伥鬼:“诸位娘娘心不诚,上天震怒,今日注定会有一场暴雨。”
都说后宫阉人嗓音宛若掐了喉管般尖细,偏生此人不同,许是挨那刀时已过了变声期,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尾音缀着刮人耳膜的哑。
听着似乎是昨儿熬了大夜。
兰莛扁了扁嘴,垂头不去看他,只求今日自己的存在感能小些,最好这满肚子坏水的太监别再盯上她。
然,天不遂人愿。
“娘娘们这两日所抄墨宝已被奴才尽数上呈,圣上过目后龙颜消沉,只命奴才今日盯紧些,若娘娘们稍有懈怠,所抄经文俱不能用。”
撂下这么句富有针对性的话,兰莛便觉后背发凉,雎茂才幽森的视线恍若淬了毒的利箭,扎得她不敢动弹。
心中愈发苦涩。
堂堂一国皇帝,封建迷信便罢了,竟对她们这些宫妃施行连坐处罚,这也……欺人太甚了些!
心中愤懑,却不敢造次。
兰莛只得规矩地进了清心阁、规矩地寻位置坐下、规矩地裁纸磨墨,而后抬眼,与一双黑沉的眼睛对上。
“……”
这人今日怎的鬼气森森?
打了个寒颤,贺兰莛拿起镇纸,将宣纸压平,取笔蘸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今日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
晌食是由内侍们送来的,兰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啃了馒头便继续抄写。
得益于在现实职场环境的工作积累,兰莛已然可以做到将压力抽离,只机械地重复着“工作”,直待头昏眼花,手腕酸得发僵,百张经文总算完成。
深呼一口浊气,活动了下筋骨,她扶案起身,走出大门。
却见屋外浓郁的漆黑,夜色混着瓢泼大雨,恍若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水汽,顷刻间便浸湿她的鞋尖与裙摆。
往后瑟缩着躲进廊下,兰莛暗道了声晦气,伸头张望了半晌,却始终不见豆蔻身影。
如雎茂才这乌鸦嘴所言,今日的暴雨竟如海水倒灌,大得惊人,寻常油纸伞绝抵挡不住。
想来豆蔻或许被困在了某个屋檐下,无法及时赶来,又或者她遇见了什么事,被绊住了脚步亦未可知。
只是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
贺兰莛转头,看向不远处透出烛光的清心阁,正犹豫这要不要回去躲雨,却见那烛光渐渐黯淡,最终尽数熄灭。
是了,她是最后离阁之人,既无人抄经,阁内之人怕也是要散去,各回各宫去了。
漆黑嘈杂的雨夜里,唯余头顶悬挂的宫灯透着微弱的灯光,且在暴雨的侵袭下,愈发微弱。
“砰”的一声。
却见那宫灯被狂风掀着撞上灯柱,豆大的光源瞬间湮灭于夜色之中。
四周陷入一瞬间的沉寂。旋即,狂风暴雨铺天盖地朝她浇来。耳鸣了片刻,兰莛抹去面上雨水,盯着虚空张大了嘴巴——
【突逢暴雨,宫道难行,采云轩宫女豆蔻行至一半路程,随身油纸伞遭大太监刘秉德抢去,风灯亦摔入雨中,再燃不能|】
杀千刀的,刘秉德又是何人?竟欺凌弱小!
这么大的雨,豆蔻若没了光源,怕是连路都辨认不清,该如何是好啊。
趁着隆隆的雷声遮掩,兰莛再压抑不住,干脆放声大骂起来,说了些上辈子都不曾说过的腌臜话,将天禧王朝上下骂了个遍。
骂到最后,不慎喝了口冰凉的雨水,忙对着地上啐了几口,只觉胸中郁气消散几分,竟觉无比痛快。
掐着腰环顾四周,视线冷不丁凝在一处光点上,贺兰莛登时愣在原地,恨不得匍匐进泥坑装死。
那是个摇摇晃晃,悬在半空中的宫灯。
昏黄灯光零碎飘散,在暗夜里飘来荡去,远远望去宛若旷野里的鬼火。
兰莛渗出一背冷汗,脚下扎了钉子似地半步也挪不动。
大晚上的陡然看见这一幕,简直与撞鬼无异,偏生那光源朝自己飞快靠近,转瞬间,兰莛便看清了灯后的人形。
颀长的、宛如雨中青竹般的黑影。
阴森森,满是鬼气。
离得近了,便见黑影微抬雨伞,从幽暗处露出半截惨白的下巴,挺直的鼻梁在面中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面庞随着底下摇晃的灯光映照出破碎而青白的斑块,而那双黑沉的眼眸自上而下睥睨着她,透着十分的不耐。
这人从雨中走来,携着一身潮润的水汽,并着股无名火气,直奔她而来。
不是雎茂才还能有谁?
兰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才自己的腌臜之言将他招来,一时心虚得脸色发白,踌躇半晌,却听雎茂才率先开口:“豆蔻是你的丫鬟?”
兰莛恍惚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正是,她今夜本来要接我的……听公公的意思,可是瞧见了她?她眼下如何了?可是遇见了危险?”
因着心中担忧,一连抛出许多疑问,落在雎茂才耳中,却与那聒噪的雨声无异。
眼看着对方的眉眼愈发冷硬,兰莛自知惹人嫌,忙止了话音,攥着两只湿透的衣袖不知所措。
十分的不对劲。
既从雎茂才口中听见豆蔻的名字,定是豆蔻被人抢了伞后又遇见别的事了,若是伤及性命,那也并非不可能……
她早该想到,这阴森的后宫是会吃人的!
思及此,心脏好似被狠狠攥了把,沉而钝的痛自那处蔓延开,她不作他想,抬脚便往雨里冲。
可刚一脚还未踩实,斜旁却横生出一条臂膀,拦住她的去路。
“才人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阴冷的声音混着雨声,说出口的话倒叫人心中安定几分,“您的奴婢今日怕是来不成了,她的随身财物被人抢了去,告到了我面前,求着我来接娘娘您回采云轩。”
说到后头,也不知是不是兰莛的错觉,竟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一丝无奈。
正思量着,忽闻雷声滚滚,一道紫电划破天际,惊得她瑟缩一瞬。
兰莛咬住腮边软肉,硬生生止住溢出嘴边的惊呼,心中惶惶,无法细想雎茂才后半句话是何用意。
随这位杀神回宫?那跟直接索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宫道漫漫,保不准此人会对她使出阴招,届时风大雨急,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她。
胡思乱想间,忽听身侧之人好似被猫抓挠了般,轻“啧”出声,“才人娘娘,奴才既答应了接您回去,便不会失言,您抓得如此用力,难道是怕奴才跑了不成?”
兰莛闻言一怔,目光飞速下移,看向自己不知何时死死抓住这人胳膊的双手。
而他一手持伞,一手提灯。
那盏气死风灯在她的拉扯下在雨中来回晃荡,俨然一副快断气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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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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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太监文可看《攻下那个小太监!》 下一本预收《他一条蛇哪懂这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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